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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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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异引着另一名黑衣武士,随在队伍之后,抹去行迹。他们二人俱未骑马,顺着蹄印倒退而行,将事先备好的大把泥土洒在地上,再用树枝略略扫平,泥痕刚一消去,他们便从随身皮袋中掏出几团密密麻麻的虫蚁扔进土里。
虫蚁不知是什么品种,每一条都只有线头粗细,成团抱在一起,泛着莹莹绿色。落在地上便四散开来,钻进土壤里。稍隔片刻,地面便轻微震颤起来,仿佛看不见的铁犁划过泥土。初春时节刚刚冒头的青草,草根尚短,还扒不住泥土,转眼间便被顶出地面,泥土层层翻飞,仿佛舞姬的长裙起伏。
看起来简单的动作,做起来却需要格外细致。元异一身全黑战袍,又覆着重铠,虽然威风,可是行动并不方便。几步路走下来,全身的汗都闷在衣甲中透不出去,他倒也不吭气,只是弯着腰,和同袍一步步往后挪。
风若依看得浑身发麻,心头却是震颤。这种抹去痕迹的方法,并不是行军布阵中会用到的,而是斥候常用的手法。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她扭头看向队伍前方,日头西沉,叶雁行和秦暮云跨着骏马,并肩而行,虽则气闷,却没有带动马匹赶上去。
临行前,叶雁行特意交代,请她在队伍后方代为压阵,想来她和秦暮云总有些话要说。
风若依注视着黑色骏马上的白衣女子,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何种滋味。那背影修长挺拔,像一块美玉浑然天成,又仿佛贝珠散落银斛,绽放着柔和却璀璨的光泽,不知能为多少人领航。
马道宽广,蜿蜒伸向远方。晚霞漫天,像是火焰腾腾似的。
秦暮云摇着马鞭,遥遥望向远处:“回来之后,才觉得荒漠上的落日格外大。”
“怀念了?”叶雁行轻声笑着问,她额上汗珠还未褪去,反倒凝成水痕,顺着鬓角向下滑落。
“十数年光阴,怎么会不怀念。”秦暮云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总归要回来的,也好。”
叶雁行沉默了一会,薄薄的唇抿成一线,仿佛在压抑什么:“前几天,怎么,就失去联系了?”
“我喝醉了。元异不敢通传,就耽搁了。”秦暮云答的坦然:“好在这次醉得不深,隔天便醒了,分了些人手去城外接应濯缨她们,然后我就带着人马来找你。”
“你若再晚来一天,许是就见不到我了。”
秦暮云眉宇飞扬:“怎么会,我知道你一向命大。”
叶雁行扯了扯嘴角,她面前便是半沉的落日,仿佛只要再走上几步,就能跑进那片柔和的暖红色中似的。
“那个就是你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人?”秦暮云道:“还以为你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看见我跟见到鬼一样。”
叶雁行的脸上忽然失去了血色,她颤抖着用手按住额头,似乎无法忍受太阳穴跳动的血脉。她挣扎着扭转身,想要看一看身后的红衣女子,却觉得一股浓重的甜腥味从心里猛地涌上来,从周身血管里喷了出去,眼前一黑,便从马上栽落。
“小叶!”秦暮云翻身下马,一把揽起她。
叶雁行清丽的脸上血痕斑驳,面色青灰,血管在皮肤下起伏蜿蜒,一粒粒血珠从发间渗出,凝成污黑血水从鬓角边滑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秦暮云慌了手脚,她紧紧压住叶雁行颈后血脉:“你的药呢?药在哪里?”
一个红色身影扑了过来,带起浓郁的香。
“这是怎么了?”风若依双手颤抖着去抚摸叶雁行的脸,艳丽的眼仿佛要迸出血来。
秦暮云的脸扭曲起来,变得森然,她低着头,冷冷地问:“你身上,是不是擦了什么药?”
风若依没有心思理会,随意点了点头,伸手想从她怀中接过叶雁行。
“你要害死她了!”秦暮云怒吼起来:“她用自己救命的药来医你!”
仿佛被雷电轰击在头顶,风若依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救命的……药……”
元异从队伍后面赶了上来,只望见叶雁行的面色,便被骇住了,顿了顿才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需得快马加鞭,将叶大人送回空术关才行。”
秦暮云抱紧了怀中女子,起身上马,没有看一眼风若依,狠狠打马绝尘而去。
红衣女子坐在尘土中,瞳仁中渐渐有荧光绽露,夕阳下流转着淌了下来。
元异心头不忍,躬身道:“风将军,你若身体可以,还是骑了末将的马追去吧。”
风若依大睁了空茫茫的双眼,只觉得他的声音飘忽,似乎近在耳边,又似乎远在天际。隔了一会,她忽然站起身,接过元异手中缰绳,翻身上马,朝空术关方向策马。
其实元异说了什么,她并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亮得刺眼,空白之中有一个白衣身影,静静立在正午阳光覆盖的街道上向她微笑,眉清如水。
骏马疾驰,带起萧萧风声,吹在被泪水浸湿的脸上生疼,风若依睁着茫然双眼兀自打马,泪珠顺着下颌滑落,脸上却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静得让人心颤。
漆黑里传来淡淡的香气。
像是夏日里的荷花谢了,落在水面上,花瓣碎裂旋转散出的味道;像是雨水洒在厚实的草场上,激起腥涩的香气;又像是她唇边新搽的胭脂……她的唇上曾有过胭脂么?叶雁行有点想笑,这个武将世家的女孩什么时候搽过胭脂呢。她只记得女孩从水塘里跳上岸,裹着满身重纱,露出明媚的笑容,像是栀子花盛开在碧蓝天空下。
“你要和我出去玩儿么?外面可好玩了,东街巷子里来了个捏面人的摊子,会捏大猫呢。”
“你很冷吧?为什么不进屋里呢?那我抱着你好了。”
“你的头发都散了,我帮你梳吧,你看,这是哥哥送我的银梳,可好看了。”
“呀,我身上都是水,把你也弄湿了,你还冷不冷?”
“我最喜欢在屋顶上跑了,总有一天我要跑到秋北城最高的屋顶上去!”
女孩在一片黑暗中跑远了,像是真的要跑向最高处的屋顶。
叶雁行伸出手,她想叫住那个女孩,她想说别跑啊,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她恍惚间记得自己后来也有了一把银梳,是在北蛮的集会上买到的。那个中原的商贩摊开一块巨大的毡子,在上面摆满了各种首饰,金子打造的簪子,银子做成的手镯,翡翠的扳指上缠着金线……北蛮的姑娘们都围着看,她却一眼看见那把银梳。
和女孩手里曾经拿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人群中呆呆望着那柄梳子,喧闹的姑娘们在她身边挤来挤去。商贩一眼瞧见她望着梳子发呆,凑上来兜售。
“公子要不要买点首饰送给心上人?不要啊,那这柄梳子如何?这可是地道的秋北制银手艺。你知道秋北吧?那是我们中原的一个大诸侯封地呢,别的不敢说,制银的功夫可是一流的。再说也不贵,啊,你别看不贵,可梳子的寓意可深了,这可是白头偕老的意思啊,我们中原人呢,用长发寄托相思,这梳子……嘿嘿,你想想,若是姑娘每天用着你送的梳子,在那青丝之间来来回回,梳子捏在手里,就像你在她身边一样……哎?公子,不用这么多钱……哎?”
叶雁行一直将那把梳子藏在怀里,现在她想叫住女孩送给她,可是女孩跑远了,她垂下头,沮丧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楞了。
那双手苍白而柔软,小小的。她想起来了,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时候她还没有银梳,也抓不住渐渐跑远的风若依。
一双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悬在空中的小手,男人嘶哑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若依,你好些了么?”
这是她父亲的声音。她还记得那天,她从昏昏沉沉了两天睡梦中醒来,午后阳光照进屋子里,父亲就坐在自己床头,脸笼在日光里,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他在问自己:“若依,你好些了么?”
父亲从没有牵过自己的手,她忽然觉得自己想要微笑。父亲瘦高瘦高的,那双手很大,布满青筋,却很温暖。她努力扬起头,想要看一看父亲的脸,可是父亲太高了,她要踮起脚尖才能拉着他的手。他牵着自己在黑暗里走过,走向一辆装饰华丽的车,车边站着哥哥。
哥哥说:“若依,你好些了么?”
哥哥说:“若依,你别怕,父亲让人送你去治病,等病好了,就能回来了。”
然后大车就被八匹马牵走了,走过绵延千里的森林,走过波光粼粼的海面,走过一片黄澄澄的沙漠。周围黑呼呼的,可这些景色就像刻在自己脑子里,带着朦胧的光晕,却又分外清晰。
天快要亮了。
窗户半开着,绯紫色窗纱重重涌动,血腥气和淡淡香气交织着覆在窗纱上。窗外朝阳正缓慢地从天空中收走黑暗,深黑色的树海变成了苍红色,很快清晨便会来临,用温暖的晨曦覆盖这个世界。
风若依靠在床柱边,眼珠动也不动,望着床上的人影。
她已经站了很久,但心里涌动着的痛楚还没有消散。她想要是这时候叶雁行能够醒来,她会有多大的勇气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对她说我第一看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真的很美;对她说我喜欢与你共舞,喜欢靠在你身后听你的心跳;对她说在酒肆房间的那个晚上,我曾经想要摸一摸你的肩头;对她说我真害怕你对别人笑,真害怕你也会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其他人;对她说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回到秋北去,只有我们俩,我会带着你走我小时候走过的路,我会带着你去看我小时候曾经看过的风景……
她知道自己其实最想说的是,叶雁行,我很喜欢你,我喜欢上了,同为女子的你。
但是叶雁行一直没有醒过来,她一直沉沉地睡着。
“风将军,天快亮了,你先回去梳洗一下吃些东西吧。”骐骥叹了口气,绕过沉默的濯缨和秦暮云,将手搭在风若依肩头:“就算不吃东西,也该把肩头的伤再裹一裹,血都渗出来了。”
风若依慢慢扭过头看她,眼神凝滞却瑰丽。
映在她眼里的烛火正一点点,一点点的黯淡下去。
骐骥的心忽然颤抖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可是已经开口了,她只能说下去:“你这样守着也没有用……”
秦暮云冷冷的笑声从身后传了过来,像是用尽了讥诮和嘲讽的感情。
风若依抬眼望过去,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的眼神凶猛,却不堪一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骄傲。
“……若依。”叶雁行的声音轻得仿佛一抹幽魂。
这一瞬间,风若依的眼里亮出一道光,像是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寂静而温暖。她缓缓转身,看着那个虚弱而清丽的人影。
“你醒了。”风若依咬住下唇,像是在忍泪:“还知道醒。”
“嗯,醒了找你啊。”叶雁行虚弱地笑:“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