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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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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城是沿海城市,春天的风并没有内陆城市那般干燥。那个下午我们四点就收工,然后去附近一片小海滩上转悠,离工地很近,不过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有海鸥贴着海面飞过,自由自在。远处能看到有船漂浮,远远的看不真切。几个渔民在忙着拾捡网上来的鱼,渔船已经被拖到了岸上。
老柳走近那些渔民,向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问道:老师儿,(很多北方地区,都有这种叫法,跟“师傅”是一个意思)你这鱼多少钱一斤,卖不卖?那汉子憨厚地笑着说:我们都不是老板,要问老板才行,我们做不了主。老柳问,那老板什么时候来,他在哪?汉子说: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就能过来了,他等会要开车来拉鱼。不过,要的太少一般他不卖。老柳说:那我等会问问他。汉子说:你等等吧。然后继续低头捡鱼,把小的和大的分开,不再说话。
我看到鱼堆里有很多小虾、螃蟹,它们在被太阳晒得有点干的沙子上苟延残喘,间或有一两只小螃蟹横着逃走。鱼一堆堆躺在地上,在空气里失去了活力,眼睛千篇一律的像玻璃球,仿佛不悲不喜,张大了口呼吸困难。我忽然觉得我们也有点像鱼,表面看来不悲不喜,实际上活得很茫然,在一派物欲横流中收入微薄,生活艰难。
小苏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捡贝壳,海面上有浪往回涌,是退潮的时候了。老杜跟在老柳旁边,听老柳对那一堆鱼指指点点,抽着烟不说话,一副无知而又好奇的表情。
迎着阳光能看到空气中有淡淡的雾气,闻起来有一点腥味。
小苏走了过来,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坐车回去到了厂子他们也差不多下班了,现在走吧。老柳眼睛瞄着那些鱼说:再等会,我买两条鱼回去。小苏白了他一眼,说:你买两条人家肯定也不卖给你,要等你自己等,我们先回去。说着他就去提工具箱,我也跟了上去提起另外一个工具箱。老柳有点生气,转身对还在看鱼的老杜说,走吧,咱回去!
回去以后已经六点二十分了,都已经下班,我们把工具箱送回车间,然后各自回宿舍或者回家。小苏对我说:去宿舍玩会吧。我说:好。
小苏的宿舍里住了四个人,一个是小季,另外两个是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小季刚洗脸回来,见到我俩就问道: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他的嗓门很大,表情似笑非笑。小苏说:这还早?你们都下班老半天了。小季笑笑,转头对我说:老马今天夸你呢,说你读书多,擦,他今天跟我们说起一本什么叫《白鹿原》的书,看那个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看武侠小书呢。我看到他表情里有一丝不屑。我问他:你看什么书呢?小季说:《多情侠女无情刀》,很好看!我说:那你看完借我看看。小季哈哈一笑:去看你的《白鹿原》去。我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只得说:那都是以前看的书,现在早忘了怎么回事了。
小季不再理我,对小苏说:打扑克吧,他两个都在,刚才我们就说好了,就等你呢。小苏说:好啊,等会,我去买两包方便面来等饿了吃。小季说:你快点,然后又端了个盆子出去了,我看到盆里有双黑色的袜子。小苏转身对我说:我出去买东西去,你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吃的?我说不了,等会回我小屋的时候自己买点包子。小苏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跟那两个男人我也不熟,于是出去了,想了想还是去何玉田宿舍。门关着,我推开门进去了,看了一眼何玉田不在,正想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周岩。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刘小格,他在靠西墙的床铺上刚刚坐起来。我笑笑:你什么时候搬这个宿舍来了?刘小格微微一咧嘴,笑的有点傻气。他说:我前天搬过来的,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两三天没看见你了。我过去到他的床上坐下,跟他说:我们这三天都去工地维修了,是“山水嘉园”工地。他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哎,咱上网去吧,去不去?刘小格摇摇头说:不去了,我看书呢。然后他拿起床上的一本杂志给我看,是《青年文摘》,我有点惊讶。我问他:你还看这个,你不看武侠小说吗?他说:我才不看那种小说呢,没什么意思。我忽然有种找到同类的感觉,我说:我那还有几本杂志呢,都挺不错的,你看的话我改天拿给你。他说,好啊,那到时候拿给我看。
刘小格站起来去把窗户打开了,一脸高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跟我说:再去上网的时候你教教我下载歌曲吧,我等发了工资买个手机。我说:好啊,你打算买个什么样的手机?他转过身来站在窗前,阳光把他的轮廓照亮,像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说:我想买个直板的,喇叭大的那种,我听歌。我忽然觉得他轮廓上的金边光芒闪耀,他这个小目标真是有点伟大。我用的还是那种不支持内存卡的手机呢,听歌我都用MP3,而他已经决定要买新式手机了。那时候,这种多媒体手机对于我来说还是很贵的,国产的也最少要七百元左右。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有兴奋,有憧憬,觉得他很可爱。
跟他聊了一会,将近七点了,天快要黑了。我站起身来,说:先不跟你玩了,我得回去了,还没吃饭呢,买点饭吃就回去睡觉了。他说:好啊,你回去吧,路上慢点。别忘了下次上网喊着我,咱一块去,我请客。我说:行,哪天休息的话我带你上通宵去,上一夜就什么都学会了。他想了想说:好啊。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三块钱的包子。路过一个小巷子的时候见到一个妇女捏着一个十五六岁男孩子的耳朵骂着:兔崽子,你不好好学习,光知道去上网,你上了什么来了,每次考试都考倒数,你丢不丢人,老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男孩子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校服,嘴里求饶道:妈你轻点,我以后不去了,你轻点轻点。
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十五六岁,那是怎样一段寂寞的光阴啊,没有电脑,只有周日的晚上可以玩两个小时的电玩游戏。那时候我妈管的紧,觉得生活特不自由,现在好了,一切自由了,反而觉得会有一点点无奈,成长的悲哀。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隔壁的甘肃人又是在做饭,呛人的油烟味在屋子里蔓延开来,我进了房间,赶紧关上了房门。
几个甘肃人又在说说笑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孤单,于是想起从前和几个哥们在一起的时光了。那时候我们休大礼拜,周五的晚上大家去饭馆吃饭,喝一些啤酒,吃完饭后借着一点酒意,几个人站成一排在附近的一条排水沟边上撒尿,后面有一两个小姑娘急匆匆地过去,仿佛我们几个都是流氓。
可是他们都走了,只留了我一个人在C城,我有种被遗弃的失落感。然而,只是片刻的伤感而已,生活还是继续着,继续着寂寞和无奈,我继续麻木地过着自己很反感的生活。有时候,他们会发来短信问我最近还好吗,我说很好很好,还是老样子,咱们待过的地方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他们说,那有空的时候我们会回来的,咱们在老地方再聚。我说好啊,到时候我请客。然后我问他们在那边好吗,他们的回答也都是很好,一切还行,挺顺利。过后我会想,我们大家其实都很虚伪,明明觉得有些伤感,有些对新地方不适应,然而嘴上都不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不到九点。紫发来信息说晚上和妈妈逛超市去,可能要晚点才能有空和我聊,我看了会书,八点多就困了,于是早早睡去。半夜的时候醒来一次,看到外面月光明亮,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猫叫声。隔壁有呼噜声传来,还有含糊不清的梦呓声。也许是他们白天都很累。
我拿起手机来看,有紫紫发来的三条信息。看了看时间,还不到12点,我想紫紫大概是还没睡的。于是我回复了她一条,告诉她今天有点累,明天再聊。过了一会她回复过来:你个懒猪,睡吧睡吧,晚安,记得想我。我没有再回复,困得很,于是翻身又睡去。
第二天一早就被隔壁的吵嚷声惊醒来,我没有起身,静静听隔壁的声音,想听听是发生了什么事,听了半天只听出了好像是他们的电脑被偷了。他们声音很大,好像说着些脏话,但我听不懂。大概半个小时后他们就出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活还是要干的。
我继续躺了半个多小时才起床,洗刷完毕,去买油条吃。
工地上的活总共干了有半个月,在即将完成的时候,我们班上来了一个南方的女人,二十九岁。她说普通话说得很生硬,特别是说“男人女人”的时候,会把男说成是“蓝”,女说成是“铝”。听她有时候说蓝人、铝人,我会觉得她的发音很搞笑。新成员的到来并没有改变我被欺负的现状,我依然是整天被派去干一些打扫卫生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