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祸》小司马

5、囫囵

　　将离就是在清明灯会第一次见到囫囵李的。

　　要说囫囵李这人，知道他真名的人全天下五个指头数的出来，其中还包括了他的爹娘。三十多岁的年纪独身一人行走江湖，他自认为若要大家评价，大家一定会说他有义气，可大家一直觉得他义气虽有，最重要的气质还是没脑子。

　　就好比在清明灯会上，囫囵李想给成昭一个惊喜，本可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茂密的胡子和破旧的衣衫可绝对会惊到在场的所有人。可，不，不走寻常路的囫囵李决定要从天而降，从后面拿胳膊掐住成昭的脖子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一行人中，唯有江寒、兰香和将离不认识囫囵李。结果可想而知，江寒把他当成刺客，拔剑一刀就要刺过去。囫囵李也不是一般人，一个空旋躲过，二人在那灯会你刺我躲，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

　　爱看热闹的成昭自然也不会拦，一向跟着哥哥走的成邪见成昭不拦，也就没拦。只剩蒙着面纱的将离和兰香两人在原地跳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淮不似帝都满城士兵，时时刻刻都是一触即发的紧张。苏淮百姓坚守“和平安乐”的准则，左邻右舍都和乐融融，连娶了十几房妻妾的大户人家，妻妾们平日也不争不吵，即便有暗斗，也很快平下。

　　所以不只将离，在游灯会的所有人都被这飞檐走壁，刀光剑影的一幕吓呆了。

　　等成昭看够了热闹叫停时，江寒已经险些被囫囵李杀掉三四次了。将离舒了一口气才发觉有一彪形大汉不知何时死死扒着自己的袖子，吓得两腿正发抖。

　　将离把袖子抽回来，大汉直直地就倒地了。

　　成昭毫不在意大汉就倒在他的脚边，拍拍囫囵李的肩：“好久不见，囫囵。”

　　囫囵李憨厚地笑了两声：“还好不是小邪出手，我胳膊上次被他扭得现在还疼呢。”

　　“那是三年前。”成邪倍感无语，我当年才十七岁，而且明明是你要耍新招式，自己抓着我的胳膊扭了半圈。

　　能直呼堂堂六王爷、骠骑大将军——“小邪”，将离还没等囫囵李自我介绍，就已经对他徒生好感——要是和这个人打好关系，成邪就再也没法杀她了啊！

　　“来同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这大好江山的一大败笔，囫囵李。”成昭很良心发现地主动介绍起来，“囫囵，这位是本王新养的宠物，小离儿。”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囫囵李豪迈的笑声就从灯会长街一头直直传到尾。

　　将离握着小拳头，面带抽搐的微笑：“是芍药……”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三王爷和六王爷勾搭上了天下名气最大的芍药姑娘，从帝都到北地那可是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囫囵李说着，一脚狠狠踩在彪形大汉的胸前，大汉猛地一咳醒了过来，对上身旁一众人怪异的小眼神，灰溜溜地跑了。

　　沉默了一弹指，成昭象牙扇敲上手心，勾了囫囵李的肩，二人一个清瘦一个魁梧，却是一般高：“不是说要去游山玩水，怎么没走两月就回来了。”

　　囫囵李不停地越过成昭瞟着一旁的将离，回道：“呃，谁说我回来了，苏淮这么好地方，好菜好酒漂亮姑娘，虽然老子打了三百只山鸡赚到的银两还是没能买到唯花宴的名牌，可要不然老子要老昭你这么好的朋友做什么！瞧瞧，直接把这常年待在闺中的第一美人都带到灯会来了。”

　　成邪是小邪，成昭是老昭……？将离实在是费解，兄弟俩明明只差三四岁。

　　成昭左手摇着扇子，双眸微眯：“是啊，大名鼎鼎的芍药姑娘肯定不能如凡家女子一般，在桥头卖烤玉米什么的啊……”

　　小拳头小拳头小拳头，人家可是王爷，要忍要忍。

　　各式花灯澄粉耀目，照的那小食摊上的糖葫芦晶莹剔透，让人垂涎欲滴。

　　一路被无视得彻底的兰香为博注意力，十分固执地要吃糖葫芦，还顺带提了提两位王爷都还未用晚膳。

　　如此，从小含金勺子长大的成昭成邪两兄弟，第一次吃了路边摊。

　　若不是之前半路跳出了个囫囵李，这路边摊有将离兰香这样知书达理的美人相伴，老板还特意给他们在角落拿草席围了一独间。倒也不至于那么差。可囫囵李是大大咧咧的侠客派，闯荡江湖时，在林子里打了野鸭直接扒皮生吃的经历也有，此时吃灯会的路边摊，自然优雅不到哪儿去。

　　无视筷子、拿手直接往嘴里塞、把酒和红烧肉汤混在一起喝……

　　一顿饭，将离只吃下去了一个玉米……

　　帝王家的两兄弟自然只咽了两三粒米饭……

　　兰香倒是吃得很香，两串糖葫芦加一碗米饭。不仅如此她还极有精神带众人逛到了灯会长街尾，并提出要在那乍眼一看就甚为诡异的卜卦摊算一卦。

　　将离是不信这个，幼时爹爹带她算了一卦，算卦师还神秘兮兮地说她此生是凤凰的命，八字生辰里都有锦衣玉食、富贵一生的征兆。可那之后不久她就家破人亡，流落江南。

　　成昭倒是很感兴趣，摇着扇子朝那太婆走去，“师太，可愿给小生算一卦？”

　　太婆收了银子，看了成昭的生辰八字，鬼祟地与他说了好些。待成昭出来，将离问起太婆说了些什么，成昭笑道：“看来本王是闲散王爷的命咯！太婆倒是说本王此生桃花运不错，估计能娶四房？不，大概能十房。”

　　后来过了许久许久，江山易了主，将离才知成昭那日扯了个弥天大谎。可当时，她心想果然如此，局外人从来看不出帝王家的权利争斗，谁是太子谁就为王，将离觉得是当然的事。

　　其余人也无算卦的心思，暮色四合的清明夜，下起毛毛细雨。

　　成昭抻了个懒腰提出打道回府，成邪自然附和。一行人便兵分三路，囫囵李正走着那第三路，回头一看，将离正撑着小茶木纸伞小步小步地往回走。

　　他马上改了路子。

　　月色清高，萧鼓楼船，唯花阁一片寂静。

　　囫囵李坐在唯花阁斜斜的红瓦屋顶上，望着夜雨茫茫中，一身白衣对着祭品与一池莲花磕头的将离，他抱着酒樽，猛灌了几口。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好地方。”

　　酒樽被夺走，成昭在他身旁坐下，饮下一口酒：“嗬，囫囵你这酒可真够水的，什么时候你尝尝小离儿这儿的竹叶青，那才是正经的酒品。”

　　囫囵李到底也是三十多岁人了，起码他自认是三十多岁人了，认真思索了一下成昭跟他一样折返，落到唯花阁的屋顶上这事，他觉得事情一定是这样的：“你，是不是怕我要来小芍这偷酒！？”

　　成昭好似压根听都没听到他那句话，径自喝着酒道：“都干净了？”

　　“那是，我一听说你落脚江南，就赶了过来。成昱养的那些小毛贼可真逗，死到临头了还掏钱要贿赂老子，老子直接就把他那只手给剁了，痛快！”

　　“信使那边呢？”

　　“卫赢把信给了我，我盖了章就给信使带回帝都了。总之，老昭你就在这风水宝地好好享受吧，密探什么的我都盯着呢，可是那样的美人在侧，你可别误了正事。”

　　“误了正事？”成昭轻蔑一笑，“哪有比花衣芍药更好的，我在游戏人间的幌子呢。”

　　囫囵李搓了搓胡子，掩住唇角的微扬：“我不过随口一说。”

　　成昭望向一池莲花映月，还是瞟向那一侧的缱绻白衣。

　　兴朝二八年的清明夜，成昭此生唯一一次见将离着白衣，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记得她放下妩媚，只留清雅的姿态，可岁月匆匆，他记忆中她最为深刻的模样，是那白衣随雨飘扬，她对月、对天、对地郑重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