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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芍药 还没等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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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囫囵李也不是会撒谎的人,他说的故事倒也确实发生了。
那日唯花庭的宴会早在午后便散了,因来的都是非富即贵,花衣巷再天下第一也惹不起那东城的丝绸大户,或是帝都名臣的公子们。只得退了在唯花阁堆得一人高的金银首饰,把那些平日千金百两才能见一面的美人们都招来,陪着贵客们软言软语,帐暖红房才算了事。
这陪了夫人又折兵的花衣巷大老板鸿爷可是不依,嚷嚷着让小厮找遍全城也得把芍药抓回来。
可这还没等被抓着,将离就大摇大摆地哼着小曲儿从前门进来了。
时机还说巧不巧,正赶上鸿爷在唯花阁门前里大摆刑场,要对她的贴身丫鬟兰鸢用刑。
就是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将离还是没想起来今日有个宴。平日里花衣巷本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十天半月才送她去接上一客,所以一闲下来她就爱满城跑着玩,只吩咐兰鸢看家。
掰手指算了算自己前天才见了左山染布庄的大公子,照理说不该错过了什么啊?
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何况是丫鬟。
将离草帽落下,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红绳松松而束,鸿爷见了,只觉美艳不可方物,一下气就消下去了八成,倒也不准备真对头牌的丫鬟做什么了,只罚她们主仆二人一个月的禁足。
将离这才在老鸨的提醒下反应过来,敢情今天在她的后苑里摆了个宴啊。
她自认知错能改,忙给鸿爷和老鸨赔罪,并提出下月同日再办宴。
未赴宴的风波平下。
水月风起,红灯笼恍在黑夜里,唯花阁远远仍能听见花衣巷主厢正歌舞升平。
这个正是风尘生意的好时辰,将离已洗漱好要睡下了。
兰鸢满肚子气地倒了洗脸水回来,终是忍不住了:“小姐,您这去哪儿到底是跟奴婢说一声啊,午时老鸨问了奴婢半天奴婢说不知道,她都不相信,说实话,奴婢自己都不相信,您去哪儿,好歹带着奴婢啊,您说奴婢又不……”
将离盯着软塌上苏绣的芍药花,兰鸢的唠叨声渐渐远去,如一滴露珠落在周公钓鱼的池塘里。
她这天去卖烤玉米,才知一只玉米的三个铜钱有多不好赚,城东的吴大娘为了养活痴呆的丈夫和三个儿子,只能每天天不亮就到玉米地拔玉米,先把新鲜的好几袋背到集市卖给客栈和酒家,再把一些老了的,或是稍微坏了些的拿到青鹊桥上烤了卖,一卖就是一天。
将离从小就是有同情心的好姑娘,听闻此事自然当仁不让地找上门去,拍着胸脯非要帮忙。
可做好事第一天都给她气得七窍生烟,居然有个没长眼的踢翻了她的锅炉!可转念一想,也是因为被踢翻了锅炉才能有那袋碎银,大娘家的日子可以宽裕好些年了,倒也算因祸得福。
人嘛,就是要乐观!
初春的三月匆匆归去,禁足的将离接了两个客,剩下的时间她就在怨念,读书写字,和被迫绣女红中度过了。
清明的四月来了,跟着的还有更婉约的微雨和春花齐放。
第二场的唯花宴为了弥补初次,更是奢丽美伦,四大美人作陪一等玲珑帐,十二舞姬妖娆开场,悦耳的琴瑟声与舞姬扬在细雨中的彩绸,宾客们纷纷拍手叫好,心花怒放。
不同于品着酱肘子自得其乐的成昭,已在江南待了一个月的成邪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他是个实打实的好娃娃,从小虽没怎么念诗书,但武上打遍天下也少有敌手。若不是成昭偷了他的章子伪造书信,写下“臣立显功,天不容惜。体感不适,苏淮潜休”上书朝堂,父王本是要派他去北地打压当地暴乱的。
想想就万分惆怅。
将离站在台账之后,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等玲珑帐内,月前踢翻她玉米炉子的人。
老鸨早膳时同她说过,今日一等玲珑帐内,来的是帝都的二位王爷,一位是大名鼎鼎的骠骑大将军六王,另一位是将军的同胞哥哥,以书画风流经闻名的“公子无情”三王,舞时一定要多多照看他们。
这一乍眼,她就看出来谁是谁了。
成昭这日仍穿着一身月白袍,蜀地进贡的锦缎,向来只染得起浅淡的颜色。可这样儒雅的颜色,成昭却穿出了层层不羁。眉目间卸不下的浅笑却无笑意,将离看过去,只见冷情,怕是“公子无情”不只是帝都姑娘们的不甘,也有他自己的一片自嘲。
只是不知他是否认出了她。
将离能看到成昭,成昭自然也能看见她,只是他要在名魁前装翩翩公子,在她上台后才直视了上去。
将离不负其芍药之名,一袭妃色舞裙曳了一地,不同别的舞姬般头戴花冠,她只将鬓边的发梳到脑后挽起,斜斜地插了一支血玉钗,一头乌发仍如宽山的瀑布奔流而下。唯一的华媚,怕只有那点在眉间的含苞欲放的芍药花。
舞姬们围着她舞了好些时候,将离藏在袖后的半张脸也没露出来,只留那一对一对明眸,清扬婉兮,挠得看官心痒痒。
台侧弦乐忽地一停,鼓声接上,一下一下。舞姬们退了下去,将离随着鼓声起舞,宾客惊于那张沉鱼落雁的美貌,本觉只有鼓声稍有枯燥,可看着将离的一举一动,她在那妖冶的妃红色里舞动,耳边就像响起了弦乐的弹奏,那是比高山流水更美的奏乐。
玲珑身,羞花相,如画如歌。
将离跟着鼓声的快慢旋转起来,伸平的两臂将那袖口延出的长绸转成了千万片花瓣。舞台天顶上吊的一只百花大绣球缓缓降下,可那旋转未停,直直将那绣球打散成百花齐放,千千万万的浅桃色花瓣随风吹离舞台,如一场醉人的春雨。
待那花瓣不再挡眼,红绸落下,将离叼着一朵盛放的芍药花静静立在台上。
她如站立在众山之巅,在众人的屏息瞩目下妖娆浅笑,从左至右,仔仔细细打量着到场的所有宾客们。
无人开口,天下似乎聚拢在这小小的唯花庭,等她指点江山。
一松手,芍药花缓缓落在铺了一地的妃色裙摆上。
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将离已经高高跳起,一个后空翻,踢起那芍药花飞出舞台,带起的层层裙摆像是一只孔雀有着红艳的屏,她以裙摆在空中画了一个正圆,落地的瞬间那朵芍药花准确地落在成昭的怀里。
掌声震耳地响起,将离已消失在台上。
成昭怕是全场唯一一个没鼓掌的人,他盯着手里那朵芍药花看了会儿,虽说是一朵软软的花,但他着实被砸得有点疼。一转眸,他发现自己一向正直冷淡的胞弟也在鼓掌叫好,随从卫赢和江寒也一脸沉醉的样子。
芍药不愧是芍药,他玩味地一哼。
得了将离抛花的公子向来可与她共度两个时辰,这日跳玲珑舞抛花给成昭全是老鸨授意,否则将离说什么也不愿意把花给踢翻自己炉子的人,万一他认出自己,让花衣巷知道她平时闲的没事儿就去卖烤玉米,她可是再也别想出去玩了。
将离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别来”,成昭还是入了唯花阁的大门。
他本以为会进一个脂粉气重,满室金碧辉煌的屋子,没想到唯花阁的装点,不比他帝都王府品味差。梨花木的家具,大气的珐琅瓷花瓶和苏绣帘子,衬得屋里那一身红妆的卖艺女子倒也有了大家闺秀的气质。
“芍药给三王爷问安。”将离硬生生地福礼,可成昭像是不知道“免了”这两个字怎么说似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打量,象牙扇拍着手心,好不惬意。
直到将离和屋里一众丫鬟都腿软了,成昭才欠揍地摇了摇扇子:“大家都这么客气做什么,快免了免了。”语气堪比大赦天下。
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将离的小拳头在袖子里又握了起来。
卫赢给成昭拉了膳桌边的椅子,后随兰鸢等丫鬟们避退了下去,留下成昭与将离互相相对无言。
午时的正阳照得一室芳华,将离靠着窗子站得东倒西歪,阳光将她不厚的红杉照得更是通透,成昭很君子地……没有移开眼睛,将她如剪影的酮体看了个够。
待将离发觉,为时已太晚,她只能拉上窗帘,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从托盘里取出一只竹青瓷釉的茶盏,拿掉茶盖,给他沏上一杯苏淮春叶尖,一切知礼而雅致,可她放下茶壶的力道还是没把持住,紫檀木桌震了一震。
成昭哧地笑了:“芍药姑娘可是对所有恩客都是如此态度?”
将离望向他,只见他的笑里三分笑七分讽,指尖轻敲在杯沿。到底是王公贵族,她胆子再大,也只是花衣深处的贱籍舞女,没法以缚鸡之力来杀牛。
“王爷说的哪里的话,您贵为三王,芍药哪敢怠慢。”说着,她落座于筝琴前,左手抚上琴弦,抬眸问:“王爷可懂乐音?”
成昭不答,举起茶盏悠哉地抿上一口,那边将离奏起了筝。
筝音如流水潺潺,又如午后蝴蝶在花丛里扑腾,无疑是极好地乐手和至绝的谱曲。待筝音停落,成昭才缓缓道:“本王不懂乐音。”
将离唇角抖了抖,还是撑出了个笑:“王爷可真会说笑,天下的公子无情,只怕懂得比芍药还多吧。”
成昭抬眼看他,不紧不忙:“只知宫商角徽羽。”
将离的五指再次攒成了拳,她十四岁入花衣巷,如今出堂已是第六年,酒鬼色魔她都没少见,这种好似专门来折磨她的客还是第一次遇到。
没辙,接着笑:“那王爷和芍药说说帝都吧。”
“一个风气败坏的城而已。”
“……”
将离被噎得肚子都感觉不太舒服了,忙转过身去背对他,在茶台上烫壶、置茶,半晌才接话道:“不会吧,芍药从小在江南长大,可是颇向往帝都呢。”
“真的?”
“那当然了,芍药……”反射性地接了话,将离才觉得他那二字地语气别有用意,还没等问出口,身后成昭放下茶盏:“说起来,帝都六年前倒是有一桩趣事……”
闻言,将离握着茶壶的手紧了一紧,背对着他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听着他接下来的一字一句,只觉眼前血光闪现,“……帝都从前有一百姓称颂的将军,因帮当今兴仁帝夺得九龙宝座而当上了左丞相,还封了护国公,后来似乎是犯下通敌罪被灭了九族,他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将图。他那一家可是杀得干干净净,可你说,本王要是上报朝堂,将图的独女此时在苏淮活得悠游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