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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走吧。”秦暮云扯了扯濯缨和骐骥,转身出门。她靠在长廊上,对着晴朗起来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看清了叶雁行的眼神,那温和柔软的眼神,让人觫然回想起多年前,北蛮国金帐内,纤细敏感的少女。她忽然间很想回去对风若依道歉,为自己刚才的冷笑和之前的蛮横。其实应该感谢她吧,把从前还未明了伤害的叶雁行带回来。

      风静微凉,花梦几场之间,原来只是需要一双手,一个眼神,一个人,就能让她重回年少之时。

      “秦大人。”骐骥道:“你先回去休息吧,守了整晚也累了,我和骐骥在这里守着便是。”

      “我不要守!”濯缨哼了一声:“你看不出来小姐有风将军守着挺好么?我们做什么要在这里听墙角?”

      “不要胡说,我看风将军挺好的。”骐骥一瞪眼:“又不是没看见风将军之前急成什么样,一会若是两个人都倒了怎么办?”

      “不会的。”秦暮云接过话来,伸手摸了摸骐骥圆润的额头:“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心里想什么,眼睛里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家主子得看好你,免得你被人拐了走。”

      “秦大人在说什么。”骐骥微微涨红了脸:“还是快去休息吧。”

      她垂下头,露出修长的脖颈,蜜色肌肤染了淡淡绯色,让秦暮云不由得一愣,她挑起修长的眉,刚放下的手抬了起来,想要去勾住骐骥的下颌。

      “秦大人!”濯缨一闪身拦住了她,黑亮的眸子藏着怒气:“可不要把你那一套拿到骐骥身上去!”

      秦暮云笑了笑,道:“真是两个小女人。”

      她收回了手,摇摇晃晃地向长廊尽头走过去:“汝家有女初长成,当浮一大白!”

      “你又耍什么小孩脾气?”骐骥猛地抬起头,看着濯缨:“秦大人也没做什么,好好的,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是为你好!”濯缨恼火起来:“你没看见她刚才想做什么,她想摸你的下巴你知道么?”

      骐骥静静望着她:“我知道。”

      “你疯了。”濯缨心头一紧,退后两步,低声说。

      “那你觉得小姐疯了么?”骐骥道:“这么多年来,我倒觉得这时候的她最开心。她能活多久?她若不在了,我们能活多久?难道都要像秦大人那样,才不是疯吗?”

      “但是……你和秦大人……”濯缨觉得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不是……”

      骐骥打断了她:“她是怎么样的,我知道,但是我们是朋友,对吧?”

      “这还用说么!”濯缨毫不犹豫:“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居然还能问出这种话。”

      “可是你就从来没有说过小姐是疯了的话。”骐骥娇俏的说着话,言语间却带了淡淡的哀怨。

      “我……”濯缨张了张嘴:“我错了。”

      “那不就好了。”骐骥笑起来,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就像你不会对小姐说她疯了一样啊,你也不会再对我说的,对吧?”

      濯缨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一向说不过骐骥,这个手工精巧的北蛮女孩头脑同样灵活,似乎完全学会了叶雁行的行事方法。

      “所以啊……其实小姐比我幸运得多了。”骐骥软软地叹了口气,她扭过头,身后只是一扇雕花木门,初升的阳光在花格中闪着光。

      “可好些了?”水流声哗哗作响,风若依在铜盆中绞了块手巾,替叶雁行擦拭额头。

      叶雁行斜倚在床头,没有回答,她默默注视着风若依,看那近在咫尺的影子。即便满面尘土,也掩不住她的美,那张明艳如红玉般的脸上,明媚的眼中还带着血丝,可皓白仿佛珠贝般的牙齿咬紧嘴唇的样子,却在疲惫中带出另一股妩媚。

      风若依探了探她的额角,掌心下滑腻肌肤和昨晚的冰冷不同,带着微微温热。她长长舒了口气:“我在秋北,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连旧宅里的仆人,都在父亲死后不久散去了。”

      “嗯。”叶雁行睫毛轻颤:“我料到了。”

      这些年来,她身在北蛮国,并不是没有想尽办法,希望能够探听到风若依的行踪。在她心中,风家没落,总该有个音讯,但几年过去,唯一带到她耳边的消息,只是简单的几个字。

      秋北风氏,俱已亡故。

      世人凉薄,这些年来,想必她的日子并不好过,所幸自己与她重又相见。

      “我并不是又想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有什么目的。我知道……”风若依顿了顿:“你不会有什么坏念头。”

      “若我有呢。”叶雁行眼神闪动,灼灼地盯着她。

      “什么?”

      “我说,若是我真有什么坏念头。”叶雁行一字一顿:“你又如何?”

      高挑明丽的女子站在床边,静静回望她,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有种神情一闪而过。这个拥有名将之血的女子简单明快,一旦心有所想,几乎都会在眼中显露。叶雁行见过她很多种眼神,明朗的、喜悦的、愤怒的、无助的、悲伤的、胆怯的、冷漠的……无一不是单纯清晰的,唯有这一次。

      那是种怀着满心期待盼望着,又仿佛已然看清悲凉结局,却仍有一丝倔强渴望的神情。

      “那我只能说,我看错了人。”风若依轻声道:“即便真是有,我也只能接受。”

      叶雁行无声地笑:“为什么?秋北侯不像一个不辨是非的人。”

      “你救了我三次,不,是四次。每次都是陪着我以身涉险,这次连给自己救命的药,都用在我身上。不要说风家一门忠烈,便是平民百姓也懂得知恩图报。而且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说起来已经欠了你三条命,就算你有什么坏念头,想要我的命。”风若依自嘲般勾起唇角:“我也只有一条命,还是欠着你。”

      “我不清楚你的图谋是什么,但你这样的人,和常人不同,你谋的不是钱财亦非权位。我只是一介没落诸侯,能够帮得上你的,也无非是所学武艺兵法。旁的,我不会,你也不用。”风若依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接着道。

      叶雁行勾着嘴角:“秋北侯说我与常人不同,我自负智谋过人,这倒也不去说了。但你说我一不图钱财,二不图权位,那我还能图什么?”

      “大概是……天下吧。”

      不带感情的吐出这句话,丰艳的唇轻轻闭合。她像是要给自己,也给叶雁行找一个理由,能让她一直陪伴在身边的理由。

      为什么呢?她在心底轻声问自己。为什么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会变成这样?堂堂秋北侯,居然要用谋朝篡位来求一个位置么?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心里有个声音在嘲笑她,嘲笑她为了一个女人的笑,就轻易置风家声名而不顾。

      “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若我打的是谋朝篡位的主意,你也会帮我了?”叶雁行笑意更深,一双凤眼中水波潋滟:“你这份报恩的心思,可真是深沉哪。”

      柔韧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和说不明的情意,在屋子里回荡:“家父训诫,不可反,不得反。若真是那样,无非是助你成事后,我自刎谢罪便是。”

      “不,不必,我不曾想过要谋朝篡位。我说过,不会骗你。”叶雁行狭长缱绻的眼中染上一层疲惫:“至于报恩,更是不必了。”

      风若依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血色,她开口刚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阵敲门声。骐骥娇俏的声音传了进来:“风将军,现下可方便进来么?”

      “可以。”风若依脸上忽然染起一层红晕。她安慰自己,这句话也许不过是骐骥担心搅扰了叶雁行的休息,可……竟暧昧的好似她们正在屋内做什么一般。

      她定了定神,心头又涌上淡淡酸涩。又能做什么呢?若是叶雁行知道了自己心中所想,怕是会如避妖魔般退开。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说自己会助她谋反,便是自刎于她面前,也只不过能得到一个嫌恶的眼神罢了。

      “小姐身子一向孱弱,如今又是初愈,饮食上格外要注意些。我用湩酪熬煮了些米粥,风将军也用一些吧。”骐骥自手中托盘中取出两只小碗:“房间也已打扫妥当,一会风将军用过饭,去休息便是了,这边我来照顾。”

      她揭开碗盖,奶香四溢,碗里是浓白马奶与大米煮在一起,黏稠香甜,想是还掺了些蜂蜜调味。

      “不必了,我来照顾她,你去休息吧,也一夜未睡了。”风若依接过她手中的碗。

      “可是你身上还有伤……”

      “无碍。”风若依端着碗坐在床边,用汤匙轻轻搅拌,舀起一勺,喂进那张几乎失去血色的唇中。

      骐骥向叶雁行望了一眼,苍白女子微微垂下眼眸,她无声叹了口气,退出门去。

      辰光已近正午,和煦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和浅紫窗纱,在洁净的地面上洒下金色亮眼的光斑。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勺撞击带来的脆响和叶雁行轻不可闻的吞咽声。

      少顷,风若依将空了的碗放回桌上,扭头问道:“还有一碗,还要再吃些么?”

      叶雁行摇了摇头:“伤后不可多进食,这些就够了,你也吃饭吧。”她想了想,又道:“不必担心我,大约到晚上便可起身了。”

      风若依坐在桌边,用勺子轻轻搅着米粥:“你……常常这样么?”

      “早些年是,后来得了一味药,按时吃便不会发作。这病是家里传下来,带在血里的,吃药也不过是熬着活下去罢了。这药也不是容易得的,哪天少了它,喷血而亡也不过是一眨眼间的事。所以你也不必说再说什么助我谋得天下,报恩之类的话了。”叶雁行唇边轻笑:“天下与我无用,我不过想多活……”

      “不是的。”风若依抬起眼,打断了她的话:“我出身武将世家,读的书少,能记得的,出来兵法,左不过是些演武小说或是人物列传。”

      “嗯?”叶雁行笑了笑。这些她是知道的,幼年时与风若依初次见面,落入水中的女孩,手里便紧紧握着一卷《高祖英烈传》。那时她尚且不知这是本什么书,直到后来在北蛮国,她花重金从中原买回去细读,方知是大巍朝开国皇帝和臣子的传记。字里行间虽然志气昂然,将开国先祖与重臣的故事描绘得仿佛天神一般,但也只是民间流传的野史。

      风若依垂下眼:“有本书里说,高祖怀念在战争中死去的妻子,命诗人做了一首长诗怀念她,其中便有魂兮归来四字。那时我看书,并不是很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你昨日里坠马,我和秦大人她们一起守在你床边,脑海里突然就现出这四字来。”

      “我知道这句话其实并不是什么吉利的话,可是那时我忍不住。我想你若真的死了,总归是有魂魄的,不知道还是不是留在这屋子里。”风若依垂着头,明媚的眼中滑下泪来,啪一声打在桌面上,溅开一团水渍:“可我又有些伤心,即便是魂魄归来,但你也已经不在了。再说……你是二皇子的姬妾,你的魂魄终究是要回到他身边去的。”

      她说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凄婉。阳光洒落满地,她轻轻的声音就像日光里缓缓流动的溪流,溅起悲伤的水花。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让我为你做些什么才救我。可我自己想做些什么,那些事情会在你心里,在我心里留下些痕迹。有了痕迹,总好过真有一天你不在了,或是我不在了,连一丝魂魄都抓不住……”

      “若依。”叶雁行轻声唤她,眼底染上一层淡淡水雾,她眨了眨眼,微笑道:“那日在紫薇殿上所说,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话,我并不是什么二皇子府上的姬妾。”

      “什么?”红衣女子猛地抬头,泪水淋漓的脸上露出了少女般的神情,欣喜而委婉,仿佛春日里沾着露水盛开的娇艳蔷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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