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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转过两条街道,远处欢腾的声音奇异地沉静下来,唯有一线高亢男声在唱和着什么,那是按照惯例为帝君祈福的歌伶。

      “风将军,还请坐回车厢里吧,再过不远就是西城门了。”叶雁行低声道,侧目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影子。

      风若依低低应了一声,撩开车帘,眼角余光扫到那只竹篮。一路夜风吹动,纷纷拂拂,像是一场迟来的大雪,满篮花都落尽了。

      她忽然回头,问道:“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是你驾车,让我坐在车厢里?”

      叶雁行心头一凛,缓缓吸入一口气。面前这红衣女子,心思远比幼时更为聪慧。想来这两天,她心中疑惑已然堆积成山,却只是不问不说,也许并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多年变故,给了她一份隐忍。

      “如果不愿说,就不要说。”风若依淡淡道:“只不要骗我,我不喜欢。”

      叶雁行沉吟着:“西城门守卫,是我旧识。”

      旧识不假,却也是她刻意安插的人选。帝都四座城门,唯有内廷执金吾掌管的北城门无处下手,其余三门城守,俱有内线。

      风若依点了点头,坐回车厢里。

      马车缓缓前行,四望无人,连灯火都没有一盏,只有挂在车前的风灯,照出巴掌大一块地面。细微的风溜着地面,从长街上横扫过去,车,最终静静地停了下来,车轮下几片落叶打着卷飒飒滑过。

      风若依在车厢里坐得笔直,手掌握紧了腰间长剑。黑暗并没有降低她的警觉,她看不见外面景象,但她能听见,金戈交击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声音,火把熊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人声。临近宵禁的时辰,还有这些声响,加上之前叶雁行提到的禁铁令,不难猜到,马车是停在了西城门前。

      这里正是整个帝都最雄伟的西城门,寂静地立在夜色中,制式上和其他三门完全相同,宏大而庄严。宽大的甬道铺满方砖,宽达数百步。数十丈高的巨大城门上,包着整块的铜片,硕大铜钉镶嵌其中,粗大的楠木门闩上,精致兽首门环微微晃动,仿佛海浪拍打。它原本该是黄铜色的,可是在经历了七百年的风霜后,已经泛起斑驳的岁月痕迹,更高处的位置,还混了些深褐的颜色,凌乱的线条向下蔓延。

      两列骑兵沉默地伫立在城门下,雄壮的西北骏马披着厚实的黑色马衣,长鬃和马尾都精心修剪过了,用绳索结正整股,从面罩下露出精光闪闪的大眼。马背上的骑士穿着钨钢重铠,长戟握在手中,铁器的寒冷是像一堵墙,正面压过来。

      叶雁行跃下马车,静静立在车边,唇边挂着清淡的笑。

      一个黑铠武士从列队后走了出来,一手擎着火把,厚重的长剑横在马鞍上。和其他骑士不同,他只有一柄剑,没有执长戟,铠甲的制式也精致得多,甲片牵连的部位,用小牛皮绳串联起来。

      他带马走到叶雁行面前,掀开面甲,露出一张稳毅的脸,沉声道:“帝都宵禁,若无手令,即刻转还!”

      叶雁行微微笑着一躬到地,再抬起身时,掌中已握了一块铁牌,囚牛兽首镌刻其中,仰头张口状如嗥叫,左右各四个小字。

      大巍朝开国帝君巍高祖理想宏大,期待自己的王朝千秋万代,于是以陨铁锻造九块令牌,留给自己的儿子们。太子执囚牛,次子执睚眦,依次排到螭吻。当时的左相楚冉存疑,上奏折询问高祖,若是皇子们不止九名该如何是好。高祖批复,为臣者当念国事,朕之家事无需多虑。事实证明楚冉的确是多虑了,巍高祖共育有十一子,其中五子皆亡于征战,余下六子在宫闱中相互争斗,只剩下最后登基的巍文帝。

      此后魏氏一族每代子孙间都为了皇位争斗不休,夺嫡之争惨烈无比,往往斗到最后,只余下登基为帝的一人。加之自从第三代巍宣帝起,魏氏帝君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子嗣不盛,更没有亲王兄弟,居然没有一代子孙能超过九个。

      “太子印信,以令通行。”叶雁行朗声道:“我有太子颁的腰牌,请将军放行。”

      武士跃下马,在火把下仔细查看铁牌。火把的光明像是利剑,照亮了叶雁行隐在夜色中的脸。
      他神色不变,捏着腰牌的左手,收拢二指,微不可见地弯了弯,仿佛下拜。

      “不敢称将军,只是城门守卫而已,请这位公子收好印信,在下即刻开门。”他将腰牌还给白衣女子,转身上马,右手火把向着身后摇晃了三下。

      面前的城门分为两扇洞开了,沉沉夜色下,苍原如海,远处山林起伏有如巨蛇。

      叶雁行牵着黄马的辔头,缓步向前,那盏风灯摇摇晃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武士默默注视着她,带马跟在车后,重剑不着痕迹地移向身后。

      一道冷汗从风若依的后背上滑了下去,她很紧张,并不是因为这些守城骑士,也不是这个沉稳的城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危险来临前的气息。

      风灯吱嘎作响,黄马仿佛行得快了些。城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翁鸣,缓缓合上了。

      再行了半刻,风若依按捺不住,伸手撩开车帘,探头望出去,所谓行得快了些,果然是自己的错觉。面前白衣女子不紧不慢,牵着黄马走在夜色之中,明月高挂,一两株垂柳拂过马车顶篷。此时夜深人静,城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这驾马车缓缓而行。月光洒在被无数行人鞋底磨得光亮的青石露面上,清清冷冷,映着她的影子,体态修长宛如谪仙般悠然。

      叶雁行转过身,唇边轻笑,扬着眼睫,幽黑瞳子里仿佛盛着月光。

      她牵住黄马,道:“风将军可是在车厢里觉得憋闷了,要出来透透气么?”

      “嗯。”风若依点了点头,跳下车去,和她并肩缓缓而行。

      夜风拂面,似乎拂去了方才的紧张。

      “既然已经出了城,我们暂时算是安全了,再向西百余里,有一个废弃村落。”叶雁行道:“这匹马脚程慢些,走得三个时辰也该到了,我们在那休息一夜。”

      “嗯。”风若依又点点头:“然后再启程去空术关么?”

      叶雁行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丝笑,道:“风将军果然聪慧,的确如此。”

      “也没什么聪慧,都是你之前说过的。”

      叶雁行看着红衣女子认真的眼,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风将军似乎把我说过的话,记得很清楚。”

      夜色下,风若依明艳的脸庞上慢慢染上一层绯红。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

      风灯诡异的晃动起来,远处传来了风声,从树梢间泻出丝丝缕缕,灯光忽明忽灭,飘忽不定。风若依猛地抬头望向南方,伏低身子摸了摸地面,青石路上的小沙粒正不安地跳动。

      “有马队!”她警觉起来,长剑出鞘,斩断了车马之间的皮绳。

      如此深夜,怎么会有马队在帝都城外疾驰?

      叶雁行正兀自蹙眉望向远处,腰间一紧,已经被风若依拦腰抱起,扔在马背上。红衣女子一手扯住缰绳跃在她身后,双腿夹紧马腹,黄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遥遥的震动从身后逼近了。

      “抓紧缰绳!”风若依低喝道,一手紧紧揽着她,另一只手反手将剑柄狠狠砸向马臀。

      疾烈的马蹄声撕破寂静,似乎是数匹骏马互相追逐。叶雁行在颠簸中狼狈回头,十二匹快马,十二个黑衣武士,蹄声仿佛雷霆,一路奔行,带起阵阵沙土气味。

      “十二个人。”叶雁行深深呼吸:“风将军,我们怕是跑不过。”

      “别说话!”风若依收紧手臂,更紧地揽住她,调转目光扭头回望。

      距离还太远了,她看不清来人的装束,但看上去并不是哪个诸侯国的正规军,没有旗号,甲胄虽然统一,却只是普通的中原样式,出了帝都的任何一个兵器谱都能买到,只有刀剑的寒光在腰间闪烁。

      “看不清制号,但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应该不是城守。”风若依道:“是燕真的人,你不是说有办法说服燕真么?怎么还有追兵?”

      黄马在狂奔中被石子绊了一下,一个颠簸,叶雁行几乎咬住自己的舌头。

      “燕真……”她定了定神:“燕真还没从牢里救出来,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这么快就说服他!”

      说话间,身后四匹健马已然逼近,月光如洗,马背上的骑士们手中握着长达九尺的长戟。寒光闪闪,四名骑士一起抖动长戟,刺了过来。显然是这四人经过了长期的训练,接近四十斤重的长戟在他们手中仿佛长蛇,亮着森森獠牙。

      四支长戟,两支封住了左右两侧,一支直刺,一支平挥,带着低沉的风声扫了过来,几乎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风若依一把将右手长剑反握,手肘猛推,把叶雁行拍倒在马背上,随即自己猛地仰身,躲过平挥过来的长戟,左手探长握住了长戟正中的木杆。这正是长戟力量最弱的部分,对方急切间竟然无法挣脱,随着她手腕发力,扭转之间的震动顺着长杆反击回去,武士在愣怔间长戟已然脱手。

      黄马身上陡然加了四十斤的分量,脚步不稳,前腿弯曲几乎就要跪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风若依长戟脱手,一根九尺长的重武器横着甩了出去,像绷直的铁索般撞进两侧执戟武士的胸口,她右手翻转,一抹青光闪动,已经刺到她面门的长戟忽然就短了一尺。半截枪尖带着飒飒风声落地,武士手中竟然只剩下了半截木杆。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叶雁行心里一紧,她半撑起身子扭头回望。

      风若依堪堪斩去枪头,一翻身夹紧马腹,紧紧抿住的唇间染上一层薄汗。她的发髻散了,那只用来卡住头发的银梳已经在躲闪间脱落,长发飞舞。

      “放我下去!”叶雁行忽然沉声道:“你是秋北候,他们要抓的只是我。”

      “别吵!”风若依紧紧地咬着嘴唇,反手挥出一片剑光,再一次斩断刺上来的木杆。

      “叶雁行。”她忽然叫着怀中白衣女子的名字:“你是聪明人,不会被他们抓住的,向前跑,不要回头,跑!”

      她猛地一掌,推在叶雁行背上,借着这股力气,她反手握住身后武士再次刺来的木杆,纵身而起,仿佛一只烈焰中起舞的凤凰展开双翼。

      黄马身上重量骤减,嘶鸣一声向前狂奔而去。

      她落在地上,回头望了一眼马背上的人,看见那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飘零,月光下剪影纤纤,仿佛奔驰在水波中,随时会被时光吞噬。

      叶雁行抱着黄马瘦长的脖颈,她觉得自己似乎产生了幻觉,身后的温暖一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海潮般的风声,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幼年,病痛缠身的时候,一个稚气的女孩声音在她耳边说话。

      “别哭,那我算是你的好了,等我长大了,我很快就会长大了,也会有很多东西,也都算是你的好了。”

      天地洪荒般漫长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人马嘶吼,兵戈交错,她听见心底裂开的声音,她甚至还听见红衣女子落地时的足音,却又都不真切,像是隔了层层时间的洪流。

      她猛地扯住缰绳,粗糙绳索生生卡进手掌,黄马不安的扬起前蹄,几乎人立起来。

      “回头!回头!”她狠狠打马,胸口徘徊的惊惧像是要从内而外把她撕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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