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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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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凉风缓缓吹动,夕阳渐落,仿佛沾满倦意,悬在天边,似要徐徐落下,又仿佛恋恋不舍帝都繁华。
西大街上人影如织,这是今晚帝都最繁华的街道了。按照大巍朝惯例,帝君寿诞之后的一天,大赦天下,与万民同乐,帝都张灯结彩,有盛大的灯市和表演。
酒肆饭铺都支了旗招出来,在风中摇摇晃晃,甚至连隐藏在深巷中的娼馆也提前点上了大红灯笼,阵阵香气缭绕。妩媚妖娆的女子们站在二楼上,远远看着街道,精致丰润的双肩和胳膊上只披一层薄纱,说不尽的奢靡艳丽。
叶雁行漫不经心走出酒肆大门,抬眼看了看。
一辆小马车正停在酒肆门口,又老又瘦的黄马正无精打采地从身边女子手里叼起一根草,有气无力地咀嚼。
叶雁行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辔头,道:“濯缨,你从哪里找来这匹……马?”
她简直不忍心让它继续拉车。
女子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弯眉笑眼,正是帝君寿诞之夜,为叶雁行更衣的侍女。
“小姐不是说,要尽量不起眼么?”濯缨侧着头。
叶雁行忍不住笑了,道:“不起眼是很好,可它还拉得动车么?”
“那是自然,我从东市一路赶着它过来,走的可稳了!”濯缨重重点头。
叶雁行笑着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风若依从窗口望出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柔和的画面。
白衣女子身着男装,背影修长匀婷,宽阔白衫在风中翻飞,吹拂她单薄的肩膀和修长脖颈,清澈如水却又明媚如美玉。她正微微低头,伸手抚摸面前一个女孩的头发,女孩莹白的肤色隐隐透出一抹粉,少女的风致中就带出一股稚气。两人似乎在亲密的说些什么,她心里莫名就涌起一阵酸涩。
濯缨一边回话,眼神却不经意间转动着,正瞥在风若依被阳光照得雪白晶莹的脸上,风若依也不回避,两人对视了一阵。
“小姐,有人在看我们。”濯缨仰起脸。
叶雁行轻轻笑着侧过脸去,修长手指遮住细眉,像是要遮挡倾斜夕阳投照的光:“那就是风将军。”
她知道是她,不需要回头,也不敢回头。那光亮下的明媚剪影清秀安宁如同隔世,凝住心神才敢细看。
“可是她好像很生气的关了窗。”濯缨吐了吐舌头:“声音很大啊。”
“是么?”叶雁行垂下眼,眼神暗沉。她还在生气么,气自己没有把所谓全盘计划告诉她。
可是哪里又有什么全盘计划呢?西城门守备应该没问题,但可疑的是太子动向,秘不发丧,甚至还照原定安排开灯市,这个人的心思远比她想的要深沉。这让她心头有些不安,又有些着恼,应该在这个时候与自己的联系的那个人,又迟迟没有消息……
“东西都准备好了?”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濯缨肩头上了马车,撩开布帘坐进车厢。
“是,还是八支弩箭,另有一支细磷箭和一支火箭。”濯缨低声道:“小姐,弩箭的冲击太大,你……不如还是我随你们一起出城,再想办法回来。”
“我没事,不过是以防万一。”叶雁行声音轻柔,从车厢内传了出来,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你放心,风将军武艺超群,只要出了城,一切就顺利了。你还是留在这里接应骐骥,三天后我们在空术关见面。”
“可是……”濯缨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这是什么?”风若依冷冷地问,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西斜的落日下,她乌黑的双瞳带着淡淡金色。
濯缨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着这个女人,或者说,隔了多年之后,第一次看见已经成长的这个女人。
“这是马车,风将军。”叶雁行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微风卷起她的发尾,带着淡淡香气。
“我难道不知道这是马车?”风若依忍不住退后半步,脚下轻轻踩碎一片树叶,那阵香气扑面而来,让她有些脸红。
叶雁行笑盈盈望着她,道:“可你刚才不是问这是什么?”
“谁跟你绕!”风若依咬了咬唇:“这匹马怎么拉得动车,我的小黑呢?”
“小黑?”濯缨一愣,茫然地看了看两人。
“就是我的黑马。”
“那匹黑马?”濯缨扑哧一声笑出来:“叫小黑?”
“有什么不妥?”风若依冷冰冰地问。
“没有。”叶雁行以手掩笑,低低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我们只不过,没想到那么英武的骏马,有一个这么……特别的名字。”
风若依精致的脸上染起一层绯红,她扭过头哼了一声。
“濯缨,风将军的小黑在哪里?”叶雁行忍住笑。
“昨晚遗留在宫中了。”濯缨也扭过头去,哼了一声,:“人都是好不容易跑出来的,还惦记一匹马。这匹黄马怎么不好了,它也有名字的,人家叫老黄!”
“好了,濯缨。”叶雁行笑出声来,眼角余光扫到红衣女子僵硬的后背:“要是能想办法,就把小黑带出来吧。”
“哦。”濯缨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叶雁行转过头,眼光落在风若依肩头:“风将军,可是换好了?时辰尚早,不如先来车上休息一会,濯缨备了一些点心。”
皇宫内牢。
两名守卫正坐在角落里,守着一炉火取暖。虽说已是初春时节,夜晚还是凉的,大牢里不见天日,比外面还要更冷些。
“阿毛你知道今天值夜,怎么不带壶酒来?”男人把双手笼在炉火边,嘴里抱怨不休:“好歹暖暖身子。”
“光知道说我,自己怎么不带酒?一个月薪俸就那么几个,还要攒着娶媳妇。”阿毛缩了缩脖子:“话说回来,老多,你家媳妇那手绣活不是挺能挣钱的,你倒不如辞了公差,回家开个小铺子去。”
老多讪讪笑了笑,道:“好歹是个爷们,靠着老婆吃饭算怎么个事儿呢,在这里当差,虽然薪俸不多,多少算是吃皇粮,说出去还能有点面子。”
阿毛点了点头:“那倒也是,就算回家跟街坊闲聊,还能说出点禁宫内幕,比那些家长里短不知道强到哪里去。”
“可不是,就像今天下午送来的这个犯人,我听押送的执金吾说了,据说是青岚候谋反的同党呢,要是回去说给媳妇听,她肯定吓一跳。”老多深以为然。
“嘘!可别乱说,青岚候,那可是侯爷,要真是谋反,皇上怎么不杀他头呢?”阿毛挥了挥手,道:“八成是误传。”
他拈了拈嘴角刚长出的绒毛,状似老成的说:“依我看哪,这皇宫里的事,都说不准。刚才我上值,遇见守地牢的老吴出门,他还说太子去看望青岚候呢。”
“嗯嗯,有道理……”老多沉吟着点头,还想说什么,胳膊却忽然被揪住了,他皱着眉头道:“又发什么梦,捏死人呢?”
他抬头去看阿毛,却发现这个年轻人满脸通红,呆呆地望着进门的楼梯。
那里站着一个纤长的身影,是个女人。
大牢里出现这样的一个女人,是件令人诧异的事情。火把的微光被石壁割裂了,投在她半露的肩头,影影绰绰。女人穿着一袭浅碧色宫装,手里挽着一只竹篮,正低头拭泪,丰盈的唇上,嫣红脂膏残败,想来是走的匆忙,未及洗去。
女人走下楼梯,对着两人盈盈下拜:“两位牢头大哥,妾身是二皇子宫中侍婢,听闻兄长今日被抓进大牢,特向二皇子求了请,来这里探望,还请两位大哥宽容片刻。”
老多慌慌张张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搀扶,没想到阿毛已经快他一步,伸手扶起女人。他只能收回手,抓了抓头,问:“那……那你可有……可有腰牌?”
“有的。”女人感激地望了阿毛一眼,伸手从竹篮里摸出一块铁牌,递给老多,不着痕迹地将手肘从阿毛掌中移开:“这是二皇子信物。”
老多装模作样看了看,他其实并不认得二皇子的腰牌,只不过想和这个美貌女子多说两句。
“行了,别装了。”阿毛一把抽回他手中的腰牌,塞进女人手里:“别理他,他知道个屁。”
他忽然意识到“屁”字不雅,尴尬地咳嗽一声:“请问,尊兄是?”
女人眼里忽然就盈满泪水:“就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阿瓢……那是……那是我哥哥……”
阿毛和老多都慌了手脚,想去替她擦眼泪又不敢,眼看着那汪水含在眼底,像春光浮动的河水般轻荡。
女人自己抬手,用裹在双臂上的轻纱拭去眼泪,施礼道:“请问二位牢头大哥,我可以进去一会儿么?”她潸然欲泣地望着两人:“很快,我很快就出来。”
“行,行!”阿毛忙不迭点头:“我带你进去。”
女子点了点头,又向老多施了一礼,随阿毛去了。
老多深深吸了一口气,恨不得把她身上的香气都留在肺里。
“这边就是了。”阿毛挠了挠头:“早知道他是你哥哥,我们就给他换个干净点的牢房,真是……”
“家兄不曾有恙,已是感激不尽,哪敢烦劳牢头大哥。”女人又汪起一眼泪。
“不烦劳,不烦劳。”阿毛又伸手挠头。这个犯人身上其实有不少伤,委实说不得什么无恙,但都是进来前的伤了,进来之后还没功夫给他有恙。虽然这么说,但他心底还是有些担忧,这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小女子,若是看清自家兄长身上的伤,想必会吓晕过去吧。
“那你们聊,我去外面看着,不要紧,这会天色晚了,不会有人过来。”他挺了挺胸:“你放心好了。”
女人又一次拜下去,拖长的宫裙落在脏污地面上,她却也不介意。
阿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蜷缩在牢房深处的男人翻了个身,头发里满是枯草,泥水满脸,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我不是同党,我不是同党。”
“装个屁!”女人哼了一声,眼里的泪水忽然就褪去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也消失了,换做瞪起的圆眼:“就剩下我啦。”
男人翻身坐起,眼神冷厉。正是白天在西大街上哭闹的阿瓢,但是全没有白天里那副窝囊的样子了,他的目光在周围巡视,毫不在意女人半露的肩膀和胸口。
“骐骥?”阿瓢压低声音问:“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也没有易容。”
女人完全不在意对方森冷的目光,自顾玩弄着一缕长发:“太子秘不发丧,青岚候那边也没有动静,秦慕云又没有和我联系,劫法场是不可能了,只能劫狱。”
阿瓢哼了一声,道:“说得可真轻松。”
“当然轻松,又不是我劫狱。”骐骥耸了耸肩,从竹篮里摸出腰牌和一个布包,从栏杆间隙塞了进去:“你只有三天时间,一旦得手,秦慕云会在城外接应我们。”
阿瓢伸手接过,塞进破旧棉袄里:“不说没和你联系么?”
“总归要联系上的,家主已经先一步出城,准备去空术关了。”骐骥正色道:“明日卯时一刻,地牢守卫换岗,你可以用包里的面具易容进去。剩下两张面具,一张是按燕真的脸模仿制,你找个替死鬼给他换上。还有一张是给燕真用的,别弄混了。”
“我怎么进去?”
“钥匙已经放在包里了,还有两块迷香,是你惯用的那种,每块半刻钟效力,这两个傻瓜守卫不会察觉。向下三层便是地牢,还是老办法,迷倒守卫之后救出燕真。”骐骥顿了顿:“你得伪装成守卫,继续留在地牢里直到换班,唯一的问题是你必须快。”
阿瓢摸着胸口:“半刻钟足够了。”
“半刻钟放倒几个守卫当然足够,但是你还需要把燕真送去观星台,不然你怎么解释牢里多出来一个人?”骐骥嗤笑一声:“真是猪脑子!”
阿瓢皱着眉头怒视她:“开什么玩笑?半刻钟时间,放倒守卫、易容、送走燕真,还要赶回来?你知道从地牢到观星台就要多久时间么?为什么不多准备些迷香?”
骐骥一眼瞪回去,道:“你当皇宫的禁卫都是傻子么?半刻钟正好是禁卫巡视一周回到地牢的时间!再多,我也想再多些迷香,不如干脆下点迷香给太子吃了,直接篡位不是更方便?”
阿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气哼哼的挥手,一翻身又躺倒了。
“包里还有些伤药,记得敷上。”骐骥施施然起身,一路摇曳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