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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各有各的伤痛 “原来从头 ...


  •   “就是这样,两人自尽、一人被杀,那三人本是去林中寻找梦龙的,没想到会死在林中。”

      漆黑的房间门窗紧闭,却隐隐响起说话声。

      “这三人的行踪一向保密,应该不是有人蓄意而为。”暗处高挑的男子披着外衣,黑发静静散在肩头。“谨慎起见,风行,你还是让人把那个东西转移到别处。”

      “好。”常风行应道,正要离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盯着男子隐约的背影。

      “怎么了?”君亿津背对他问。

      “亿津,那个尚百烈的要求,你真的要答应?”常风行艰难开口。

      君亿津沉默,许久,转过身,黑目深邃似浓浓夜色。

      “是,我已经决定了。”

      雪若缘蹑手蹑脚溜进院子,夜已深,四下一片漆黑。

      她暗暗祈祷,希望没有人发现自己现在才回来。贴着墙走,经过书房的时候,忽然听到轻微的说话声。向房内看去,黑暗无一丝光亮,说话声也若有若无,但声音是她熟悉的,所以勉强可以分辨出来。

      “这对若缘不公平。”常风行的话里提起了她,她一震,更加仔细聆听。

      “我知道。”君亿津的声音格外冷静。

      “你要如何对她说?她会伤心的。”

      “我也不想。但是我没有选择,她会明白,做我的女人适时的忍耐是不可或缺的。”他犹豫了一下,缓缓道。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跟尚百烈合作我能理解,娶他的女儿就……”

      门外忽然传来的响动打断了常风行的话,他脸色一变,看向镇定自若的君亿津,“你……”

      “放心,我会好好与她说。”君亿津拍拍他的肩,走出房门。

      房外,他于夜色中捕捉到那双紧盯他的黑瞳。

      “我们走走。”他向她伸手。

      雪若缘没有回应,只死死盯着他的脸。“他在说什么?风行在说什么?”

      君亿津不语,慢慢迈步,雪若缘跟上他,追问:“回答我。”

      他在树下停步,回身看她,黑色的人影隐现在夜色中,连带他的脸也看不真切。

      “若缘,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相识应该已有十年。”

      不解他的用意,隔着沉浓的夜找寻他的脸,想要看清楚些,再清楚些。

      “若缘,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了解你就像了解自己。而你,可曾了解我是怎样的人?我一直想要的、追求的是什么?”他耐心地问,又似叹息。

      看她不答,他接着道:“尚百烈不放心我,要我娶他的女儿,才肯继续与我合作。我的计划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决不能功亏一匮。”

      “那我呢?你忘了你还有一个未婚妻?”她不敢相信他答得这样坦然。

      他走近她,俯视着她的脸。“若缘,这只是做做样子,在我心中能做我妻子的女人,只有你一个。一旦得到我要的,我会立刻让你不喜欢的消失。”

      “我不答应。”她用力摇头,她何其无辜,那个女人何其无辜……她不要被撕碎了尊严,被伤了心,再等着他来弥补。

      “只是忍一会,若缘。”他拉起她的手,“为了我们的未来。”

      她挣开他的手,正视他。“君亿津,我一心一意对你,自然也要你一心一意对我。”

      他一滞,再度牵起她的手,放到他心口。

      “若缘,我的心在这里,你可以触摸它、感受它,却不能占据它。在我心中,雪若缘这个名字很重,很重,但却不是全部。你知道吗,这里,”他用力按住她的手压在心房上面。“我的心时时在向我呼喊,要我把它填满……如果不能,我的人生就会枯竭,我将只能压抑空虚地等待生命终结。不,我不能接受这种命运,若缘。我君亿津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不管是炎族、还是八百赤地,甚至三千乐土,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即便是从极光之王手中抢夺,我也誓不退缩。”

      “真的值得吗?为了那些东西,不管失去什么都不后悔?”就算失去我……

      “我要的一样都不会少,包括你,若缘。”他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等一等,若缘,只是等一等,我就会把你渴望的幸福全都给你,我甚至可以为你重建一个雪族,让五十万荒民统治三千乐土。”

      她摇头,苦笑,抽回手。你说我不了解你要什么,你又何曾知道我要的什么?你要的那些在我看来毫无意义,雪族只剩我和攸之,重建雪族又有何用?三千乐土是智民和荒民共同的家园,你让荒民统治它,与只重智民歧视荒民的桓昊又有何区别?不,甚至还不如,桓昊是为了巩固圣朝,而你,却是为了一己之私。

      “好,我答应你,亿津,我雪若缘保证,一定帮你达成愿望。”她穿过夜色找到他的眼睛,她会帮他,不是为情,更不是为了他的承诺,只为了他曾救她于白莲魔军刀下,只为他那日的身影十年来为她驱散白色的噩梦。

      月光仿佛忽然变强,如同利刃一寸寸割着她的肌肤。她呆呆望着月下自己的影子,从未有过的单薄和落魄。

      室内灯火通明,白影在门外顿了下,慢慢踱进去。

      中年男子匆匆迎了上来。“王上,你可回来了!”

      桓昊没有看松了一口气的棉儒,目光扫视一圈,室内人纷纷起身跪拜。

      他了然一笑,道:“不必多礼,你们想必等我很久了吧。”难得偷偷出宫一次,却搞得人尽皆知,他还真是失败。

      “王上勤勉,在书阁看书到现在,实在是吾等之福。”司运躬身道,目光如电,“只是有些人在王上身边,却不知劝诫王上保重身体,实不该轻纵……”

      棉儒闻言,缩到桓昊身后瑟瑟发抖。

      “望日候,我做的事由我一人承担,与旁人无关。”桓昊从容看他道。

      “王上,先把今天的药服下吧。”梵汝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

      “好。”他于床榻坐下,由棉儒将繁复的药汁递上。

      “王上近来感觉如何?可有不适?”湖溦摇着扇子坐在望日候对面,淡笑问道。

      “我很好。”桓昊答,饮了一口药汁,看向左右两边的人。“望日候,天炫使这么晚等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事?”

      湖溦道:“是为了王上二十五岁庆典和五年一度的光耀祭。望日候和我认为正好这两件喜事撞上,不如同庆。王上意下如何?”

      “我同意。”

      “还有关于光耀祭,按规矩,分封在外的东翼风王、西尊月王、南护夜候均应回帝都庆贺,可是现在炎族、多摩族叛乱未平,究竟要不要召回南护夜候还要由王上定夺。”司运道。

      桓昊沉思,“现在的局势的确不适合召回南护夜候,可是二王一候五年一返的规矩不好更改,你派人去问问育圣的意思,让他依局势而定。”

      “是。”司运答道,眼神飘向湖溦。

      湖溦会意一笑,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物,向桓昊道:“臣有一样东西,要献于王上。”

      棉儒接过,捧于桓昊面前。桓昊一眼瞄去,似是一本画册,首页女子倩目兮兮、顾盼生姿。

      眼中掠过光亮,他没有接,淡淡问道:“是什么?”

      “是各王公大臣家待嫁女子中佼佼者的画像结成的画册。这些女子是经过臣仔细筛选的,容貌、才德、出身均配得上我三千乐土帝后之位。”

      桓昊摩挲着手中玉杯,放下,看着他道:“天炫使大人辛苦了,不过这恐怕不是湖溦大人一个人的意思吧。”

      “选后大事,臣自不敢一人担当,是望日候与臣一起商议的,如果王上不满意画册中的女子,还可以从九十九座光明城中招选……”

      “不用了,我还不想考虑这件事。”桓昊断然道。

      “王上,莫不是忘了?”司运悠悠开口,“臣从王上十六岁时便开始劝王立后,那时王上以年纪尚轻拒绝臣。王上二十岁时,臣复提此事,王上又以抱病在床不宜立后为由拒绝臣,并向臣保证二十五岁时一定让三千乐土有一位王后。如今王上二十五岁生辰在即,王上是否该兑现给臣的承诺?”

      桓昊不语,盯着棉儒手中的画册,蓦地一股怒气冲上胸膛,一把抓起画册,指着画上女子。“女子美好如斯,你们非得要这世上再多出一个寡妇吗?”

      毫不遮掩的怒气随着话语砸在每个人心上,一室沉默。

      司运抬起头来,“王上慎言,三千乐土兴衰均系于王一身,这种话岂能说得?”

      “别自欺欺人了,我还有多少日子,天下人不知,你们还不清楚?我自己还不清楚?”

      “即便如此,”司运说地坚决,“若是可以令王上的血脉得以延续,别说一个寡妇,就算再多出十个、百个又如何?若是王怕担恶名,就由我司运来背。就对天下人说,是我这个一手遮天的北望日候强迫王上立后,再多的骂名都冲着我一个人来好了!”

      桓昊一怔,冷笑,“果然好气派!可惜望日候忘了,伏龙天天在玄龙国等着我死,望日候不会以为在我死后仅捧着我的遗孤就能抵御伏龙,摒退百万龙骑吧?”

      “明潜朝若是连血脉都无法延续,又谈何抵抗伏龙?”

      司运毫不退让,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僵硬起来。

      “哎呀,望日候,你今日是不是有点上火?”湖溦忽然插话,走到司运身边,摇着扇子为他扇风,“快让下官为你降降温。候爷为国操劳,要注意饮食协调啊,辛辣之物少吃为妙。嗯,王上也要注意,棉儒,你可听到?”

      棉儒本缩着身子躲在一旁,猛然听到湖溦的呼唤,身子狠狠抖了下。“是,是,下官记住。”

      湖溦继续笑着扇风,“望日候宽心,王上英明,知道该怎么做的……”

      桓昊默了一会,叹气,望着二人,“你们放心,是我的职责我不会逃避。如果我二十五生辰之后还没死……我会从这画册中挑出一人立为王后。你们,先退下吧,我累了……”

      众人告退,只梵汝留了下来。“王上,让我服侍您把药喝完吧。”

      “先放下吧,我自己会喝的。”他一脸倦怠,很久未与司运争执过,自他发病以来,司运为让他安心静养将大部分政务揽了去,也因此担上了专权之名。

      “梵汝,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没生病的时候,常常因为意见不合与司运争得面红耳赤……”

      “当然记得,有一次王上还气得要砍他的头呢……”梵汝笑着应道。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肯退让一步。好怀念那个时候啊……”他半闭着眼睛感叹,琥珀色闪烁不定。

      “梵汝,你还记得我打败伏龙时的样子吗?我……都已经快记不起来了……”

      梵汝神情倏地震动,闪过一丝苦涩,却微笑道:“记得,梵汝永远不会忘记王上那时的英姿。王上凯旋的时候我就在宫门外迎接,王上披的是月光甲,骑的是赤焰马,左边是西尊月王,右边是南护夜候,威风极了!我看到王上左臂负伤,王上还笑着让我不要担心……”

      是的,有谁能忘记那一日的王上,美若神祗的少年王,银光熠熠的铠甲,红胜火焰的战马,耀眼如同极光降世,整个帝都都在高呼“极光之王”。没有人不被迷惑,没有人不疯狂……

      琥珀双瞳越发朦胧,嘴角却噙着笑。“真好,梵汝,我有过这么美好的时候……真好。”

      梵汝低头,许久,艰难道:“王上,望日候他们,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他睁开眼,望着床顶,“是我在逃避……”他们的做法合情合理,他只是一直不愿面对,不愿意识到他们已在为自己准备继承者,在预想自己的死亡。

      娶一个王后,延续血脉,为圣朝留下继承者,这是他现在应该做的,是他的责任,至于那个女人是谁,谁来生下他的孩子,他无须过问,也无须在意。这只是他的使命,或许,是他离世前最重要的使命。他究竟有什么可犹豫的……脑中浮现出一个黑影,他笑着摇了摇头。

      “梵汝,我是不是太贪婪了?以前,我坐拥三千乐土,受两亿智民的仰望,却还贪图万世的盛名、与伏龙争强;现在世间女子任我挑选,我却还在奢望不属于我的……原来从头至尾,我的病都是上天在惩罚我的贪婪。”他笑得凄凉,银发垂下遮住眉间苦涩。

      “不是,不是的,王上……”梵汝喃喃重复着,是上天太残忍,太吝啬,不舍得让天上的极光留在人间太久……

      “你去吧。”他翻了个身,背对她。

      梵汝垂下眼睛,静静退了出去。

      晃动的烛影映在纱缦上,床榻上的人影动了动,细长的手指抚上床头代表圣朝的炽日图案。

      他眼中深浓的情绪几乎溢出,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柔呢喃似对情人:“我的三千乐土……我还能守护你到什么时候?”

      人影忽地坐起,掀起纱缦,抓起案几上的玉杯,将其中的药汁悉数灌入喉中。一杯又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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