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月光倾城》远周

7、紫紫的烦恼

　　晚上下班以后我去逛夜市，街上人很多，红男绿女，络绎不绝。有很多年轻人留着各式的发型，染着或黄或紫的头发，衣着时尚，我知道，他们都是这附近工厂的外地打工者，也就是所谓的第二代农民工。
　　我也是其中一员，但我的发型并不时尚，是寸头。我也没穿个性的衣服，只是一件浅灰的外套加淡蓝牛仔裤白色板鞋。我流连于各个店铺中间但我并不进去看或者买东西，当然，主要原因是我没钱。在路边摊上我挑捡几本旧书杂志，一元钱一本，有《萌芽》，《读者》。看到很多穿着淡蓝或者深蓝工作服的小伙子在买很厚一本的玄幻或武侠小说，那些书都有很光鲜的封面，书的纸张也很不错，但是却厚到让我不感兴趣。
　　买了书以后，我觉得肚子有点饿，看到路边有踩着脚蹬三轮车卖小吃的。有种小吃叫“煎饼果子”，是用很稀的面在一片热的铁板上摊成饼，上面打一个鸡蛋，然后抹上酱，放上生菜叶和两根油条。那东西一块五一个，我买了一个。我想还是找个地方坐着吃，于是去“蓝月亮”。
　　网吧里人很多，有陈旧机器散发出来的难闻的味道，还有烟味和臭脚味。我找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身旁左边是一个穿着淡蓝工作服的男孩子，他的衣服很脏，上面有很多油污，我看到他的头发也很乱，油腻成缕状盘旋在头上。看了一下他的电脑屏幕，是在玩一个很火的网络游戏《劲舞团》，在游戏里，他有最时尚的发型和最漂亮的衣服，还有帅气的脸蛋，游戏画面很唯美。在虚拟世界里，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我想，因为他的手指很麻利地敲击着键盘，和里面的漂亮MM聊天。只是不知道，游戏里的漂亮MM在电脑那头又是怎样一番模样。现实与虚幻的落差真是大到令人跌破眼镜，这是个空虚的年代。
　　我右边是一个姑娘，手指上涂着有紫色的指甲油，穿着白色外套，额前有齐齐的刘海，染着棕色的短发。她在和人视频聊天，我看到视频画面里是个模糊中有点帅气的男孩，显然对方的摄像头并不是很清楚。空气有点呛，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自己也抽支烟，于是我拿出一支来点上。身旁的姑娘扫了我一眼，继续聊天，片刻，她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帅哥，借个火”，我递过去打火机，看到了她对我笑。她有甜美的笑容，脸蛋很漂亮，牙齿小而白。她点上烟，递回了打火机，说声“谢谢”。
　　我登陆上游戏，看了好友栏，紫紫不在。于是我摆摊卖东西，把游戏窗口最小化。我搜索网页，找了个电影看，是一个美国的恐怖片子。里面讲的是几个男女对付几条食人鱼的事，画面很血腥，我看着有点恶心，于是关掉网页不看了。转而去听歌，王筝的《我们都是好孩子》，我一个哥们推荐的，歌词写出了青春期的淡淡伤感。我觉得很好听，MV也很好看。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街上还是一派灯火辉煌，行人还是很多，只是有些行色匆匆。我慢慢走着，手里拿着那三本杂志。有微微的风吹着，有点凉。有勾肩搭背的小伙子从身旁走过，他们说话很大声，“他什么东西啊，不用管他，要是他再找事你就说，我弄死他！”“他妈的，我擦！”。他们说话的口气很硬，我闻到他们身上还有酒气。灯光把他们的身影拉长，我看到影子在地上左摇右晃。
　　走过一条十字路口的时候，有警车在路边停着，几个警察在路边交谈着。有个年轻的警察盯着路过的人看，眼神犀利。后来听说是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一个小伙子抢了一个妇女的钱，小伙子抢钱的动机是为了拿钱去上网。
　　回到我的小屋的时候，那几个甘肃人已经回来了。他们在说着什么话我听不懂。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汉子在外屋盛饭，用那种小瓷碗。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在墙角洗手。他们是从附近一个劳务市场干零工的，我看到墙角有他们的工具袋子。同事小季去干过零工，是去一个家具厂卸木头，两个人干，一车四十块钱，当场给钱，每人分二十。这些人我总觉得有些堕落，他们有时候天不亮就出去，然后天黑才回来，有的时候他们不出去，几个人在屋里打扑克。遇到下雨天，他们就在家闲一天。不知道他们家里的妻儿老小是不是也在等他们养家糊口，我总觉得他们这样的活儿就像种庄稼一样，有一点靠天吃饭的成分。
　　穿过共用的那间外屋，第二个门口进去就是我的小屋。我的小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条凳子。墙皮斑驳，墙面暗黄。上面有以前住过的人贴的大张的明星画，一张是林心如，一张是滨崎步。墙上还有人用圆珠笔写的若干个歪歪扭扭的字，有一句话写的是“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我觉得标点用错了，但是结尾的一个叹号可以看出写这句话的人当初是怎样的愤恨。床头写着一行有点娟秀的小字“3月12号，电表00487”，我猜是一个女孩子写的。在另一个角落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娟娟，我很喜欢你，我想让你做我老婆”。这间旧房子里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全然是不能知道的。猜想这些字背后的故事是我某些很无聊的时候做的事。我猜测过这些字是三个人写的，那句“娟娟，我喜欢你”是一个单身的男孩子写的，他是个笨笨的人，踏实能干，做人很本分，写一手笨拙但认真的字。那个叫做娟娟的女孩子肯定温柔娴静，在他心里，她就是最理想的女孩子。只是不知道这个娟娟到最后有没有听到男孩的告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一起。男孩子走后，这里应当是住进了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抱着对爱情的理想在这里相依相偎，也许是最终遇到了父母的阻挠，也许是最后他们发现了彼此并不是能够相伴一生的人，总之，他们分开了。这是个伤感的故事，里面有女孩的失望，男孩的哭泣，空气里一定曾经弥漫过一丝泪水蒸发后的淡淡气息。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会想起小芬。想起那天她提出和我分手的时候，我们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空气微凉，小芬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想给她一个拥抱，但我最终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在将近11点的时候，紫紫打来电话给我，哭哭啼啼，我完全能想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她对我说她爸又和她妈吵架了，吵得很凶，爸爸还打了妈妈一巴掌。我问，你爸怎么这样呢？紫紫说他喝酒了，还骂骂咧咧地说：跟你过了这二十年，我过够了，你那臭脾气，始终不能改改。她妈妈气的直哭，骂他爸没良心，但她却始终狠不下心提出“离婚”这两个字。毕竟有个紫紫夹在中间。紫紫的爸爸也是吵的再厉害也从来不会提出“离婚”两个字，看得出来紫紫在两人心中的分量都不轻。我觉得紫紫是幸福的，即使爸妈不再相爱，至少他们都是爱紫紫的。
　　紫紫只是哭，我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说着“乖乖，不哭，咱不哭，会好的，会过去的”。紫紫又抽泣着说：爸爸一身酒气，捏着我的脸，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就哭了。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受到爸爸的眼神里有一丝无奈和悲哀。我知道，如果不是我，他就能和他自己真正爱的人在一起了，是我阻拦了他的幸福。我看着他眼泪横流，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的鬓边已经有白发，我觉得他这些年心里也很苦。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紫紫说过，她的妈妈是个很市井的人，脾气又很暴躁，早年的时候，因为她的父亲是校长，家境当时比爸爸要好，所以对爸爸是吆三喝四，爸爸曾经活的很唯唯诺诺，这些年不知道他是怎样低眉顺眼地过来的。我不知道这样的爱情是否曾经也是真爱，一个男人为了前途而做的选择，即使错了，总也该负起责任去自食苦果。如果他当初选择的是自己真爱的女人，那如今他会是怎样一番模样，怎样一种境遇呢？是否还有现在的风光和衣食无忧呢？
　　有时候，人生的路，无论你做的是怎样的选择，总是会有遗憾的，只是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遗憾罢了。
　　紫紫的心情很糟，我只好静静听她诉说，等她哭够了也就不会哭了。等她终于不再哭了的时候，她问我这两天做什么呢，我说跟几个同事去工地搞维修。她问我累不累，我说还好。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跟我说：你有空的话来找我玩吧，我想见见你。我心里忽然就有点忐忑，有些惊喜。我说，可我现在没空，等五一吧，我们放假的时候我去找你。紫紫说，好，我等你，一定要来呀。我说，恩，会的。
　　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心里的兴奋感还是没有退下去。和网友约定见面，这是第一次。现实中的紫紫是怎样一番模样，我们见了面会发生什么，这是件充满想象的事。我承认，我想的有点多了，而且想到了些不纯洁的事情。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给爸妈了，想给他们打个电话，可是天已经很晚了。爸妈现在肯定睡着了，家里一共有五个蔬菜大棚，白天棚里的活很多。我的爸妈是菜农，他们只有初中文化，单纯善良，市井小民。爸妈当年是媒人介绍认识的，那个年代农村是几乎不存在自由恋爱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从集市上，当时媒人指着远处一个卖菜的妇女对爸爸说，那个卖菜的旁边帮忙的那个姑娘就是，你慢慢溜达过去，装作不认识，去瞧瞧，看看能不能相得中？当时我大伯陪爸爸去的，大伯在那摊子上买了一捆韭菜，跟那个卖菜的说了半天的话。爸爸就趁着大伯说话的时间偷偷地看妈妈，妈妈也偷偷看爸爸，那个年代的农村年轻人都很矜持。后来爸妈对彼此印象尚可，于是就这样在家里的安排下订婚结婚。虽然两人并没有什么恋爱的过程，但这么些年来，感情一直很好。相许，相知，相守，爸妈有点草率地就这样成了彼此的另一半，然后相伴到老。
　　感情的形式是不同的，过程也是不同的，爸妈当年不可能有紫紫爸妈那样的浪漫情怀和选择，然而收获的幸福却是紫紫爸妈可望而不可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