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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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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蛮国和南幽水,一直是大巍朝的心腹大患。立朝之初,巍高祖依仗朝内名将辈出,满脑子北伐之意,曾三度派遣风、燕两家联军越过天堑海峡。可惜每一次都无功而返,说是无功而返,不过是史官斟词酌句,为了保全一点大巍朝颜面。
海峡之外便是茫茫大漠,北蛮国国民逐水草而居,放牧策马,一个部落和另一个部落之间往往相隔数千里。且不提供应大军的粮草辎重,光是荒漠中的流沙、风暴、缺水,便让无数将士埋身黄沙之中。
好在历代北蛮国国主也不希望大动兵戈,派使者前来中原,向帝君称臣,两国互相通婚通商,每年也有大笔岁贡奉上。
中原不仅有前来通商的北蛮国国民,也有不少中原女子嫁给北蛮国富商,随之前往大漠。
本来关系还算和睦,但自从成帝六年,蛮兵突然越过天堑海峡,两国关系就骤然紧张起来。民间传言这些蛮兵都是妖魔,杀人成性,往往战后生啖人脑,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来中原经商的北蛮富商逐渐被这些传言逼回了本土。
风若依自小便耳濡目染,刚识字便开始学习兵法武艺,九岁时跟随父兄进宫,在稷下演战中夺魁成名。她身体里流淌着风家世代相传的名将之血,从小梦里都是驾长车踏过漫漫黄沙,在漫天星光中扬起旌旗,冲金帐,斩蛮王。
如今血脉依旧,但当年牵着她的手,扶她上马,教她习武的人,却全都不在了。
在风若依心中,北蛮国虽不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可两个哥哥死在蛮兵手中却是事实。多年来她报仇无门,也想过孤身一人直奔大漠金帐,揪了蛮王到天堑海峡边为兄长祭坟。可万里黄沙,她连金帐的方向也不曾知晓,更不要提蛮王所在了。唯有日夜在风家旧宅中苦练,渴望有朝一日得以复仇,如今知道面前的白衣女子有可能是蛮人,她却突然乱了心神。
像是急惶中寻找理由般,她攥着叶雁行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你姓叶,这是中原姓氏,你不是,你不是蛮人,对不对,对不对?”
叶雁行觉得自己手中仿佛握了一块灼热的火炭,正勃然的滚烫起来:“蛮人,也有用中原姓氏的。”
风若依心中陡然一紧,急切道:“那么,那么你是牧民?是了,一定是牧民,对不对?”
她眼里几乎迸出血丝来,惶惶地,想要找一个理由。
“牧民,是不会有中原姓氏的,只有北蛮国贵族,才会用上中原姓氏。”叶雁行任由手腕被越来越紧的攥住,缓缓道:“叶姓,就是北蛮国贵族大姓。”
“不是的,不会的,你不是说,你祖上是做贼的么?”
叶雁行深深凝视她,双眼好似深不见底,隔了良久:“是啊,我祖上是做贼的,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风若依回望她,明媚的瞳子看了让人心里惊慌,静静的。
“开玩笑而已,我知道你们风家和北蛮有世仇,是我不对,不该开这种玩笑。”叶雁行拍了拍她的脸,弯腰拾起粥碗:“碗也摔了,我去洗洗。”
她从风若依手中慢慢抽出手腕,端了碗,从水缸里舀起一勺水,去屋外洗碗。
木门吱嘎作响,清冽的水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屋内篝火冉冉,隐约火光中,她侧着身,肩头长发摇曳似水,下颌温润仿佛弯月。
已经是更深露重的时辰,雨却还没有停,细密雨丝被晚风吹动,飘飘洒洒荡进屋檐内,落在叶雁行肩头,也沾湿了长袍。她用不甚方便的右手握着水勺,左手细细搓洗小碗,细腻的粥液被清水冲开,慢慢露出褐色碗底粗糙的纹路。
她的脸,被天空中泛着微光的雨丝映得分外明澈,像一块半透明的美玉。
往后的日子里,风若依每每忆起这一幕,女子的姿容顾盼,衣着动作,皆是模糊不清的,只有萦绕在鼻尖的一点淡香,裹了雨水的清澈香气,夹在淅淅沥沥的水声中,仿佛浑浊世界中绽放的一朵花,静悄悄又收拢了花瓣。
“禀佑啊,你一向身子不好,这些古里古怪的香,还是少点些为好。”太子抚弄着腰间佩剑,手指从装饰华美的剑鞘上滑过:“最近你宫里多了不少姬妾,你身子弱,床笫之间的事,还是要克制些。”
二皇子清淡眉目微微拧结:“有劳兄长挂心,臣弟晓得。”
即使两人同坐桌边,面对这个一贯强势的哥哥,他仍然是垂首低眉的。
“我就怕你对其他事晓得,反而把自己该做什么忘记了。”太子语意中仿佛意有所指。
二皇子微微抬头,平静道:“臣弟年幼,难免有些事情不辨利害,”
“年幼么,我倒觉得未必。”灯火下,太子的脸色稍显苍白:“这两年,你倒是胆子大得多了。”
成帝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两名皇子,二皇子魏禀佑,少时不得宠爱,性子也格外软弱不似成帝,自小便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略大些之后,性子里又多了些嬉浮之气。成帝脾气暴躁孤僻,往往和这个儿子说不上两句话,便大发雷霆,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时间久了,太子便对这个弟弟少了几分忌惮之心,只当他是浮浪奢逸,不成大器。只是两年前,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突然之间好像换了个人,虽然人前人后还是一副惫懒模样,但无论怎么掩藏,那眼底的不甘和讥讽还是不经意间就流露了出来。
“不过这样也好,放在两年前,我怕是也不会来和你说这些话。”太子阴沉笑道:“父皇今日驾崩了。”
二皇子猛地抬头,眼底的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前日里不是只说有人下毒,父皇微恙么?”
他在心底冷笑,他早知道成帝已不在了,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便像一具疯了的躯体,如今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松一口气。
他们父子之间一向感情淡薄,虽是天家贵胄子弟,母亲却因他难产而死,父皇得知之时,几乎要将他囊杀泄愤。好不容易活下命来,自小却没有见过父亲的面,宫人们常说他面貌犹似母亲,他却恼恨自己的样貌。幼时宫中庆典,初次得以觐见天颜,父皇刚一见他便勃然大怒,将一只鎏金杯砸在他额角。
从此流言便不仅仅是流言,整个大巍朝都知他不得帝心,只不过是头上顶着二皇子名头的失势之人,连宫中稍有权势的内侍都能对他颐指气使。他每日里战战兢兢,生怕哪天便有飞来罪名落在自己头上。待得年岁稍长,他自知无人帮扶,便刻意做出一副孟浪的行状,只求自己能安然活着。他心底总还存着几分侥幸,父皇虽然讨厌他,但也不曾真的对他如何,至于这个太子兄长,只要自己不触及那份权柄,总归还是能保住性命的。
但心底的怨恨还是无法抑制膨胀起来。他身边从无一人可以诉说,即便他日日都去母亲灵前跪坐一刻,那些话也只能在心底对着自己言说,带着空落落的寂寥。好在终于在两年前,见到了那个人,仿佛鸿蒙初辟,火苗在黑暗中飒飒升腾,一切以为从自己指间滑落再也不可得的东西,忽然就有了可以握住的希望。那份野心的火焰,每夜都在心头燎原。
“毒发不治,太医验不出究竟是何种毒,自然也无法救治。”太子轻描淡写地说:“只可惜,找不到下毒之人。”
“那该如何是好?”
“我也不和你兜圈子,那日紫薇殿夜宴,满朝文武都见到我在皇帐中进出。这两年外面流言纷纷,皆说我有弑父之心。”太子凑近了些,似笑非笑道:“你说,现下该如何是好?”
二皇子抬袖拭泪,掩去眼底神色,恭谨道:“臣弟不知,还请兄长示下。”
太子冷哼一声,抽出腰间长剑抵在面前青年脖颈之间:“若我示下,便由你来顶这弑父罪名可好?”
二皇子面色苍白:“满朝皆知我是个废物,此言传出又有几人会信?难保兄长不会再负上一个杀弟的名声,还请帝君三思。”
“帝君?”太子冷笑:“你应变倒是快。”
“臣弟但求性命无忧而已,帝君仁慈。”二皇子退后一步,避开长剑锋芒,俯身下拜:“先帝缠绵病榻也不是一日两日,只需昭告天下,先帝驾崩,也未必臣民不信。”
“说得倒是轻巧,如今大小诸侯,有几个不对这帝位虎视眈眈?若有诸侯打起旗号要反,帝都从不蓄兵,区区执金吾和禁卫,如何抵挡?”
“先帝曾经施计,削了四大诸侯兵权,帝君何不效仿?”二皇子伏在地上,几不可见地牵了牵嘴角。
太子对他凝视良久,低声道:“起来说话吧。”
二皇子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微微躬身,道:“帝君可暂不将先帝驾崩之事昭告天下,暗地里遣使联络南幽水,请他们出兵,攻打南郡姬康。战火一起,便可说先帝惊惧过度,驾崩前将大巍朝托付与帝君。这样,先帝之死就不会引起太多怀疑。但仍需提防有诸侯妄图以此为名冲入帝都。所以,一旦先帝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帝君立即发出勤王铁信,要求各路诸侯前往南郡抗敌,兵力牵扯之下,诸侯自然需要斟酌。”
“有些道理,你继续说下去。”
“各路诸侯兵力不一,相互之间自然不免争斗,帝君可从风、燕两家中点选一名子弟,钦此主帅之职。这两家早已失势,且不说有没有才能盖世,统御各路兵马之人,就算有,各路诸侯也不会放心将兵权全部交由此人。到时帝君毫不费力,便可将这些诸侯手中兵力消耗在南夷之地。”二皇子道:“若帝君忧心南幽水兵力,只需再割让两郡便是,大巍朝江山万里延绵,少一、两个郡并不是什么大事。”
“嗯。”太子沉吟着。
“再则,一旦勤王铁信发出,不接铁信勤王的诸侯,便成了众矢之的。这几年诸侯之间相互吞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他们若去讨伐公然抗旨的诸侯,好处也得了,勤王的英名也有了。”他略抬头看了看太子面色,接着道:“至于主帅,帝君若是想留着,兵败之后只用一道旨意,斥责其领军不利,罚在封地思过便是。反正风、燕两家的封地,税贡直入帝都,他们无权无钱,倒也不值得担忧。若帝君不喜,以领军不利的名头杀了便是。”
太子默然不语,手指在沉香木桌上轻轻叩击,隔了半响,忽然冷笑一声:“禀佑,我倒不知道,你何时如此聪慧了?”
二皇子似乎被骇了一跳,退了两步,跪伏在地。
窗外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笛声。太子猛地站起身。
“帝君恕罪,这是臣弟宫中豢养的一班小厮。”二皇子微微抬头,讪笑着道:“前日里,臣弟出宫闲逛,见些民间艺人耍猴甚是有趣,就买了几只回来,让小厮们养着教些把戏。那训猴人送了几支笛子,说是猴儿听惯的,可小厮们不会吹奏,常常走音。”
太子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诮:“你兴致倒好。”
“帝君就暂且别叫了,叫回太子殿下吧。”他甩了甩衣袖,转身朝门外走。
如来时一般的沉重脚步声渐渐行得远了。二皇子的身体陡然放松,后背上冷汗密布,水流般淌了下来。
宣玉殿外,太子负手身后,望着殿前青石路。他侧头向身后问道:“都听见了吧?”
一个矮小黑影施礼应声:“是。”
黑影似乎犹豫了一瞬:“太子殿下,二皇子他如此计谋,真的要留着么?”
“这计谋不是他想出来的。”太子轻声笑道:“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肚子里有什么货色,我怎么会不知道。”
黑影默默退进了人群里,再不言语。
春雨绵长,刚绽开的花蕊被雨滴溅湿,落了满地。
“连宫人都和他一般惫懒。”太子负手走入雨中:“果然还是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