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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赌局 这俩王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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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祭完父母,披了一件薄薄的白锦缎褙子,在兰鸢的伞下慢慢走回唯花阁。
平日幽暗红烛下的唯花阁此时明亮悠长,走近了看,她才发现那双开的古木门上高高悬着一支花灯。
是粉油纸做的无名花,那灯底一笔一划大气的以墨写下三个大字:致将图。又在角落签了一个小小的“昭”字。
她仰首站在门栏处笑了,有人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也不全然是件坏事。
多雨的四月伴着唯花阁门前的花灯摇晃而过,五月深春,芍药花海般盛放。
花衣巷已习惯了有两位王爷三天两日就进进出出,将离从前的恩客们也习惯了拿再多的银两也见不到芍药这一事实,连兰香都习惯了唯花庭如水面涟漪一般的日子,波澜不惊,满是惬意。
成昭也不再忽视兰香的存在,他作画时兰香若撒娇上两句,他亦是满面笑容地回应,还耐心十足地一笔一笔教她画唯花阁窗外的芍药花,含苞欲放的、花团簇拥的……闹得花衣巷一时盛传兰香姑娘颇得三王爷宠爱,芍药姑娘被冷落得日日在莲花池上采荷叶。
这传言倒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将离比起被冷落,完全是被囫囵李使唤着去采荷叶的。
清明过后,唯花阁的常客多了一个囫囵李,而且仗着有好兄弟成昭撑腰,对芍药就客气了那么一天,之后成昭、成邪、囫囵李和江寒四人打叶子牌,四人打得分外激烈,一句使唤就那么随口滑出:“丫头,快给爷几个上点好酒。”
其实本来唯花阁来客,都是将离亲自伺候。若客人没有要求,兰鸢才会帮着做点什么。
此时,虽囫囵李一分钱未花,但也是客,将离只好又开了一坛竹叶青,给一桌人都满上一杯。可唯花阁的圆桌显然对四个大男人来说太小了,打起牌来,连酒杯都没地方放。没过两天,囫囵李就扛着一个两倍大的糙木方桌直接横在了唯花阁外间正中央,并说自己为唯花阁做了如此贡献,要求将离采荷叶做荷叶包饭吃。
囫囵李的胃口何其大,再加上包括了江寒、卫赢在内,唯花阁有五个大男人要吃饭。将离便日日乘小舟采着夕阳西下采荷叶。
如此,唯花阁吃了将近两周的荷叶饭,莲花池的风光大不如前。
许是打麻将打出自信了,一日快过了午膳时间,将离兰香还是未见一行人到来,二人正准备悠闲宅家度日,只见卫赢只身冲进了唯花阁:“将姑娘,将姑娘!大事不好了!”
彼时,将离二话不说蒙上面纱随卫赢出了花衣巷,还以为囫囵李又带着老昭和小邪打群架了,可被卫赢带到了地方,她极是无语的看着“东鹤楼”的大招牌,推开了大门。
门内的情景却出乎意料的,与她先前猜测的偏差不大,只见乌烟瘴气的江南第一赌楼的一楼正中央,一个方桌上叶子牌七零八落地躺着,囫囵李抓着一人扭得不成常态的胳膊,正与东鹤楼著名的恶人陈同鹤对峙……
成昭还是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坐在方桌旁转着一张三孔钱牌子,时不时与坐在另一侧的成邪说着什么。
此时围观的人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将离的驾到完全未引起半点喧嚣。
她只听陈同鹤冷笑道:“昭公子、邪公子,二位看起来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这三百万两银虽不是小数目,但愿赌不服输、欠债不还钱,这可不是君子之为,恕陈某直言,若二位拿不出这银子,只能留下命根子代替了。”
面对着一只手就能把这东鹤楼拆了的囫囵李,陈同鹤还能讲出这样一番话,倒也是有胆量。
可……富贵人家的少爷?将离皱了皱眉头,这又是哪一说?
一想也是,这俩王爷下江南,不光日日混迹于风尘之地,还赌博?总是太过影响名声。成昭怕是无所谓,但成邪堂堂将军,前途一片光明,经不起如此风传。
即便如此,打叶子牌输掉三百万两银子,这过大的赌注,在东鹤楼也难得一见。将离叹气,想来是东鹤楼看成昭成邪二人的生涩又多金的模样,下了圈套狠狠宰了他们一笔。
乌发如瀑,木钗素丽,一曳妃色裙裾滞在尘土龌龊的地上。
将离拨开人群,顺势在囫囵李脚上狠狠一踩,还撵了两下,逼他放开了手里碎了手骨的可怜人。她葱葱玉指覆上方桌上的叶子牌,余光里成昭露出了悄然玩味的笑容。
陈同鹤正道让人赶走这不识气候的女人,将离缓缓摘下面纱,引得一室顿然喧哗。
“陈老板可是许久未光临花衣巷了。”她笑靥如庭院里绽放的芍药花,娇艳欲滴。
陈同鹤怔了一下,一脸惊喜地起身:“芍药姑娘!陈某这走的是何等大运,姑娘降临实在让寒舍蓬荜生辉啊。”说着,缓缓靠近过来,握住了将离的手。
将离眸光一动,红唇弧度未变,心里却是一阵不爽:“陈老板不来,芍药就趁着外出找过来,可……陈老板这演的是哪一出呢?”
一室屏息,静待陈同鹤解释。
“这……”陈同鹤文化不高,想了半天也找不出含蓄地词解释,便想搪塞而过:“姑娘不必多心,不过是生意上的一点不顺,姑娘可想上楼去坐坐,陈某月前进了新茶,正好请姑娘品品。”
将离无声地在心底叹息,无痕迹地挣开了对方的手。陈同鹤不说,她便只好自己提。:“陈老板可别蒙我,这两位公子应是欠了老板的银子,才有这样紧张的气氛。”说着,还与成昭、成邪对上了眼神。
成昭回以欠揍一笑,成邪默默别开了目光。
她抚着桌上张张华彩的叶子牌,喃喃道:“芍药倒是许久没打牌了呢。”
成昭成邪斜眼想:你前天才跟我们打了两个多时辰,还赢了不少银子……
可生意大不如前,没钱去花衣巷逍遥的陈同鹤可不知道,听将离语气里满是想念,再铁石的心肠也软了:“那姑娘,可想来两局?”
将离计谋得逞地邪魅一笑,走回陈同鹤跟前,扯了他黛色衣袍上的腰带,一下一下抚着玩儿:“芍药难得出门跑来,老板这就要见血,实在是不太应景。不如这样,芍药替两位公子赌上一把,若芍药赢了,老板将他们放了,芍药陪老板喝一杯……若芍药输了,老板可接着做芍药无礼打断的事,芍药……还是陪老板喝一杯。”
这提议在陈同鹤看来,是全然的双赢,毕竟本就是他东鹤楼给成昭成邪下了套,算下来就算少赚那三百万两,也不是什么损失。再说,不管芍药输赢,他都能有美人在侧,于是他当即爽快的应承下来。
主堂中央摆起了方桌,半个苏淮的人都试图挤进来围观。
后来过了十年二十年,改朝换代,这次赌局仍是江南百姓家喻户晓的传奇的一局。
将离、陈同鹤坐对家,东鹤楼最毒手的二位坐两侧。成昭、成邪和囫囵李都站在了将离一侧,筛子落下,陈同鹤做东,一圈人摸完了牌。
将离面前摆着四张扣起的牌,迟迟未看,陈同鹤只当她是踌躇了:“姑娘可是太久没打,忘了?”
将离单手托颏,浅笑嫣然:“那可不是,只是芍药觉得自己最近运势不错,怕这一看牌就都是尊牌,那芍药自知能赢下注下大了,那不是抢老板的钱嘛……”
陈同鹤听闻此言,只觉无稽,大方道:“姑娘可真是多虑了,这局姑娘的注陈某做主了!”说着从袖里掏出十万两银的票据:“若姑娘真已四尊赢我们三人,陈某不仅放了那两位公子,还将这十万两银作礼送给姑娘!”
“君子一言九鼎。”将离话音刚落,陈同鹤就翻开了她面前的牌,伫在了原地。
将离面前的四张叶子牌,跃然是最大的四张尊牌。
众人哗然,连成昭都微微启唇压抑着震惊。
低估了将离的三人看看手里不大不小的牌,沉默是金了。霎时,陈同鹤狠狠地把牌一摔,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地压着怒火,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可是做了手脚?”
将离很敬业的脸马上耷拉下来:“手脚?芍药翻牌前手从未碰过牌,从前在唯花阁,老板也与芍药打过许多叶子牌,老板如今可是在说本姑娘多年来输给老板多次也都在作假?”
成昭想,是。
成邪想,是。
卫赢想,是。
江寒想,是。
囫囵李想,什么时候有酒喝?
满堂的人都见证了这赌局,陈同鹤也实在难以翻盘,冷静下来也觉日日被关在唯花庭的芍药姑娘,若会那般滴水不漏的作假,确实不太可能。纠结半晌也只能把成昭、成邪一行人放了。
愿赌不服输、欠债不还钱的一众人被赶走了,围观众人此时只剩满心羡慕。
就算是赔了钱,十万两银子能让天下的芍药姑娘作陪,也真是值得的。
在陈同鹤六楼的茶堂里,浮华的金银器具中间,将离红衣在侧娇笑。
小厮上了一壶玉春楼,放下了小菜退了出去。
陈同鹤想想今时,好酒好菜,美人伴醉,顿时对输了那样荒唐的一局也不甚在意了。
他在两只酒杯里倒上清透无色的玉楼春,取过其中一杯,待将离举起了另一杯,与她相碰后道:“陈某今日能得芍药姑娘亲临,万般荣幸,先干为敬。”
将离笑笑,看了眼那酒液,正要喝下——
关紧的门被一脚踢开,成昭象牙扇一挥打翻了将离手里的酒杯,“这么次的酒陈老板也好意思拿出来给我家小离儿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