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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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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若依板着脸,努力地拉扯,把肩头用来固定软铠的皮带扣紧,但软铠下她的肩头被叶雁行用了数尺长的棉布包裹起来,套上软铠之后,肩头就出现了一块隆起,皮带怎么也扣不上去。
“需要帮手么,风将军。”秦暮云从叶雁行身后探出头来。
风若依还是冷冷地:“滚开。”
她微微蹙眉,肩头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灼热起来,伴随着隐隐刺痛。
叶雁行默默走近,伸出左手按在她肩头,扯住了扣袢。屋里有些暗,靠近之后她清楚看见风若依的面颊上染上了淡淡绯色,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那淡淡绯色一点点加深起来。
“路上不会遇见什么敌人,燕真那边已经解决了。”秦暮云背对着她们,有些不耐烦:“就算真有敌人,都已经是半残的人了,即便穿上铠甲也没什么用。”
风若依抿住了唇,不理会她,只是更用力地抽紧了皮带。扣上的瞬间,尖锐的擦痛像要碾碎肌肤一样,她颊边线条猛地绷紧了。
“别急。”叶雁行轻声道,她微微喘息着弯下腰去,将风若依露出的衣角塞进束腰里,再把倾斜而下的皮带卡进腰扣里。
风若依低头看着她,看她那青丝漫漫束在身后,几缕发丝滑了下来,粘在汗湿的脖颈间,不由得就窘迫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坚持要穿上铠甲,其实秦暮云说的对,路上不会遇见敌人,即使真有什么敌人,那队黑衣骑士也能解决的了,轮不到她一个受伤的人出手。
但她再次抬眼看向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心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不甘。既然你有高头大马鳞甲长剑,我便也披甲佩剑而行。
即使知道自己现下的心思有些孩子气,却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下。她心里酸涩未退,还在回味叶雁行被拥在怀里的那一幕。
秦暮云一身铁铠,透着隐隐的威严,令人不敢直视,手指在鲨鱼皮鞘的长剑上摸索,上上下下之间似乎在模拟刀剑走势,站在那边,便有一股武者的气魄。
“好了,我把衣角扎进束腰里,这样一会你上马就不会妨碍了。”叶雁行站直身体,神情却还是淡淡的,长鬓下渗出汗珠。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风若依额边汗珠。这张脸上的肌肤仿佛带着磁力,触到了便不忍放手,仿佛那是天地间一块至宝,经过多年才终于回到自己掌心中。
“到底好不好走了?”秦暮云愈发不耐,她推开木门,大踏步走进屋外一地斜阳中。
帝都,西城门。
濯缨和骐骥做了男装打扮,坐在茶摊前喝茶,一个黑衣男子面容僵硬,双眼微阖,半伏在茶桌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正是易容之后的燕真。
“什么时候可以出城?”濯缨捏着茶杯,四下环顾。
正是西城门最忙碌的时刻,临近城门关闭的时候,急赶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攒动,列了长队等候城门守卫检查。
骐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木牌,道:“再等等,易成会挑合适的时候过来。”
“他在慢一点,就可以改名字叫易龟,乌龟的龟!”濯缨急躁起来:“小姐出城两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秦暮云……”
“嘘!”骐骥捏了她一把。
几个商人打扮的男人,大大咧咧走过来,为首的胖子,径直走到她们桌前,把套着布鞋的脚搁在长凳上,目光斜斜地打量着她们。
“茶摊你们开的?”胖子翻着白眼:“不是就挪开点,让几个位置让大爷歇会。”
濯缨眼角一挑就要发作。
骐骥倒是沉着,扯了扯她,跟自己挤在一张凳子上,让出一条长凳。
她眼神明锐,看清这几个商人打扮的男人腰间鼓鼓囊囊,显是暗藏了兵刃。如今帝都并不太平,有些流浪汉暗地里替几个诸侯办事,行动之间颇有些跋扈。她们现下带着刚从牢里弄出来的燕真,也不敢太过张扬,宁可忍一时之气。
“上茶!”胖子带着几个男人坐下,随口呼喝:“谁管着这个茶摊?大爷有钱!上最好的茶!”
伙计从篷子里钻出来,点头哈腰地端上茶水点心,搁下茶壶又钻回去。想来也是摸不清这些人的来头,不敢招惹,便躲得远远的。
“来来,几位有要事在身不便饮酒,为兄就以茶代酒,祝各位一路顺风。”胖子端起茶杯,虚抬一下,仰头喝干了。
几个男人颇有些得意的模样,也将白瓷杯中的茶喝了。
“如今咱们手中的生意越做越大,前些日子就想着要招些人手。正想着,上头就派下你们来,倒是省得我再去请示了,甚好,甚好!”胖子装模作样摆出一副世家子弟的气派来,短肥的手指在唇边抹了抹:“但不知几位打算从哪里招兵买马?”
一个男人拱了拱手,道:“咱们是外乡人,当然是从外乡人中找些兄弟亲属,虽然不中用,但好在放心。”
“你这话有理!”胖子给自己倒上茶:“说起来,凭几位的身手,做些生意买卖倒是委屈了,总该投到四诸侯门下,才是正途。”
“四诸侯已是今非昔比,早不复当年的气魄。”另一个男人接道:“不过就算如此,这四大世家眼界仍是太高,瞧不上我们这些外乡人。不是大家族的后代,难以结交,我们虽有点本领,但也算不得才具过人,不如老老实实做些生意,混口饭吃。”
“话说得倒是没错,但不管怎么没落,也还有帝君封的爵位在身。”胖子举着茶杯,也不喝,眼神间似乎有所向往:“你们初来帝都,不知道这里流传着什么话。”
“哦?”第一个接话的男人问道:“流传着什么话?”
胖子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忍住:“青岚孤傲秋北冷,左之楚风铁骨铮,秦山右擎宇寂静,巍峨耸然四翼腾。这说的是青岚侯孤傲,秋北侯冷艳,左相楚宿泷一身铁骨铮铮慷慨洒脱,右相秦麓岭沉静似水左右逢源。”
濯缨和骐骥暗地里听着,对望一眼,相互间眼神便带了些不易察觉地笑意。
这四句话,近来的确是广为流传,但流言总是有些失实。且不说左相楚宿泷畏惧帝君,把自己的小儿子送进宫做了乐师,右相秦麓岭成日里唯唯诺诺,就说她们俩身边伏在桌上的青岚侯,浑身上下也看不出哪里孤傲来。这四大家族中,倒唯有秋北侯的确有些冷艳。可濯缨每每想起风若依给自己的黑马起名叫“小黑”,又觉得这冷艳之名许是也并不确切。
“不过你们也应该晓得了,这几日宫里贴出告示,说青岚侯意图谋反,给帝君下毒,被太子抓住了。我看着燕家,也嚣张不了几日了。”胖子大概觉得自己说过了头,又转着弯兜回来:“到时候,你们几位别说是要投入青岚侯门下,说不得,那青岚侯门下子弟,倒要投入咱们主子门下,赚几个……”
他说得兴致勃勃,冷不防被怒起的燕真抄起茶壶砸在头上,茶水洒了满身,额角边一道血滚着热茶滑下来。
“这小子!”胖子跳起来,脸色已经变了:“不要命了这是!”
燕真僵硬地扯开嘴角,露出白森森牙齿。
骐骥捂着脸趴在桌上,濯缨倒是目光闪闪,显得格外有神。
“大哥喝口茶,消消气,别跟这种人置气。”一个男人一边劝着胖子,一边从长袍腰间扯出一把短刀。
骐骥忽然从长凳上跳起来,愁眉苦脸扯住男人:“这位大哥,我们这朋友脑子不清楚,麻烦您高抬贵手,可不要着急啊。”
男人一愣,侧身遮住胖子目光,对着骐骥,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仿佛下拜。
骐骥眼神一闪,将手中一直把玩的木牌转了转,露出刻着飞鸟的正面。
“脑子不清楚还出来乱跑……”男人面上欣喜,声音里却还是刻意带上了火气:“真是晦气,出来就遇见这么个刺头。”
他随手将短刀塞回腰间,正待转身,眼前却是一花。
就在他和骐骥对话的片刻,燕真已经向胖子扑了出去。
胖子心头怒火未平,眼看着双方有和解的意思,正自愤愤,看见燕真扑来,随手抄起身下长凳,狠狠砸了过去。木片碎裂,四处翻飞,周围人群哄然起来。
燕真被长凳拍得头晕眼花。他在牢里待了几天,经过两次提审的拷打,又不曾有水米入口,好不容易被救了出来,更是提心吊胆。不想刚要出城,又遇上这胖子侮辱自家身份,急怒攻心之下冲上去,还未交手便被打翻在地。
胖子一招得手,咧开大嘴笑,舔了舔牙齿就从怀中抽出短刀,向燕真逼近。
骐骥心头着急,自己又不会半点武艺,正要推那男人出去,身边身影晃动,濯缨已经闪身而出。她向前走了两步,假意扑倒在胖子身前,手掌一推一送,将那柄短刀反刺进胖子胸口。
胖子连声惨叫,手臂乱挥就想推开她,只觉得胸口仿佛铁烙,百十倍的痛楚就随着献血溢了出来。
濯缨抽了刀,扬着眉扫视四周。
“大哥!”几个男人惊得一起拔出武器,踢开长凳便要扑出来。头前的男人却一挥手拦住了他们,眼神飘向骐骥。
胖子倒在血泊中挣扎,杀猪般嚎叫着,濯缨那一刀并不足以立时毙命,她故意刺偏,便是想让他慢慢煎熬。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路来,一个黑铠武士从人群后慢慢走出来,小牛皮绳串连的甲片相互撞击,手中长剑流动着寒光。
“公然持械,街头斗殴。”他俯身查看胖子的伤势:“不光违反禁铁令,还闹出人命!谁给你们的胆子?”
无人说话,人群中走出十数名男人,缓缓从衣下抽出武器,长剑的制式与武士相同,竟是他的同伴。
骐骥眼神一亮,上前两步行礼:“城守将军!”
濯缨满不在乎地扁了扁嘴,也上前两步:“易将军。”
这人正是西城门城守易成,前日夜里,就是他开城门放了叶雁行和风若依出去。
“谁杀的人?”易成眼神闪了闪,握着剑柄的右手伸出两指,微微弯曲。
这一刻与骐骥对话的男人正自心头发凉,却望见易成的手势,眼里就泛出喜色来。
他们是来帝都打探消息的,心里都盼着能够建功立业,如今尚未有所行动,便在街头械斗,证据确凿。一旦被抓进牢里,建功立业的心思也就全完了。禁铁令固然是大罪,但若执掌者是自己人,自然也就是小事了。
他急忙上前,躬身行礼,与易成做出相同手势,道:“城守将军,这胖子暗藏兵器,意图伤人,好在那位公子及时出手,争执中误伤,还望大人明断。”
易成眼神灼灼,看了看他,又看向骐骥,而后冷冷扫了一眼四周,道:“你们不是同伴?”
“自然不是。”
“可有证人?”易成问。
“有!”骐骥笑意盈盈,扭头去茶棚后扯了伙计出来,拉扯之间将一颗银锭塞进他掌中:“这位小二一直在招呼生意,他能证明我们都不认识这胖子。”
伙计哆哆嗦嗦垂下眼,看清掌中银锭大小,方才道:“小人作证,这几位,的确……的确不是和那位大爷一路的。”
易成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便是他咎由自取了。”
他转身发令:“来人,带这胖子回去收押!”
胖子被守卫们锁住双臂,推出人群的时候,已经咽了气,软软挂在两名武士手臂上。
“刁民闹事!”易成冷声低喝:“快带着你们的同伴出城,不许再次徘徊!”
“是,是,多谢城守将军!”骐骥唯唯诺诺,一把扯了濯缨,扶起燕真,分开人群向城门走去。
“多谢城守将军!”男人抱一抱拳,带着同伴紧随着骐骥。
易成站了片刻,抬起头望向皇宫方向。
落日的阳光照在他身后,周围一片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