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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夜色沉沉,宛如浓墨凝结成的一腔心事,数不清的灯火摇曳,街上满是行人,一辆马车缓缓分开人群。风吹动布帘,撩起若有若无的一丝缝隙,街市上热闹的气息就这样飘了进去。

      车厢摇晃,震荡着风若依的思绪。

      初春夜晚的帝都,总是有着潮湿的气味,像一副刚刚画好的长幅画卷,墨色未干,隐隐约约的水光在街头树梢上泛起。

      她默默用右手捏住左手指尖,再松开,再捏紧,再松开,血色涌上纤细指尖,又忽地一下褪去,泛起一片苍白。这是她不开心时经常做的事情。

      “濯缨,记住,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对于我来说,你比一百个青岚候更重要。”叶雁行的语气很郑重,像是在交托什么。

      这句话结束后,濯缨的眼睛就亮了,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

      风若依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乱了,更甚于昨晚。

      她很想问清楚,叶雁行究竟在背后布置了些什么,为什么会提到青岚候,又为什么把明明很倚重的濯缨留在帝都。她也很想问清楚,为什么叶雁行会是二皇子府上姬妾,为什么要来和自己共舞,为什么带着自己逃出皇宫。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人,不是吗?

      虽然白衣女子有着和清雅面容毫不相符的锋利言辞,但事实的结果不容否认,她救了她,无论是紫薇殿的共舞,还是千钧一发之际的脱逃,抑或现在即将离开帝都。若没有她,想必自己如今已经坐在皇宫大牢里,与虫鼠为伍。

      风若依自嘲笑了笑,与虫鼠为伍怕已经是不错的局面了,更糟的,恐怕是当殿问斩,把所谓的名将之血淌满朝堂。

      可是这些她却问不出口。

      在她心里,还有更多的问题,想要问自己。

      叶雁行坐在马车前,面容沉静,灯市通明,对她而言却仿佛黑暗如盲。

      夜晚的风湿润微凉,混杂着街市边小摊上各种小吃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脂粉香。街边搭起布篷,繁灯似星,蜿蜒成一条长龙。帝都一贯崇尚奢华,男人讲究高冠博带的风雅,女子则崇慕垂鬓轻纱的飘渺,这种装扮,远望便如穿衣者迎风起舞般蹁跹。逢上今日帝都寿诞,世家也好,平民也罢,无不翻出最昂贵的行头来,争奇斗艳,像要博得更多瞩目。

      世家子趁夜出游,为着民间淳朴动人的美色,而平民们则是期望能趁这个机会,遇见自己的意中人。临街雕栏上,世家小姐们遮了面纱,遥遥下望,望见坐在车上的白衣人,身形影绰,面容俊美,手里的茶便像变了醇酒般。

      叶雁行仿佛视而不见,自顾想着心事。

      向西,再向西,出了这座城,越过空术关,横穿寄帆,就能抵达秋北。在仿佛不会停歇的马蹄声中,就能拥抱那抹光亮。

      她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车帘,绚烂灯火照亮她的侧脸,仿佛虚幻般清丽动人。

      “浮生若梦啊……”她悠然叹了口气。

      帘子被掀起一角,风若依明艳的脸探了出来,道:“什么?”

      车声阵阵,加上来往人群喧闹,她并没有听清叶雁行说些什么,却忍不住想和她说话。

      白衣女子像是惊着了,执着长鞭的手抖了抖,看清之后忽然笑起来,仿佛春日枝头的梨花次第开放。她眯着细长凤眼,似乎是侧耳倾听什么。

      “没什么,只是那边在敲鼓了。想来戏台上要开演了,一会儿还有焰火,风将军要不要坐到车前来?”她想了想,又道:“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人太多,车行得慢,待离城门近了,你再回车里,也不会憋闷了。”

      风若依脸上莫名有些热,咬了咬唇,原本就丰润的唇更是艳红。她撩开车帘,和叶雁行并肩坐在一起。

      “都会演些什么?”风若依低声问道。

      “嗯?”叶雁行侧过头,正望进她清亮的眼中,乌沉莹亮的瞳仁中是自己的倒影。

      “我问,都会演些什么?”风若依略略提高声调,脸上更热。

      “风将军不曾看过帝都的灯市么?”白衣女子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你昨晚不是还说过,这些年我固守秋北不出么?”风若依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明知故问些什么。”

      “戏台上会唱中州腔、文戏,还有弹词和长歌,很热闹。”叶雁行淡笑道:“前面那个路过一般会摆着杂耍摊,艺人会耍些喷火、顶碟的功夫。往年还有踩刀的绝活,但这两年帝都颁了禁铁令,平民百姓不得私藏兵刃,这种表演就没有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说的话,不远处人群攒动,“嘭”的一声扬起纷纷扬扬的火焰,一个男人赤膊精瘦,举着火把手舞足蹈,不时从口里喷出烈酒,酒从火苗上经过,瞬间就化作一朵火云。

      “你看!”风若依探直了身子,一把握住叶雁行的手腕:“喷火了!喷火了!”

      人群中掌声雷动,欢呼声和铜钱落在地面上的声响混在一起,隐约的笛鼓乐也传了过来。

      “要停下来看一会儿么?”叶雁行笑意盈盈,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都是恋恋与痴迷。

      风若依摇了摇头:“还是抓紧赶路吧。”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握着叶雁行的手腕,掌心下骨骼伶仃,肌肤细腻如同无物,像被烫着一样,她猛地松开了手,几乎连耳尖都要羞红。

      叶雁行眸光忽地黯淡下去。

      风若依侧过头,把眼光投向远处,一种近乎灼热般的悸动涌上心头,盘桓在自己心底深处的问题像雷一样炸响在脑海里。

      为什么如此信任她?为什么如此在意她?为什么如此介意两人眼神的交汇?为什么对身体上的触碰如此羞涩?为什么看见她和濯缨在一起就莫名烦躁?

      仅仅因为这个人,是唯一和自己共舞过的人么?

      “公子!两位公子!”一个稚嫩的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人群中挤出一个汗流满面地小姑娘,一路磕磕碰碰地追着马车小跑。

      “两位公子买几朵花吧,送过心上姑娘最好不过了!”女孩举着手里的竹篮,掀开遮盖用的布片,露出满目耀眼的皎白。

      是一篮梨花,清凉洁白,干净的仿佛不染纤尘,在这热闹的街市中显得分外特殊。也正是因为这份特殊,浮华帝都灯市,怎么会有人买一朵细小梨花来送心上人呢?

      叶雁行停了车,摊开双手,唇边勾起一抹古怪的笑,道:“我没有带钱。”

      “很便宜的,公子,真的,只要五个铜钱。”女孩急慌慌地说,望了望车上人的脸色,又接着道:“不然,不然三个铜钱……”

      风若依心头一紧,伸手在腰间摸索,才记起出门前换了叶雁行替她准备的衣物,钱袋落在了旧衫里,如今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唯有腰间长剑和发间那把银梳了。

      可是银梳也不是她自己的,她犹豫着望向白衣女子,眼神柔软,带着一丝恳求。

      女孩紧紧攥着竹篮,双手绞在一起。

      叶雁行在心底叹了口气,伸手探进怀里,取出了什么,右手已经探手去接女孩手中的竹篮。

      女孩面上泛起喜色,松了手去接,入手的东西却让她一愣。

      那是一枚青色玉佩,握在手中清凉温润,仿佛缓缓融化的冰块,正是难以假造的上等好玉。落在掌心中,轻薄透明,隐隐约约透出掌纹,这样的品相,若是拿去估价,怕是要卖到近百两银子。

      “连你的竹篮一起买下了,好不好?”叶雁行轻声询问,眼神柔和,仿佛刚刚交出去的,只是一枚石头,换这一篮梨花倒还欠缺了一般。

      风若依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刚要开口,女孩已经把玉佩塞进嘴里,扭头钻进人群跑了。

      “她怕我反悔!”叶雁行笑得不可自抑。

      “那块玉佩怕是连一幢宅子都能买下了,你拿来买一篮花?”风若依简直不能相信:“真没带钱也就算了,做什么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去换?”

      “送你。”叶雁行也不回话,一把将竹篮塞进她怀里,左手扬鞭:“驾!”

      长鞭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转,黄马吃了一惊,猛地向前冲了两步,感觉到缰绳勒住嚼子,方才慢慢走动。

      “暧呀!”车马带起一阵风,卷动着竹篮里满满梨花,纷纷扬扬中,无数蝶须般细小的花芯裹着清雅香气,直直扑向风若依的面庞,她晃了晃身子,软软靠向叶雁行身边。

      “别睁眼,小心花粉迷了眼睛。”叶雁行笑着替她扑打开花瓣,随手接过竹篮放在身后,微风卷着花瓣一路飘洒。

      “哦。”风若依坐直了身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方才靠近的时候,白衣女子的黑发扫过脸庞,在那里留下了微痒清香的触感。

      远处人群骚动起来,相互推挤着涌向一个方向,无数兴奋的声音嘁嘁嚓嚓:“品醇啊,品醇出来了!”

      “太傅家的男宠。”叶雁行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眼底闪耀的神光一片讥嘲。

      男宠?风若依微微探身,极远的地方隐约有个人影,坐在轿舆上,被人群簇拥着前行,看不清面貌,只觉得身形纤细,楚楚可怜宛如风中待放的一株芍药。

      “他叫品醇,据说是北蛮国进奉的娈童,被帝君赐予太傅。太傅爱如珍宝,每日捧在手心中,往往欢好达旦亦不肯稍离半步。传言此人不光极尽奢靡,且备受太傅信任,军机大事也毫不避讳。”叶雁行轻叩鞭柄,道:“自从三年前被太傅收入帐中,每年唯有灯市出行,虽前后护卫不下数百人,围观者仍是众多,相互踩踏死伤者亦有。”

      “北蛮国进奉娈童给帝君,难道不知帝君与皇后恩爱甚笃么?难怪被转增给太傅。”风若依纤眉微蹙:“倒是这个太傅,也太不像话,私宠倒也罢了,怎么军机大事也不避讳!”

      “我倒觉得,这大巍朝,也就和这男宠一般。”叶雁行漫不经心地道:“看上去奢华万千,雍容华美,内里千疮百孔。”

      风若依垂首不语。

      “马上有焰火了。”叶雁行知她不喜,转了话题。

      “你怎么知道?”

      “品醇最爱焰火,掌管焰火盛典的内廷总管为了讨好他,总是在他出来之后,才下令燃放。”叶雁行道:“所以帝都中人也唤品醇做,焰火公子。”

      说话间,一束巨大焰火在远处腾空而起,炽热的颜色铺天盖地,融金流翠般划开天空。藤黄色、绛红色、肽青色、紫蓝色、赤金色,如同天空中铺展开一匹灿烂锦绣,世人能想象出的万般光华与纹路反复盘转交织,淌出泼天的美来。

      人群沸腾起来,平民女子和仕女们头上或真或假的艳丽珠宝映着光亮,在夜色中荡漾,暖暖的脂粉气被汗味卷着涌动,一时间笛鼓、锣声、杂耍的火光,和喧杂乐曲、人声欢呼交杂,染成一片目眩神迷的浮华绚丽。

      “走吧。”风若依低声道,也不再看那华美焰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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