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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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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次被风若依的长剑斩断枪头,让攻势落空,黑甲武士骨子里的血性已经被激发了出来。
他甩开马镫,骤然发力,双手执住木杆,狠狠向下劈斩。木杆带着飒飒风声砸了下去,他似乎已经能看见这个红衣女子面目全非,乳白脑浆会混着鲜血一起喷出。
手中猛地传来震动,他一惊,这一击竟然被架住了。金属卡住木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对手的长剑正顺着枪杆反切上来。
“喝啊!”他大吼,右脚踢出,重重踹在马腹上,骏马受惊而起,巨大的马蹄腾空乱踢。
武士借着这一瞬息的时间,闪开了长剑,随即抽回木杆再次下劈,他借助了战马跌下的力量,灌注在武器上,这样的劈斩足以开山裂石。
木杆带着凄厉的啸声下砸,风若依侧身转腰,长剑带着旋转的腰劲挥了出去,自下而上斜削。剑光闪过,武士半截胳膊,连同长长木杆一起横飞而出,在空中带着血花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风若依满脸是血,双眼亮得仿佛火烧,她以肩膀顶住武士嗥叫着落下的身子,把他重重砸向疾冲而来的马匹。
武士沉重的身体被同僚的长戟刺透了,马背上的人应变奇快,随手甩开长戟,拔出腰刀怒喝:“弃剑!”
长刀挥舞带起的风声有如鬼啸,转眼就斩到风若依面前,她来不及闪避,只能回剑招架。武士却忽然反手收刀,一道凄冷的寒芒闪过,风若依肩头飙出一丝血线。他一击得手,大喜之下却觉得身子一矮,懵懂间就摔了下去。原来是所骑骏马在闪身之时,被风若依一剑斩伤了前蹄,一时吃痛跪了下去,把他狠狠摔在地上。
中计了!他心底一冷。
这女人并不是没有看穿自己的刀术,而是拼了肩头受伤,故意不躲。
风若依猛地错身,接住男人落下的腰刀,掷刀贯穿了另一名武士的咽喉,唯一没有甲胄包裹的部位。而后飞身而起,扑向之前摔在地上男人,膝盖重击在男人胸口,护心镜咔嚓一声碎裂了,铜质碎片刺进了她的膝盖,她却仿佛没有感觉般,回手一剑。
男人脖子上微微一寒,鲜血如同喷泉般喷射。
还剩下几个人?
风若依站起身,缓缓喘息,疼痛像潮水般,随着心跳的节奏拍打着她。
被杀意驱使着的骑士们带动骏马缓缓逼近,扇形包围上来,他们已经扔掉了不善于近战的长戟,抽出了腰间长刀。为首的武士从马背上跃下来,喘息声沉重急促,藏在面甲下的眼睛闪着嗜血的光,打量着风若依。他的武器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是一杆长枪,枪尖银光闪闪,枪身用厚重的铜层层包裹住。
风若依转过崩口的长剑,踏前一步,吐出胸臆间一口浊气,身体缓缓伏下,她右手执剑,左手纤长的手指顺着剑身滑过。左肩和膝盖上,脓腥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来,她双眼直直盯着面前的人群,血滴在地上,渐渐汇成了一小洼。
这个姿势让叶雁行惊得头皮发麻,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踉跄着向前跑:“若依!”
声音打破了僵持中的局面,剑光闪动,风若依的长剑斩了出去。犀利而迅速,像荒漠中卷着砂砾的飓风。
破军之剑!
武士嘶吼着退后,闪避着长剑的劈砍,扭转枪尾,借着枪杆弹动的力量跃开三尺之外,细长柔韧的枪身带着飒飒风声再次反弹!他心里很满意自己的反应,他不想输在这个红衣女子手下,长枪在对战中占了优势,枪尾回弹的力量足以震开对方,而这个瞬息足够他获得一个完整的攻击机会。他甚至相信自己来得及调转枪锋,一击命中她的心脏!
明锐的光芒倏忽闪灼,风若依完全抛弃了防御,以攻对攻,在瞬间斩断了对方的长枪。金属迸裂的声响脆生生仿佛玉山崩塌,半截枪身旋飞,毛刺断口贴着风若依柔软的腰线划了出去。鲜血飞溅的同时,长剑啸鸣着斩开了参谋胸前的重铠!
男人被硬生生横推开,而后重重摔落。
秋北风家嫡传的剑势,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切割面前的一切。虽然一旦发动,攻势无可抵挡,但风家子孙并不常用。风家以骑兵著称,他们上阵时还是以长枪攒刺的攻击为主。佩剑一般只是用来发令或是指挥,局势不利时,才会选择步战,以极烈的剑势推动攻击,往往能够瞬息间扭转局势。
不同于刀或枪的厚重刚烈,剑走轻灵,而破军之剑则是以劈斩为主,以极强的力量灌注剑身,强行斩开一条生路。据说风家开国祖先风清海曾经以手中一柄长剑,追击前朝殇帝,在大殿中斩开三人合抱的立柱,将殇帝整个劈开。但并不是每个风家子孙都能驾驭这种剑法,如果手臂不足以支撑这种力量,将会极大消耗执剑者的精力。
如今风若依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短瞬间的发力,让她有一种全身血液都被抽上头顶般的虚弱。金属交击的瞬间,对方厚重的铠甲几乎弹开长剑,她用尽力气才重新握住剑柄。
她咬紧了牙,面颊上肌肉都绷紧了,侧过头去看那个跌跌撞撞跑向自己的人影,还有那个几乎带着哭腔的撕裂般的声音。
这个蠢货!明明让她先逃走了,还回来做什么?明明是个连剑都拿不起的人啊,即使跑回来,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她想拼命站起来,胸腔里有个空洞的声音在对着她怒吼:“站起来!风家子孙不会跪着死!”可是真的太累了啊,全身都没有力气了,只觉得头顶的天空那么低,那一轮明月那么亮,照亮了黑暗的天空,却温暖不了自己。
无法抑制的,她想起紫薇殿上的夜晚,再也见不到那个曾经共舞的人了吧。
叶雁行眼里,这一切都被放慢了。
风若依手中长剑斩上那名参谋的时候,那个魁梧的男人野兽般嘶叫起来,一道清晰地裂口出现在铠甲上,而后是肌肉,血从伤口中喷涌,溅上她的脸,沁入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完全是个血人
了。
红衣女子斩开面前的敌人,踉跄了一下,忽然跪倒,满是血的手紧紧抓着剑柄,无数血滴顺着剑身滑下去,和她身上淌出的血混在一起。
几个男人咆哮着举起刀,声如鬼啸。她闪不过,只能闭上眼。
“若依!”叶雁行细长的凤眼几乎瞪圆,眼底一片血红。她向前扑去,左手下抄,右臂微抬,像一只断翅凤凰。
一支弩箭蜂鸣破空,贯穿了男人的胸口,男人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低下头去看自己胸口,乌黑的血洞正喷着血。这是他最后的表情,诧异在他脸上凝固了,弩箭巨大的冲击把他向后撞了两步,而后仰天栽倒。
叶雁行的手指颤抖,几乎扣不住机括,缚在手臂上的机弩钢片深深卡进她的皮肤里,血色从白衣下渗透出来。
但这些忽然都不重要了,她咬了咬唇,机弩连发,唇上细碎的齿印几乎渗出血来。
她不清楚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男人惨叫的声音在她耳边徘徊,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又远的仿佛在天边,其实这些声音,都应该是濯缨的唠叨声吧?
秋北的夏天总是很漫长,长得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就是在这样的夏天里,就是在濯缨低声的唠叨和哭泣声中,她第一次见到了风若依,那个像明媚白鸟般落入院子里的女孩。
那一天,空气中难得的弥漫着湿润的花香,脚下的草地松软异常,踩上去仿佛站在云端,一点儿也不会让自己觉得是因为腿脚无力了。还有隔在园子里的纱帐,为什么会有纱帐呢?哦,想起来了,是因为临近端午,家仆们撑起了满园的轻纱,就像淡青色的烟气。隔着纱帘,自己似乎还能看见哥哥在回廊下读书。
女孩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裹在层层纱帐里掉了下来。
水面“哗”的一声碎开,女孩裹着湿漉漉的纱帐,从浅水里站了起来,仿佛一尾刚睡醒就被渔夫捞起的鱼。水面没过她的腰,黑如夜空般的长发披散,半遮着那张气呼呼的脸,水珠从修长睫毛上一滴滴垂落。
她忽闪着长睫毛说:“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
叶雁行猛地清醒过来,手肘一阵剧痛,骨骼相互摩擦,发出一声闷响,右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她抬起头,面前是嘶吼着的男人,整条右臂都被弩箭射穿了,箭簇泛着微光把他死死钉在倒地的马身上。他左手抄起长刀,向着右臂劈斩下去,鲜血狂喷,半截雪白的骨茬露在外面。
男人摆脱了束缚,狞笑着举刀,脚步缓缓逼近。
叶雁行满头是汗,脱臼的右手被沉重机弩拉扯着坠向地面,钻心般的疼。她用左手扶起右腕,修长手指扣住机括。
最后两支弩箭相互摩擦着射了出去,一道明锐的火光猎猎作响,刺进了男人胸口。男人在火焰中扭曲着挣扎,像是在大哭,泪水和狰狞混在一起,火光中无比诡异。他踉跄着退后两步,终于栽倒在地上。
叶雁行伸手去抚摸怀中女子的脸庞,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替她擦拭脸上的血迹。风若依蹙着眉,纤长睫毛不堪重负般微微翕合,终于缓缓睁开眼。
“做什么……跑回来……”她断断续续地说,又闭上了眼睛。忽然没有那么冷了,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包围上来,她记忆中最后一个动作,是收拢了手臂,把白衣女子紧紧搂在怀抱里。
叶雁行无声地笑起来:“回来找你啊,傻丫头。”
月影风残,风尘掩血,月光下她看着女子安静昏睡的脸,眼底忽然泛起淡淡荧光,静谧忧悒,像是一片凝聚了忧愁和欢喜的海,让人只想安静的投身其中,然后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