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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夜深,空术关。

      晚风从湖面上吹来,吹起一片寒凉的水气。风吹得凌乱,水阁周围的紫色纱帐飞舞摇曳,绕在呜咽般的笛声中,显得有些凄凉。

      秦暮云一席黑袍,半倚在软垫上饮酒,煮酒的小厮蹲在纱幕外扇着一炉火,火光明明灭灭。

      白色的人影缓缓走在月光下,长长裙裾迤逦而行。她踏上湖面步桥,遥遥望着湖心的水阁,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疾风,卷起她的黑发。

      纱幕飞扬,灯影狂乱,煮酒的小厮慌乱站起身,去追逐他被风吹走的手帕,小小炉火里的红炭闪闪发亮。

      “就知道是来了不讨人喜欢的人。”秦暮云按住桌面上翻飞的宣纸,仰头灌下一杯酒:“受了伤也不在屋里休息,跑出来招风。”

      她没回身更没有扭头,虽说摆出一副喃喃自语的样子,声音却格外清亮,在这四周都无遮挡的水面上也能传出好远。

      “招风总算是有些情致,好过有些人,半夜三更叫别人家的侍女吹笛,给自己下酒。”叶雁行站在她面前,眼神扫了扫,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但面前除了一张矮几之外,便是满眼厚实的地毯和软垫。

      她今夜穿了件月白色的宫裙,长袖宽阔束腰纤长,白色的织锦上绣着云纹。她莹白的肤色在月光下带着隐隐光泽,长袖间交握的双手,手指修长仿佛玉石晶莹。

      这样的穿戴,委实不适合如秦暮云一般坐倒在地,她四下张望,轻手轻脚地撩开纱幔,将煮酒小厮的矮凳拖了进去,而后端端正正,仿佛女帝临朝般坐了下来。

      秦暮云上下打量着她:“半夜三更穿成这样做些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勾搭哪家的公子。”

      “对月饮酒如此风雅,总该正式些才好。”叶雁行淡淡道。

      “对月饮酒不过是个借口,其实是为了偶遇风将军吧?”秦暮云又喝下一杯酒,懒洋洋地道:“怎么,想以美色惑人么?”

      “我还需要借口么?”叶雁行轻笑起来,眼波流转:“我先去了她房里,看着她睡下,才出来找你。”

      秦暮云啧啧感慨:“你这个样子,要是有朝一日做了皇帝,不被谏官骂死,也要被史官写死。”

      煮酒小厮拾了手帕回来,左看右看,找不见自己的凳子,只好又小跑着回远处小屋中取新的。他猜到该是被人偷走了,却只以为是自家主子又起了玩心,全没想过自己的凳子,正是被那个看上去娴雅沉静的叶大人偷走的。

      “谁要做皇帝。”叶雁行仍是笑,笑意中却带着讥讽:“不过若是我做了皇帝,第一件事便是要罢免那些蠹虫。想来我这个样子,谏官每日里总是要和我作对的,史官听了还会躲在屋里一字一句记下来。还是免了的好。”

      秦暮云仰头大笑:“那第二件呢?是豢养面首,还是纳妃?”

      “这怕是你要做的事吧。”叶雁行蹙眉摇头:“第二件事,我要一把火烧了史册馆,把那一屋子的废话假话都烧个干干净净!”

      “烧得好!烧得好,当浮一大白!”秦暮云拍案而起。

      叶雁行微眯起眼,将风吹散的头发撩到耳后:“什么烧得好,不过是在找借口喝酒。”

      “我还需要借口么?呀,我倒忘记了,这句话你刚才也说过。”秦暮云道,装模作样的思索了一阵:“你若不是找借口偶遇风将军,我便不是找借口喝酒,你若是,我便是。你看,这有多巧?”

      她说着话,一眼望见叶雁行似笑非笑的模样,又心虚起来,道:“这话说过就算,你可不要找机会报复我,总要给我一次讨嘴上便宜的机会。”

      “我怎么会报复你,我这人最是宽宏。”叶雁行轻笑一声,翻开酒壶边的杯子,替自己斟满:“但是骐骥的账,我总要跟你算一算的。”

      “我不过是在你的侍女面前提了一句,说独自饮酒好生无趣,若有笛声助兴便好了,谁知道她会半夜起来吹笛子。再说她在自己屋里吹笛,又有什么可怪我的?”秦暮云刻意拖长了声调:“不过这个小女人,倒是长大了的样子……”

      秦暮云忽地闭住了嘴,飞扬的眼沉静起来。笛声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换成了一首清逸婉约的曲子,笛声细细的,仿佛远方有女子在轻声唱着一首甜美的歌。

      湖面上水波轻起涟漪,身边是飒飒吹过的夜风,笛声在云层变幻的天空下飘荡,别有一种少女动人的心悸。

      “野有蔓草。”叶雁行侧耳听了一会:“骐骥用意颇深,你忍心让她一腔情意空落?”

      秦暮云慢慢喝下一杯酒,哑声道:“小叶,不要说了。”

      叶雁行幽幽叹了口气:“我知道。”狭长凤眼一扫之下,便望见秦暮云手腕上挂着的银牌,映着几点灯火,在夜色中闪闪烁烁。

      “不说这些,你怎么样?可好些了?”秦暮云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若不是我到的及时,又有快马,你的命可就交代在马道上了,怎么如此大意?”

      “我一向命大,不是你说的么?”叶雁行轻轻地笑,风吹着她披散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看得人心随着她的发梢震颤。

      “那晚情况紧急,她失血太多,我若不给她施药,当夜便是我见到她的最后一晚。”她接着道:“我出城前已服过药,没想到会突然发作。”

      “小叶,你还记得老师怎么说的?”秦暮云促狭地笑:“他说,若你不好好保住自己的命,你心心念念的女人总有一天要嫁给别人,说不准,伺候别人的时候,比伺候起你来还要更用心些。”

      “嗯。”叶雁行淡淡应了声,扭过头去看湖面:“我不爱听这话。”

      她的确不爱听,可老师知道之后却总是挂在嘴边,仿佛恶意地试探她的底线。叶雁行自负观人入微,却始终捉摸不透自己的老师。那个枯瘦的男人身上仿佛附身了数人的灵魂,有时他宽袍博带,站在屋顶上迎风而歌,有时他高冠巍峨,在案前奋笔疾书侃侃而谈,有时他赤脚散发,拎着酒壶,在他的弟子面前说一些粗鄙之言,言谈间似乎连乡野莽夫都不如。

      “我知道你不爱听,可你以往行事沉稳豁达,怎么在这件事上却想不通?你寻她寻了多少年,如今找到了,才数面之缘便把自己的命都要舍了?”秦暮云道,眉宇间颇有忧色:“你救了她不假,却不是枉费我们这些年来辛苦为你寻药续命?”

      “暮云,你说我还能活多久?”叶雁行凝视着水面,低声道。

      煮酒的小厮刚端了温热的酒水上来,一踏入纱幕中,便听见她这句话,不由便是一愣。如此清丽的女子,想来上天也是妒忌的,不愿她在人间久留吧。他俯身替两人面前酒杯倒满,放下酒壶,退出水阁之外,想了想,又抱着火炉走远了些。

      秦暮云望着她的侧脸,那张素如梨花般的脸一点表情也无,心下便有些怆然:“小叶,这药……”

      “这药可延我寿数,我知道。”叶雁行打断了她:“但按我这样吃法,过不得几年便再无可用,到时我该如何?”

      秦暮云沉默不语,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逃避面对的问题,如今被生生仍在自己面前。她幼年认识叶雁行,至今已有十数年时光,看着她日日服用药物,也有近十年日子了。不是没想过,这些药终有一日会用光,她心里总是安慰自己,这世上只要有钱,又有什么是不可得的?
      但她是知道的,这世上,总有一样东西,是再多金钱也不可求谋的。

      那便是命。

      “她问过你……的病么?”

      叶雁行挑了挑眉:“不曾。”

      “为什么?”秦暮云脸色阴沉:“你为了她险些没命,居然不问一句?”

      “她知道问我也不会说。我也知道她会找别人,此时想必已经抓着濯缨在问了。”叶雁行轻轻笑了笑:“你不要觉得她是有勇无谋的人,我方才未寻到濯缨,那个傻丫头毫无心机,总是要被她问出真相来的。”

      “就算知道了她又能如何?”秦暮云摇了摇头:“不说她,你的药还剩下多少?”

      “我出来之时,在北蛮那边还留了些,你这里有一些,其余俱都由濯缨保管着。我算算,便是全加上,也不过够用三年。如今我又寻回了她,她是个一怒拔剑策马千里的性子,少不得要受伤。这药能不能用三年还难说。三年后,若我还想活着,便得去挖历代帝君的坟墓。”叶雁行言语间说得惊悚,神情却是淡然。

      秦暮云若有所思地喝下一杯酒,又缓缓倒满:“你可知那座帝陵中藏有此药?我带人去给你掘了来就是。”

      “那是秘药,哀帝之前俱都掌握在帝君一人手中,如今存在世上的又大多落入我手。外面的人说起来,也不过以为只是传说罢了,又怎么会有人知道究竟藏在哪座帝陵。”

      “待此间事定,我带人挨个掘过去,只要有,总会找到。”秦暮云咬了咬牙,狠狠道:“便是你弥留之际,我也必定将你绑在马上驮了去,一旦掘到便给你喂下去。”

      她说得决绝,可像是有一道又酸又苦的泪水顺着鼻子倒流回心间。她仰头喝酒,擦了擦脸。

      “你倒是敢说,那药存在陵墓里多少年了,万一染了尸气毒气怎么办?”叶雁行轻笑着,她的脸色还未回复血色,苍白之下更显得那双凤眼清澈得仿佛雨后天空:“何况此间事定谈何容易,且不说一切皆是图谋,便是成了,风氏满门忠烈,难道她还能看着你去掘大巍帝君的墓?”

      “她难道还会看着你去死?”秦暮云眼中一闪:“昨日在马道上见你坠马,我心中焦急,对她……嗯……颇有不耐,她居然也忍住了。后来一起守着你,我见她面上神气,很是为你担心。”

      月光满地,水阁厚实的地毯上洒满冷冷青色,笛声也停了,想必是骐骥熬不住夜,已去睡了。

      叶雁行托着酒杯,素白瓷杯莹润精巧,淡淡白烟飘动,浓郁酒香被热度蒸了出来,弥漫在她鼻间,杂着她身上的香气,像是在开满花的山坡上刚下了一场淋漓酒雨,微微湿润又浸人心脾。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你可知道,她为了要报答我救她,竟然愿意随我谋反。”

      秦暮云一愣:“谋反?你何时要谋反?”

      “她猜的。”

      “那不是很好,为了你连谋反也肯。”秦暮云勾起嘴角,意有所指般笑:“颇有些情意啊!”

      “是啊,助我谋得天下之后,她便自刎谢罪。”

      秦暮云又是一愣,一口酒卡在喉间火烧火燎。

      “只怕到时,她允你去发掘帝陵,待救回了我,又要以死谢罪。以前我以为她死了,我却活着,将来也许便是我死了,她活着,又或者是她救活了我,她却死了。”叶雁行低下头去,嗅了嗅酒香,却不饮:“小叶,你看,我和她之间的缘分,总是你死我活。”

      “这人怎么如此死脑筋!”秦暮云恼火起来,想了想,又道:“但我看风将军对你也不是毫无好感,既然救了她,怎么不借机说清楚?”

      “说些什么?”叶雁行把瓷杯拢在两手间轻轻搓着,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温热的酒杯将她掌心晕出一片绯红。

      她又扭头望着水面,幽幽叹息:“说我是北蛮国玄武汗王?还是说我叶家与成帝联手,灭了她风家满门?”

      秦暮云张口结舌,隔了半响才道:“北蛮国玄武汗王又有什么不好,再说灭她风家的也不是你。”

      叶雁行摇了摇头:“那便是世仇了。在你来找我们之前,我试探过,她只听说我曾经住在北蛮国,便惊惧失常,若不是我说只是玩笑,只怕已成她剑下亡魂。”

      秦暮云看她怔怔望着水阁外,她很少见她如此神情,心里幽幽地浮起一丝不安来:“那……那便一直瞒下去?好歹也要告诉她,你这么多年来苦苦支撑,全是为了她吧!”

      忽然间叶雁行苍白清丽的脸上涌起一阵血色,像是很多很多往事一瞬间在她心头涌动起来。

      但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便消散了。

      “不要着急,暮云,不要着急。”她意味深长地笑,凤眼微阖带出淡淡风情:“她心思单纯,虽有谋略,却不谙人心。她所想要知道的,我所想要告诉她的,濯缨,都会慢慢告诉她。”

      秦暮云抚着后颈,重重摔进一地软垫中。她太了解自己多年好友脸上的神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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