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月光倾城》远周

6、维修

　　晚上的时候紫紫发来信息，问我这两天怎么没上游戏。我说最近有点忙。紫紫问我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练级，我说今天有点累，先不去了吧，她说那好吧，我自己玩着也没啥意思，今天我也不上游戏了，跟你短信聊会。
　　其实倒并不是我真的没空上网，只是最近经济有点紧张，第一个月的薪水只有500元，需要买衣服买鞋子买烟还要交手机费，然后还有每月八十元的房租。没钱的感觉真是让人讨厌。
　　我们一来一回地发短信，我躺在床上，慢慢有了睡意。朦胧中听到隔壁还有叙叙不止的说话声，是几个甘肃人，说的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过了一会，有炒菜的声音传来，辣椒味从很快从门缝里挤进了我的房间，就像个无赖一样将我屋里的空气玷污了。我觉得有点烦躁，嘴里骂出一个“操”字。手机半天没有声响了，我也觉得有些倦，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我看到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紫紫发的——你怎么没回我信息，是累了吧，睡着了吗？你大概是不能回复我了，那晚安吧。我依稀记得是我一直在等紫紫的短信的，也许是当时困得厉害，意识模糊了。
　　八点半的时候，厂里的司机小吴送我们去工地。
　　小吴是个当地人，有着粗壮的身躯和肥大的屁股，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有青春期留下的沧桑痕迹。我总是觉得C城的当地居民很不友善，他们有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小吴也是这样一类人。至少我觉得是。在车上老杜点了一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烟，瞬间车里就弥漫起一股很呛的浓烟。小吴不耐烦地问：操，什么烟，那么呛！老杜十分尴尬，连忙把烟掐灭了，又装回了烟盒里。小吴又回头瞪了老杜一眼，老杜低眉顺眼地笑笑，没有说话。我看着老杜，觉得他有点可怜，不过是抽支烟而已。老柳幸灾乐祸地看着老杜，头歪着，问他：你给儿子攒着买房子的钱够了吗？还不换点好烟抽抽。老杜裂开嘴笑，说首付快够了，下个月就买。我看到老杜嘴里的牙已经有四颗掉了，他的牙很长，都被烟熏黄了。
　　老杜是安徽人，他的儿子在厂里当小班长，二十四五的样子，听说刚刚结婚不久。儿子的意思是在C城买套房子，以后在这里定居。老杜不是很乐意，但儿子说一不二，还说出了“你要是不帮助我些钱，以后我买了房子你也别来我这里住，一天也别想住。”老杜没法子，儿子从小就不听老子的话，他也只能服从了儿子。前些年老杜在家干建筑这一行，是个瓦匠，每天挣三十块钱，在家省吃俭用，为儿子盖了新房子娶了媳妇。这些事全部做完之后，多年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去年儿子在厂子里升了小班长，就把老杜也带进了厂子，因为儿子的关系，每个月也能挣一千块钱的工资。他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一般工厂都是不会要的，所以在这里，老杜颇也有些感恩的成分，干活十分卖力。他常常说，儿子在这里做小班长都是多亏领导的帮忙，自己在这里也不能丢了儿子的人。
　　车子在向东行驶出大约两千米的路程后在十字路口北转，这里已经出了工业园的范围，路两旁有许多大棚和田地，许多大棚上都挂着“某某花卉基地”的大牌子，天气还不算很暖和，地里的花枝还没有发绿的迹象。
　　把我们送到地方以后，小吴说，今天下午有事，不来接你们了，你们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吧。在这个工地门口往东走二百米左右向南拐，有125路车的站牌，你们在那里等车就行。说完他就开车走了。老柳看着远去的车，表情复杂，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小苏说，走吧。老杜提一个工具盒子，我提一个，我们就走。老柳说，周岩，你帮我提着，我撒泡尿。我刚想去接，小苏拉住我说，走，不管他，让他自己提，事儿不少！
　　我们往里走，有辆白色的宝马车从里面驶出来，我们沿着路边走过。小苏看着车子驶过，嘴里发出“啧啧”的称赞声，感慨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开得起这样一辆车？我说，那不好说，咱们还年轻，也许以后能开更好的车呢。小苏笑笑，就咱们这点破工资，下辈子吧。说完就加快步伐向前走去，我连忙跟上，老柳在后面还不住回头看那辆车，眼里满是羡慕。
　　这一天我们并没有在工地上再次看到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老柳似乎有点失望，干活的时候忍不住提起：昨天那女的怎么没见她呢，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昨晚上累着了？说完露出一脸奸笑。我看他那无赖相，觉得相当讨厌。老杜今天似乎多了点活力，附和着老柳说，恩，累着了肯定是。
　　中午我们还是爬过小山去吃饭，在翻过工地的矮墙时，老柳不住地往板房那边看。这次我们没有AA制去吃炒菜，老柳和老杜一起去了个拉面馆，我和小苏去了一个卖煎包和煎饺的店。
　　煎包三毛钱一个，煎饺一毛五一个。我们合计了一下，决定吃煎饺。店里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有点胖，笑容满面。她问我们，要多少煎饺？我们说一人三块钱的。她就拿了两个长方形的小塑料筛子去给我们捡，我看到筛子上还有很多油渍，显然是不经常刷。端上来煎饺后，老板娘问我们喝不喝稀饭，说免费的，那边大桶里有，喝的话自己盛就行。我看到有一个大铁桶在墙角，拿了两个碗过去盛稀饭。真不愧是稀饭，勺子在桶底捞了一下，居然也就能捞到十几粒米的样子，我只好就这么舀了两碗清汤端了回去。
　　吃完以后，我掏出钱来要全付，小苏说，不用，自己付自己的就行。我还是把钱全付上了，几块钱而已。虽然，我现在总共也就剩了150块钱，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半个月。我觉得有些时候还是不能太算计的。
　　回去工地的时候才12点半，还早，我们照例是躺下睡了会午觉。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和小芬在逛街，我说我想去马路对面买盒烟，小芬说我去吧，她就这样跑到马路对面的小商店给我买了一盒女式的白盒骄子，在商店门口举着烟对我笑，眼神明亮，笑容清澈。一辆红色的轿车在我眼前呼啸而过，然后小芬就不见了，我四下张望，都不见了她的踪迹，然后我醒了。我看到小苏还在那里聚精会神的玩手机，玩那种很简单的小游戏，俄罗斯方块。我一点也不喜欢玩俄罗斯方块，简直是垃圾游戏。但小苏就能玩的那么有乐趣。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为什么会梦到小芬，真的是很奇怪。也许是想她了吧，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好不好。
　　老杜一个不留神把电钻从窗台给丢了下去，我们当时都吓了一跳，赶紧往下看，看到一个戴着安全帽穿着白衬衣的人仰头往上看，嘴里骂道：妈的，干活小心点！差点砸到我，你们赔得起吗？！我看到电钻斜插进了他旁边的土地上，离他的脚也就三十厘米的距离，真的是很险。老杜连忙跑出房间，顺着楼梯下去了。小苏在上面皱着眉头问：师傅，你没事吧，没伤到吧？真是不好意思。老柳在一旁窗口也往下看，冲那人说道：老师儿，对不住，没伤到你吧？那人气呼呼地看着我们，黑着脸不说话。我们也赶紧下去了。
　　出了楼门口，我们看到老杜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被那个安全帽训着，安全帽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他的腰带扎的很高，快到胸口了，整个人像个水桶一样在地上站姿很踏实。我忽然觉得安全帽的样子很滑稽，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安全帽训完了以后，也没提什么过分要求，挪着粗壮的腿就走了，老杜拿起掉在地上的电钻，我们回去。老柳幸灾乐祸地笑问：老杜你当时想什么了，是不是想小姑娘了？你看你一把年纪还人老心不老啊。老杜尴尬地说：我哪有啊，就是一个不小心，唉，真是，幸亏人家没跟我计较。小苏说，干活的时候自己注意着点，真出了事咱可担不起。
　　顺着楼梯往回走的时候，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提着桶，手拿抹板往下走，是给墙面刮涂料的。两人都头上围着围巾，衣服上有很多干掉的涂料痕迹，她们的头发像枯草一样。她们走过去的时候扫了我们几眼，老柳一脸坏笑看她们。我知道，他又在想些不纯洁的东西。
　　老柳经常会跟我们讲起厂子附近那片闹市中一个胡同里有一条“红灯街”，那条街上都是那种提供特殊服务的店，晚上门口都亮着那种昏暗的有点发红的灯光，有些女人在门口叉开腿坐在小板凳上，遇见男的过去会喊声“哥哥过来玩”。我们问他你去过吗，他说去过，东边数第三家店里的姑娘都很漂亮，也比较年轻，五十块钱一次，其他店里的就比较便宜一些，有的二十，有的三十。老柳说的时候眼神放光，我觉得他特像一个发情的雄性动物。当然，我听他讲的时候心里也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感，然而我没有那种勇气去尝试他说的东西。孙大有跟他打听过好几次，后来说是去了，到底是真去了还是假去了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并没有在一个班上，我也觉得特意去打听这事并不好。
　　我们干活的时候，老柳显然有点亢奋，说今天遇到的那两个女的身材不错，就是长的不好看。我觉得他真的很无聊，遇到个女的就指指点点。他说：今天晚上我要去“红灯街”。老杜忽然像回光返照一样眼神放光，问老柳：你去找五十的还是三十的？老柳得意地说：五十的，要十八九的年轻姑娘。老杜一脸傻笑，说：那多贵啊。老柳说：去，你懂什么，过日子也不能过到这事上。老杜搓搓手，只是笑。小苏在一旁插嘴道：别光说找五十的，说不定是找了二十的，反正到时候我们又没看见。老柳急道：你胡说八道！
　　老柳是孤身一人，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家里有哥哥嫂子，但他并不经常回家，有时候过年都不回去。他不抽烟，只喝酒，这个年纪的男人又几乎不买衣服，所以他的钱大概都是花在红灯街了。所以他说他要找五十的，我信。
　　下午五点的时候，我们按照司机小吴指的路去坐公交车。车上有许多提着工具袋子的人，也有很多衣着光鲜的C城居民。我在一个靠近车窗的座位坐下，低头的时候捡到一枚硬币，上面印着一个戴着高帽子的老头。小苏说那是韩币，我知道韩币不值钱，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就把它装到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