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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发 “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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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几个十年?
十载光阴,弹指一挥,沧海桑田,天地早已不复是昨日的天地,美丽、快乐、无忧的日子亦不知何时遗漏,被碾碎在时间的夹缝中。
十年前,她是雪族的公主,极寒之地的精灵,她爱在冰雪晶莹的天地间驰骋,将笑声洒落在一千水域闪着钻石般波光的河流中。
十年间,她是一个依恋黑色的女人,有一个叫“君亿津”的未婚夫,她靠躲在他怀中熬过纠缠不散的白色噩梦。她时时想着报仇,却次次落荒而逃;她想学男子洒脱不羁,将昨日遗忘,却只能做出蹩脚的姿态;她日日将笑容挂在脸上,内心却不停嘲弄着自己的可笑。十年一无所成,她躲在她的未婚夫背后,虚张声势地掩饰她的软弱和无能。最初,她紧记着“君亿津”这个名字,像一个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不放,渐渐,她发现这个名字占据了她的生命,以致于十年后他告诉她将要拥有另一个女人,她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世界,比乞丐还要落魄。
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所以孤注一掷挑战三千乐土最耀眼的极光。桓昊,那个她不可能战胜的仇敌,她知道他曾在她一次次逃跑后发出轻蔑的嘲笑,她知道他一次又一次放过她只是为打发无聊。但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人生最后一次的复仇,即使不能成功,也可以是一场壮烈的告别。
只可惜,她又失败了,她不懂那些闯入的黑影为什么救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贪恋的怀抱,又一次踏入刻着“君亿津”那三个字的宿命。
她已分不清是否真的爱他,她只知道他已经变成她的空气、她的血液,不能失去。
雪若缘在虚空的梦中沉浮许久,感觉得到一直有人在轻抚她的额头,不时叹气。
“吱呀”一声,似有人进门,走近,低声道:“君亿津,我警告过你,若缘一直是故做坚强,你为什么不听?”
她分辨出那个声音,是攸之。
“我明白,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拒绝了尚百烈。”清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伴着他清凉的气息。
“希望如此。你要记住,亿津,你的炎族、三千乐土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帮你是希望若缘幸福,如果你再让她受到伤害,我就带她远走高飞……”
“你不会有这种机会。”清凉的声音溢出寒意,“三千乐土是我的,若缘也是我的。”
“……我本不想与你争。”攸之沉默片刻道,“雪族只剩我和若缘,我必须确保她的幸福。”
“放心,我与若缘的命运是重合的,我自会给她一切。”
“尚百烈那怎么处理?”
“既不能为我所用,便没有留着的必要,更何况他知道的太多了……我已经和那人联系上,大局已定,就算没有尚百烈这种棋子,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那人……终于要来了吗?”攸之问。
“很快就会到,届时我会亲自去会他。”
“那东西也准备好了吗?”
“……只差最后一步,可惜若缘并未查到,如果能知道怎么用……”君亿津似有一分忧虑,“不过,这也足够让他听命于我们了。”
“不管如何威风,到底还是个可怜的男人。”攸之言语间颇为感叹。
“对了,风行已经动身去一千岩陆,相信不久龙族叛乱的消息就会传来,龙琊那家伙早就跃跃欲试了。”
“没问题吗?毕竟是东翼风王的地盘,云缥翎可是神灵降世……”
君亿津沉声笑道:“九岁的神灵和势不可挡的龙骑,攸之,你说谁的胜算更大些。就让伏龙再给病床上的极光最后一击吧,他的大限也该到了。这世界需要的不是璀璨一时的极光,而是能持久燃烧的火焰。”
昏迷中雪若缘为二人的谈话震动。龙琊,她的龙族堂弟,记忆中顽皮无邪的孩子,君亿津你连他也要利用吗?她努力睁眼,虚空的梦境却又一次压向她,夺走她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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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白月嵌在墨玉的天穹,帝都的王宫,九重天的明珠,仍披着平静的外衣,内里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深夜本该沉寂,此刻却灯火通明、亮若白昼,人本该早已如梦,此时却面色凝重、如临大敌。白袍纱帽的医官进进出出,白胡飘飘晃花了人眼。床榻上的人影还在昏迷,脸孔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双眉紧蹙似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到底怎么样?”一旁久立的男子铁青着脸,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医官手一颤,又捋了一次长长的白须,道:“望日候,稍安勿躁,王上只是病发,只不过这一次发作来势极凶,王上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我早说过,王上这病要精心安养,最忌情绪大动,诸位陪侍在王上身边,为何没能防止?”言语间颇有责怪之意。
司运一怒转头,直瞪跪在一旁的梵吾和瑟瑟发抖的棉儒。
“梵吾,你告诉我,那个刺客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王要出动日影救她?”梵汝俯身问道。
梵吾并不看她,只面向床榻上的人影,冷声道:“日影的规矩,非王之令不听,非王之问不答。”
梵汝一滞,痛心地注视着他,“你不说我也知道……”看王当时的反应就知道,那刺客就是那个令王上牵挂的女子,她从没见过王上露出过这种神情,极度的痛苦又像带着一分绝望。
“梵汝总管,现在不是追查此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遏制王上的发作。”湖溦上前,面向老医官,难得郑重道:“医官长大人,请全力救治王上。”
“我自会全力救治王上,可是也要王上的配合,我已为王上施针,再喝下药后就会见效,但不知为何王上总是不肯吞咽……”老医官神色甚忧。
“让我试试。”湖溦接过药碗,轻轻送至桓昊唇边,“王上,这是救命的药,救你的命,也救三千乐土,你无论如何都要喝……”
手腕轻轻前推,药一点一滴小心送入,又从唇角悉数流出。反复试了几次,一滴没进,一滴没少地流了出来。
“这如何是好?”湖溦亦露出不安之色。
“给我!”身旁响起司运的声音,药碗被夺去。
司运俯身,目光深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一手轻抬起那瘦削的下巴,一手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桓昊,你听着,你可以选择就这么静静死去,也可以就这么甩手去享受清净。但我保证,只要你一死,五十万荒民立刻就会乱作一团,内乱四起,要不了多久,伏龙就会率着百万龙骑踏遍一千岩陆、一千水域、八百赤地、九十九座光明城和帝都,一脚一脚践踏你的三千乐土,凌虐你的人民……不过不要紧,反正那时你死了,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的惨叫和哀嚎…… ”
没有血色的唇动了一下,司运立即向他嘴里推送药汁,大半流了出来,却有少许被咽下去。
“王喝药了,王喝药了……”周围的人见状无不欣喜道。
司运松了口气,继续如法炮制,一碗一碗喂他喝下。
至黎明,桓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开来。
司运、梵汝守在床榻边,其余人暂时离去。梵汝担忧了一夜,忍不住打起盹,司运却了无睡意,眼睛通红凝视着床榻上的人,满脑都是桓昊未发病时的样子。
初见他时,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年纪虽幼,却已野心勃勃想要超越历代贤明的君主,一统四方。开始他只当他是年少轻狂,至后来见他果决平乱,建九十九座光明城,开疆扩土,纵横捭阖,分封二明王、二圣候,笑着把北望日候之名冠于他头上,他方醒悟到自己追随的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极光,于是诚心跪下自己狂傲的双膝。到他十六岁重创从无败绩的伏龙大帝,他几乎肯定他是上天降临到人间的骄子,注定征服四方、光耀万世、成为空前绝后的帝王。可惜就在同年,他突发的怪疾像晴天霹雳彻底打醒了他。他不敢相信,上天怎么可以如此残酷?突如其来的噩耗,毁坏的不仅是一个少年的身体,更是他的梦想,千古一帝的未来,一则本可以令万世景仰的传奇……
“怎么可以这么残酷……”司运忽然垂下头,一手捂住脸,喃喃重复着,久久。
“望……”轻微到仿佛要消失的呼唤传入他耳际,司运整个人一凛,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由朦胧渐渐转至清晰,桓昊虚弱地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我回来了……”他气息不定地微笑,“你说得那么可怕,我怎么能……放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