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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谋划 雪灵丹,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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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明,光线很淡,清瘦的男子站在院子的树下,微冷的晨风拂动长发,银光烁烁。清浅的晨晖竟被映成淡淡的银色,似雪飞舞回旋。
雪若缘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晃荡过来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哈欠达到一半停下,眼睛也不需要揉了,脑子顿时清醒。她皱眉,虽然这景象很美,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他的身影像这微弱的晨光那样浅,仿佛一个眨眼间他就会融化在这淡薄的晨曦中,飘散在这空荡的晨风中。
“天日兄,怎么这么早就起了?你身子不好应该多睡会。”
“我一向早起,习惯了,天一亮就睡不着。”
“……天还没大亮呢。”
“一样……对了,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雪兄。”
“什么问题?”她笑眯眯地看他,很感兴趣。
“为什么你名中有‘雪’字,却偏爱穿黑衣?”他的目光穿过淡淡的晨光落在她身上。她如昨日一身黑衣,左胸绣着一只飞鸟,昂首翩舞。
雪若缘愣了下,跟着哈哈大笑,道:“难道我名中有‘雪’,就一定要穿白的吗?不,我偏要穿黑的,黑衣服多好,既耐脏又能显出个性,哈哈……”
天日看着她,没再多问。他的目光让雪若缘笑不下去了,气氛莫名其妙有些尴尬。
“啊!”蓦地一声惊呼打破两人的沉默,一道人影飞也似地奔来。
雪若缘仔细看去,是那一直昏迷不醒的棉儒。她从没见过这么能晕的人,不过是吃了飞步一拳,在没受任何伤的情况下,也能昏地天昏地暗,因此昨日她这个肇事者的老大才会力邀天日来家里夜宿。
“主、主人,您怎么能穿这种低贱破烂的衣服?这么粗的料子会伤身的……”棉儒紧张地打量天日,然后情绪激动地指着雪若缘,“你,你昨日指使手下谋害我,今日又逼迫我主人穿这种粗鄙衣服,你该当何罪?”
“谁逼他了?这衣服哪里不好了?再说沐浴后难道不该换件衣服吗?”她不耐烦反驳。
“沐浴?你居然让主人在这种肮脏的地方沐浴……”
“棉儒,够了!”天日打断他,语气中多了分不悦。
棉儒瞧见他一贯平静的双瞳忽然变得晶亮,立刻噤声,身子不由得往后缩去。
“既然你醒了,我们也该走了。雪兄,打扰贵府实在过意不去……”
“这就走吗……”她不明来由地失落。
“嗯。”他点头,淡金的目光捕捉到她的情绪而变得柔和。“昨夜我说过,天一亮我就得回到自己的位置。不过托雪兄的福,昨日我过得很愉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闭上。
告别雪若缘,出了宅子,天日和棉儒转到一个无人小巷。
天日轻轻击掌,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梵吾,查查这个宅子。”天日道。
“遵命。”黑影随即飞起,消失无踪。
“王上,这……”棉儒不解。
“如果我没猜错,她是雪族人。”天日没看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宅子的方向。雪灵丹,昨夜他给她的药,她脱口叫出了它的另一个名字——冰蝉夜罗。那药本是雪族特产,雪族之外的人一般叫它雪灵丹,会称它为“冰蝉夜罗”的只有雪族人自己。
“雪族?不是已经都……”
“难免会有幸存的。”十年了,雪族叛乱时他才十四岁,镇压叛乱、剿灭雪族的命令是他亲口下达的。现在却让他遇见幸存者,实在是讽刺。
他八岁为帝,十四岁正是他坐稳帝位,意气风发之时,所以才会下这种剿灭全族不容回转的命令吧。
那时的他,尚未病发。十四岁的少年王,壮志满怀,分封二明王、二圣侯,雄心勃勃欲与伏龙大帝一争高下。如今回首,恍如做了一场梦,一场瑰丽又残酷的梦。
明媚的阳光照进院子,洒在并排立着的几个年轻人身上。大好的青年,个个一脸苦相、愁眉不展。
“你看看你们,我平日怎么训练你们的?进步那么慢,一定没照我说的做!”在他们面前,黑衣人影气愤地来回踱步,手里的竹杖不时“行凶”,打得众青年连连求饶。
“你,我说了多少次,要认真锻炼臂力,可是你呢,胳膊还细得跟竹竿似的……生为男人,没有强健的臂力,如何挑起身负的重担?”竹杖“啪嗒”一声落下,青年鬼嚎一声。
“还有你,缩什么缩,看你那小腰,没事闲的扮蛇精是不是?”竹杖又“啪嗒”落下,青年皱着脸一声“哎哟”。
雪若缘耳朵动了动,竹杖落下的声音有些异常。瞪一眼青年,毫不犹豫地掀起他的袖子,纤细的胳膊上果然套着一圈铁环。
“小样,装的还挺像,还‘哎哟’呢……吃了豹子胆是不是?我玩剩下的你也敢玩?”雪若缘抚摸着竹杖,看得青年头皮发麻。
“嘿嘿……老大,不是我们没照你吩咐的练,而是我们几个资质太差了。你就……饶了我们吧。”青年挤出笑脸,讨好地看她。
“饶了你们?做梦吧。”竹杖再次举起。
“啊!亿津大人……”危机中青年忽然指向门外喊道。
这一叫成功转移了“行凶者”的注意。雪若缘向门口望去,果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身后跟着两个人,同样的眼熟。
“亿津!”她高喊,冲那人影挥手。高挑的男子向这边看来,顿了下,和身后人继续往宅子深处走去。
“搞什么,这么神秘?”她咕哝着,对了,亿津身后那个带斗笠面纱的不是攸之吗?她眼睛一亮,兴奋起来,摆手让青年散去,悄悄跟在那三人身后。
三人进了亿津的书房,她小心翼翼地贴在窗边,透过缝隙向里看去。
高挑的男子坐在书桌后,黑色长发在脑后轻束一道,有一缕发不经意地垂落肩下,泛着黑漆似的光泽。
“宫中最近有什么动向?”他开口问,缓慢的声调一点点向外渗出清凉。
他身边立着面容俊逸的男子,细长眼睛中汇聚着光彩。
坐在他们对面的人头戴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挡住了他的样貌。
“目前还没有大的动作,北望日侯主张清剿多摩族和炎族,天炫使极力反对。”斗笠下传出声音。她暗自微笑,果然是攸之。
“极光怎么说?”黑发男子又问。
“只要求全力平叛,没有说怎么处置这两族人。我觉得有些奇怪,极光一向果决,这次在这两族问题上态度却模棱两可。你怎么看,亿津?”
君亿津双目微垂,修长的手指滑过桌面,肩头的那缕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胸前摩挲着。
“如今的极光已不是那个十六岁战败伏龙的少年王了。”
“这对我们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他身旁细长眼睛的男子思忖道。
“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我们只管按计划行事。对了,风行,听说你和那个人碰面了?”攸之道。他唤作“风行”的正是君亿津身边细长眼睛的男子。
“见是见了,不过他的态度还很排斥。我差点就保不住命回来见你们了……”常风行徐徐笑着,细长眼睛如同俊逸面容上的宝石,从容散发着明亮的光彩。他轻松挽起长袖,露出一道很深的刀疤,是新伤。
“的确是他这种人该有的气势。”攸之感慨。
“不管他有多排斥,我手中的筹码一定会让他跟我们合作的。”君亿津说的平静,语气中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说,你们起码也表示一下对我的慰问……”常风行不满道。
“如果你现在开窗,我想外面的那位也许会好好慰问你的。”君亿津道。
“外面?难道有飞贼混进来了?这可不行,我们说的可都是机密……攸之,你的宝剑借我用下,我去灭口。”
“别担心,风行,只是一个又笨又迟钝的小毛贼,用不着我的宝剑……”
雪若缘暗暗叫苦,不情愿地打开窗子。“你们别演戏了,我现身就是,原来你们早就发现我在外面了。”
屋中三人相视大笑。她郁闷地翻了他们一眼,道:“说吧,是要我离开还是进去?”
“你觉得有人会邀请偷听的小毛贼进屋吗?”常风行眨了眨细长的眼睛。
雪若缘撇嘴,愁眉苦脸。
“进来吧。”君亿津道。
她立刻眉开眼笑,两步跨进屋去。
“攸之……”瞄一眼带斗笠的人,兴奋地扑过去。
攸之暗自皱眉,“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这样……可爱。”一个拳头突然横在眼前,明智地改口。
雪若缘满意地收回拳头,笑嘻嘻坐在他身边。“攸之,上回你答应我的事怎么说?”
“什么事……噢,想起来了。”拳头再次横空出现,他的反应依旧很快。“说起来,我正想找个人来扮我的随从。我一个人在宫中行事时有不便,多个人多个帮手。”
“太好了,我去!”她欢呼着一跳而起。
“她不行。”一大盆“凉水”及时从头泼到脚,君亿津悠悠道:“她生性鲁莽、行事草率、粗心大意、感情用事、遇事不能深思、忍耐力不够、涵养不足、还爱钻牛角尖……”
“轰”地一声拳头落在书桌上,雪若缘红着眼,“真有这么差?”
君亿津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弹了弹桌上的浮灰,继续道:“还有,动不动使用暴力威胁别人。万一在宫中‘行凶’,谁也保不了你。”
“亿津,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糟糕……”声音骤然变得轻柔,满含委屈。
“再加一条,演技拙劣。”
雪若缘怎一个“怒”字了得?
“咳……”常风行感到空气中危险的因子,清清嗓子道,“我想起来有件事等着办,我先走了。”
“我帮你。”攸之毫不犹豫地跟着常风行闪人。
雪若缘爬上桌子,“我要去。”
“不行。”
“我一定要去。”
“说了不行。”
“求你了……”
君亿津抬眼,黑眸深邃,闪烁着隐隐的蓝色,随着目光的迂回迸射出时深时浅的幽蓝光辉。
“让你去也不是不行,只要你答应我……”他站起,身子忽然倾向她。
她没有料到他的动作,惊慌躲闪,上身向后仰去,却被他一手搂住腰。
“答应,答应什么……”她满脸通红,此时她坐在桌上,身子被他托住,他半身前倾,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一指,姿势实在暧昧。
“你说呢?”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黑眸深处,蓝光愈来愈亮。
“答应我吧,若缘。”他在她耳畔低语,气息喷洒在她脖上。她脸如火烧,手足无措。
他手指轻划过她滚热的脸,忽然从掌心里甩出一张纸,铺展在她面前。
“只要你答应我遵守上面的要求,我就让你去。”他直起身,双目中藏不住的笑意。
雪若缘定神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十条要她到宫中后遵守的规定,诸如要按攸之的指示行动,不得四处走动之类,详细得不行。
“原来你早准备好了,好狡猾……”
“我是为你好。只有你保证照上面说的做,我才能放心让你去。”
雪若缘不做声。
“听说,昨天你带人回来留宿?”
“嗯。”
“男的?”
雪若缘眼神倏地一亮,不怀好意地看他。“你吃醋了?”
“是啊。”
“……”脸又热了。
君亿津笑着一手捧起她的脸,一手抖了抖那纸,“别忘了……按上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