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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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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傍晚,再一次跨进尹白夏的病房时,安冉的内心一片凄凉。
已经被打扫干净的病房仍残留着黄瓜独有的清新气味,熟悉的房间让安冉想到了那天惨烈的场景,心有余悸地后退了两步,只是此时病床上的少年双眼紧闭,苍白的面颊上布满了冷汗。
安冉蹑手蹑脚地进了门,虽不明白自己干嘛这么小心翼翼地害怕吵醒尹白夏,但还是没法出一丝声音地把装有黄瓜的篮子放在他床前,自己轻轻坐在床前一把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尹白夏的睡颜。
此时的尹白夏似乎很痛苦,嘴里发出闷哼的声音,面色更是苍白如纸,俊秀的长眉微皱在一起,额前的绑带都被冷汗浸湿。
死了才好呢。安冉别过头去,心里怨毒地咒骂。要不是因为他,本姑娘此时应该在KTV里尽情嗨歌,说不定还能偶遇个美男,发展一段惊天动地的恋情……
安冉越想越带劲,脑海中已经幻化出一个帅气的男子执着她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呃,怎么突然想起了老妈的那个描述。不管啦不管啦,有帅哥有美男什么都OK啦,啊继续继续……
正在帅哥要把安冉抱进怀里时,身旁一声呻吟,把神游的安冉如泼凉水般惊醒,真是从头凉到脚哇。
昏迷中的尹白夏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口中呢喃的声音让安冉好半天才听清:
“冷……”
安冉的心咯噔一跳,很不是滋味。过了半晌,极其别扭地走到病床前,摸了摸尹白夏缠着绷带的额头。
指尖的灼热让安冉有些心慌,她想出去喊医生来看看,可是刚转过的身子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角,让她迈不开一步。
“妈吗……别走……”
安冉脸色一黑,脱口而出:“鬼才是你妈妈,我有那么老吗!”
似乎是被惊醒了一般,尹白夏缓缓睁开了双眸,呆呆地看着脸色很差劲的安冉,右手依然紧攥着她的衣角。
“你……怎么来了……”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不仔细听就会被呼吸声埋没。安冉怎么看都觉得他跟上次变了一个人似的,虚弱得像大病了一场,完全没有当初整她的时候那么有精神。
虽然很讨厌这个家伙,但安冉觉得人要是死在她面前,她怎么跟老妈交代啊,她的生活费……呜呜,尹白夏我还是很恨你。
“快放手,我去叫医生。你发烧了。”
攥着衣角的手缓缓落下,尹白夏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让安冉有点害怕。
“当初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走了……”
从来都不知道,尹白夏的心里也会藏一个伤口。
藏得那么深,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愈合了,可是再次想起时,却发现它早已溃烂发脓,连伤疤都结不了,只能偶尔将他从梦中痛醒,来宣告这个伤口的存在,不会好了。
后来尹白夏说了好多话,可是安冉一句都没有听清,他脸上的苍白之色已经转化为潮红,梦呓般不停地说着什么,就是不肯睡去。安冉看着此时脆弱得让人心生垂怜的尹白夏,心中泛起阵阵苦涩。
她又何时忘了当年抛弃妻女的那个男人,那曾经被他紧握过的手,到现在都仿佛还留有他的余温,他的气味。尽管隔了十一年,安冉依旧心痛地怀念。
要不是他,她和妈妈怎么会孤苦无依,妈妈又怎么会去相亲为她俩找个依靠。
安冉的眼睛酸涩地疼,刚酝酿起来的情绪却被一个欠扁的声音打断。
“丑丫头,天已经黑了,你还不走是想留下来乘人之危占我便宜么?”
安冉一个趔趄,差点手滑地想再推他一把,不过看着他才稍微清明的双眸,安冉终究还是没狠下心,真是太善良了!
“你不是昏迷了,干嘛又醒过来危害社会啊。”
潮红未退,尹白夏像是很难受一般,没有再和安冉斗嘴。
“要,要吃点东西吗?”安冉极不情愿地说出这句话。
尹白夏看了她一眼,浅浅一笑:“黄瓜。”
安冉白了她一眼,“吃这种东西就能活下来,你可真是伟大坚强。”虽说这么说着,安冉还是从篮子里拿出一根洗得雪亮雪亮的黄瓜递给他。
“好好洗了没有,能吃吧……”
“没有!你别吃!别吃!敢吃一下立马农药攻心,口吐白沫,抽搐而死……”
尹白夏看着安冉气呼呼的脸,干脆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黄瓜,笑眯眯地开口:“哪家农药啊,产品这么次,根本不合格,丑丫头眼光不精哦,下次记得投诉他。”
安冉真后悔没有下药,好封住这张讨厌的嘴。
5、
这个暑假的安冉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再和一群朋友到处乱跑,而是安安分分在家里学做菜,关于黄瓜的菜,庞大的朋友团隔三差五的拿着哪儿哪儿KTV的优惠券在她面前晃,她竟连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手中的半根黄瓜神游。这个从前一放假就没影儿的超能玩安冉,竟然从此不出闺门做资深宅女了,只是偶尔能看见她傻笑着从家里出来,拎着两篮子黄瓜不知去向,口中还念念有词什么“够不够吃”,什么“尹白夏会不会高兴”……
谁来告诉他们,安冉这娃抽的是哪门子风!黄瓜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的小伙伴们看着她都惊呆了!为了探讨出这件事情的真相,朋友团化身调查团,直面追击安冉与黄瓜之谜……
“怎么调查?”一人问。
“跟踪呗。”另一人鄙视前一人没脑子的问题。
“可是我们跟丢了耶……”又一人弱弱地开口。
“呃,那就找她口里的什么尹白夏……”
“那是什么?”
“废话!肯定是人啦。”
“不是,我想问的是,那是谁?”--
“对啊,话说……尹白夏是谁啊……”
亲爱的,你们忘了学校里那个在考场上叱咤风云的家伙了么……
路旁的小树下,追踪安冉的一干人等瞬间风中凌乱,挠树的挠树,抓狂的抓狂。最好只好以“任务太艰巨、我等不幸全军覆没”而结束。
病房里,安冉轻轻地拉开窗帘,大方地让阳光全部涌进来,好让尹白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稍微红润起来。真不知道到底是尹白夏病得太重——明明只是出了个小车祸而已——还是吃黄瓜吃多了,保养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了。
不行,他再白都成透明人了,我还怎么比过他!从今天起,我也要吃黄瓜好好保养保养!
安冉暗暗地下定决心,白得追上尹白夏……不,超越尹白夏!这样看他还怎么叫她丑……
“丑丫头,太刺眼了。”
安然回头冲他咬了咬牙,“本姑娘天生丽质,不是刺眼是耀眼!”
尹白夏无奈地笑了笑,“我说的是阳光……”
你不和我对着干会死啊——死啊——啊——
窗户开了条缝,一缕风吹进来刮起了一尘不染的被角,和尹白夏如绸缎般亮泽的碎发,一手将发拂过耳侧,不经意的一笑染上嘴角,让正从篮子里拿东西的安冉惊艳失神。
心咯噔一跳,脸上浮现出两抹诡异的绯红。
尹白夏侧过脸望她,唇角微弯。
“不是说了这次要给我带好东西么,一直看着我干嘛,不会是耍我的吧?”
“谁……谁,谁说的!我哪有一直看你,我是……脖子扭了,一时转不过来弯儿。”安冉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别过脸不肯再看尹白夏,手伸得长长的,直接摆到了尹白夏面前,“给,给你。”
透明的快餐盒里,装着满满的一盒凉拌黄瓜丝。
“你做的?”尹白夏打开盖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倒吸一口冷气,“……丑丫头,你把卖醋的打死了么?”
“哎?”什么意思……
“好酸。”
脸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安然恼羞成怒,“不想吃就倒掉。”说着就要抢去尹白夏手中快餐盒。
尹白夏对她动手动脚的习惯习以为常,连忙侧身一闪,让安冉扑了个空。
“倒掉多可惜啊,浪费黄瓜了。”
“你以后千万别再做给其他人吃了。”
好过分,人家幸幸苦苦第一次做菜,手一个不稳倒了半瓶醋,又,又不是故意的。早知道你敢这么嫌弃,还不如当初把那剩下半瓶也倒进去,哼!
不见安冉回嘴,尹白夏挑了挑好看的眉,似乎表示惊讶她脸上展现出的一个叫委屈的表情。
“……以后只祸害我就好了,难道你想被别人臭骂一顿吗?这么简单的菜都做不好哎……”
不咸不淡的声音饱含无可奈何的语气,却让安冉一阵阵地舒心,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抬头对上尹白夏清亮的双眸,指着快餐盒霸道地说:“只给你做菜?便宜你了!除非你把这个也吃掉,连渣滓都不准剩!”
“好。”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安冉的心又开始躁动不安。静静看着尹白夏吃那酸得掉牙的凉拌黄瓜,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安冉呆呆地,嘴巴张了一下,又什么都没说。
6、
恍恍惚惚半个暑假都过去了,安然依旧医院和家两头跑,似乎每天去医院陪尹白夏和做凉拌黄瓜已经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只是安冉始终都不明白,尹白夏怎么一点好转的兆头都没有,反而有一次在他倒水的时候会突然晕倒,当时安冉不在医院,医生的诊断只告诉了尹白夏,安冉后来问他,他却只是笑了笑说是贫血。
“以后不准吃黄瓜,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望着病床上单薄的身影,安冉干巴巴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尹白夏苍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不。”
“为什么啊,你跟黄瓜有仇啊,它上辈子杀你全家了还是鞭尸了,你妈要是看见你……”
“够了!”
尹白夏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怒色,一声低吼换来他不停地轻咳,闭眼缓了缓情绪,再睁眼时,却看见安冉一张泪脸。
不知所措,尹白夏怔住了。
从没见过女生能安静地哭得那么汹涌,大片大片的泪珠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去看她的话就根本不知道她此刻的状况。即使是她那次骗他时,他都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
“丑丫头,对不起,我只是……”
像是撕开了伪装一般,里边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安冉的声音嘶哑得像杜鹃啼血,每喊出一声,尹白夏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是他吓着她了吗?
尹白夏下了床,走过去拥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冉,不染纤尘的白衣被她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打湿,他却仿佛没看见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安抚:“别哭了,丑丫头,我错了好不好?”
安冉像是听不见他说话,依旧哭得昏天暗地,不知所云。
“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啦,只是黄瓜是妈妈爱吃的东西……”
怀中的哭声戛然而止,尹白夏唇角一弯,更加抱紧了安冉,“……我觉得,吃着黄瓜,就好像妈妈还在一样,我从来都没有恨过她,真的……我只是有时会很想她。”
尹白夏将脸埋在安冉的脖子里,轻盈的呼吸扫得耳畔发痒。安冉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以为自己气到你了,你会讨厌我……”
尹白夏松了一口气,眸中含笑,敲了敲安冉的头:“丑丫头,你还真能折腾人啊。”
“你真的不恨她?”明明他出车祸了这么久,却从没见他母亲来看过他,这可是亲儿子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尹白夏轻轻放开安冉,坐回床边,眼神黯了几分,“怎么会恨,她只是没像寻常母亲一般在我身边照顾我,可她一定会在天上看着我的,眼中的温柔绝对不会比其他任何母亲少一分。”
“她……”死了?安冉掩嘴惊呼,却始终没办法说出那最后两个字。
上一次和尹白夏说到他母亲的时候,他眼中炽热的火光原来不是憎恨,而是积存已久却无处诉说的思念。看着眸中略带悲伤的尹白夏,安冉也悲伤起来。
“她是怎么……去世的?”
“心脏病。”闭上眼,尹白夏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连往日俊秀的眉都紧皱起来,“她从祖父那里遗传下来的,先天性心脏病。在我生病的那一夜,高烧难退,昏迷中只听见她和我爸爸交代着什么,她要离开。我抓住了她的手,她却说只是去叫医生,一会儿就回来了。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留给我和爸爸的只有一块冰冷的墓碑。”
“我知道,她是害怕我看到她在我面前死去时,我会接受不了,所以才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和我告别。连她的遗体我都没见到,她就被埋在了厚厚的泥土下,永不见天日。”
他淡淡的笑了起来,本就如画的眉眼,好看得让安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我现在,似乎有点理解她了,因为她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
理解么?
若是此时知道他的理解是什么,或许就不会在很多年后因为错过而追悔莫及了。
可现在的安冉只是嘴角苦涩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尹白夏笑得那么悲伤却又无力安慰。
落日西垂,染红了半边窗。沉默的二人仍旧各怀心事地沉默,清澈悲伤的眼神愈发复杂。
……
安冉以前单纯地想过,只要可以这样陪着尹白夏,每天对对嘴吵吵小架,然后再一起吃她做的凉拌黄瓜和好,这样的生活已经够她晚上做梦都会笑着醒来了,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满足,越来越渴望尹白夏对她的温柔,她甚至有过想要这样一辈子照顾他的冲动,每每想起,安然都会被自己吓一大跳。
终于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傍晚,安冉踏着浓重的夜色跑进医院,手执一把黑伞,拎着凉拌黄瓜和一碗清粥走进了病房。
此时的尹白夏坐在床边,专注地看向窗外被风怒吼着刮得斜斜的雨滴,街道上明灯鸣笛的汽车一闪而过,执各色花伞的人们尽情狂奔。
“你来了,丑丫头。”听见身后细微的关门声,尹白夏冲安冉回眸一笑,“以后下了大雨就不要来我这里了,车很堵,路又不好走,你现在像刚从水里爬上来的小鸭子的一样。”
尹白夏轻笑着,拿出一条长毛巾裹住了安冉湿漉漉的短发,“还是毛茸茸的小鸭子比较可爱……”
“唔……”安冉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尹白夏细心地为她擦干头发上的水珠,心中那股难以启齿的滋味搅得她心跳异常,脸上又不经意地爬上两抹绯红。
从来没有男生对她做这么多亲密的动作,连爸爸都没有……
“尹、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到嘴边却支支吾吾地怎么都说不清,好像舌头打了结,故意要为难她一般。“我……”
“丑丫头要说什么呀?支支吾吾的一点都不想你的作风。”尹白夏浅笑着,眉目愈发清俊。
“我、我喜欢……”你。声音到最后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尹白夏好似也没听见,不紧不慢地擦干最后一缕头发,然后坐回了床边,准备打开安冉带来的凉拌黄瓜和清粥,
“丑丫头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好像怎么都吃不够一样,下次再做一个青菜怎么样……”尹白夏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发现身旁安冉的脸色越来越古怪,“不如再做个小葱拌豆腐,配上煮得软软的糯米粥再好不过了……”
“哎呀,会不会要求太多了,丑丫头会忙不过来的,而且要是搞砸了又要浪费了,那还是算了吧……”
“尹白夏,我喜欢你!我说我安冉喜欢你!”安冉几乎是用吼出来的,头埋得很低,根本没人看得清她现在的表情,只是平时直来直去的声线好像软了下来。
病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安冉的身体轻微抖动着,病床上的尹白夏一言不发,额前的碎发盖住了眼睛,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绪,只是拿着筷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良久,二人沉默不语。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地拍打着地面,疾风中夹杂着闷雷的低吼,一道银光划破天际,照亮半个病房后又隐了起来。天越来越黑,没有开灯的病房让安冉有些莫名地心慌,映在床边的黑影一直未曾移动半分,像是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沉思……
不知道在那里傻傻地站了多久,安冉看向尹白夏的目光开始有些涣散,一种叫绝望的情绪悄悄弥漫了她整颗心,直到她以为尹白夏不会再回答她的时候,低低的声音在静谧的病房里刺耳得可怕。
“安冉,我是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