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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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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如果老妈嫁给尹叔叔的话,那尹白夏就真的是自己的哥哥了。
这是安冉在那个雨夜得到答复后唯一的想法。
当时她呆愣地不知所措,又看不清尹白夏是用什么表情在对她说出这么平静的一句话,而且不是对丑丫头,而是对安冉说的。
她激动地跑出病房,在雨地里漫无目的地跑到雨停为止。她的脸上湿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汗水,哪些是不小心划出的眼泪。她不管那些,只是小心翼翼地捂住头发,心痛成一片。
这是尹白夏亲手擦的头发,都淋湿了……
公园的角落里,安冉把头埋在双臂里,放声大哭。
平生第一次告白,被尹白夏的一句“哥哥”击碎得体无完肤。只是那时有把黑伞悄悄挡在她头上,安冉并不知道……
过了很多天后,安冉才有勇气再次拎起凉拌黄瓜和清粥去医院。尹白夏依旧和平常一般淡笑着和她打趣,平常得仿佛那个心碎的雨夜只是安冉做的一个梦,只是她没有勇气再做一遍。于是二人再没提过那次的事情。
又一天,安冉一如往日去看尹白夏的时候,病房里竟空无一人。她扔下装着凉拌黄瓜和清粥的快餐盒,疯了似的整层楼地找尹白夏。
当她敲开尹白夏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后,剧烈跳动的心脏才微微缓了下来。
面色苍白的尹白夏黯然地坐在办公桌旁,似是在听医师的话,又似是在想些什么。他看到一脸惊慌的安冉破门而入时,嘴角才牵起一抹虚弱的浅笑。
“丑丫头,这么冒冒失失地在医院里乱跑,医师会把我赶出去的。”
尹白夏对着医师抱歉一笑,背对着安冉对医师做了个口型,然后在医师微怔的目光中,拖着惊怒的安冉微笑离开。
“不好好呆在病房里乱跑什么啊,万一不小心跌倒在哪里又没人救你怎么办啊,至少留个纸条告诉我一声啊。”一回到病房,安冉就忍不住叉腰指责尹白夏,直到现在她还后怕尹白夏是悄悄走掉了。
我看起来真的很虚弱像林黛玉一样需要丑丫头来保护么?
尹白夏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安冉咋呼呼的头发,像是安抚愤怒的的小鸟一般,轻轻唤她。
“丑丫头……”
“……”才不要理你咧。
“丑丫头……”
“嗯……”叫什么叫,催魂哇。
“丑丫头……”
“我在啊。”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难不成你看见是鬼?
“丑丫头……”
“……”呃呃呃呃呃。
停下呼唤,尹白夏的声音浅浅的,似是叹息一般,“我怕以后无人应了……”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尹白夏今天怪怪的,弄得跟生离死别,十八相送似的。
“我……”尹白夏的脸色有几分痛苦,推开安冉,自己转过身不去看她,“我有喜欢的人了,丑丫头怎么可以一直陪我呢。”
没想到尹白夏突然说起这个,安冉失笑起来。她说,“你和她在一起,我等你们分手。”
“你们不分手,你们结婚,我等你们离婚。”
“你们不离婚,我咒她早死。”
“她不早死,我要等到101岁那天,做你的新娘。”
尹白夏在安冉看不见的地方,咬紧了嘴唇,眼中波光粼粼“可我更希望你离我远远的,永远都不要来打扰我……”
“……你的脸我已经看腻了。”
“而且……”
“安冉,我是你哥哥。”
第二次,他这么平静地对安冉说出这句话。
笑靥如花,笑得眼泪都流下。
安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翌日,安冉摊坐在病房的地板上,看着叠得整齐的被子,手中盒里新做的糯米粥、凉拌黄瓜和炒青菜滚落一地……
尹白夏,你当真如此决绝?那我安冉对你的痴心一片在你看来是可笑的恋兄情结?
安冉再也找不到尹白夏了,她这才发现自己有多喜欢那个曾经叫她丑丫头却又温柔如水的讨厌鬼。她这才知道,一次次呼唤着尹白夏的名字却没人应时,那种感觉有多可怕。再也不用在大热天里来回跑着送黄瓜了,那个啃着黄瓜也笑得优雅的少年再也见不到了。
“既然如此,那我遂了你愿可好?”
于是,安冉再不是傻乎乎地每天学做菜的丑丫头,只是开始用功学习一心要考大学离开这里的安冉。
没有妈妈,没有尹白夏,这里也没有什么让她好留恋的。
安冉说,我一直以为离开一个地方的定义是永远不再回来。
于是,她再也不肯回来。
8、
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摇曳的桔梗花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浅浅的阴影。米白色的长沙发上,刚结束熬夜工作的安冉沉睡不醒。眉头不安地打上一个结,好像梦中那个白衣浅笑的少年离她越来越远,透明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为无数光点散落空中。
“唔……”感觉有人点了点她的眉心,将她从梦中渐渐拉回现实。
“又熬夜了不是……”笑吟吟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是……他么?怎么会……
“尹……”她霍然睁开双眼,看清了眼前眸光柔和的人后,干干的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裴光,是你啊。”
她的未婚夫。
裴光抚了抚她凌乱的发,那感觉像极了另一个人。从刚上大学开始,便一直追求她到现在,总是带着和煦如风的微笑,默默地照顾安冉这么多年,即使知道了安冉的心里已经没有位置了,也仍旧甘愿一直守护她。
安冉落寞地看着前方,只听见裴光轻轻的声音心里就一片酸涩,“困了就去床上睡啊,又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丑丫头,睡觉的时候就到旁边的空床上睡呀,挤在我旁边我可不分被子给你,感的话就不要来了,会传染的……”
嘀嗒嘀嗒。
两滴眼泪落在裴光的手背上,裴光惊愣了一下,无奈道,“是又想起他了么?”
低低的哽咽声回答了他。
“不哭,我给你看样东西。”
一张写着“尹白夏”病情检验报告塞进了安冉手中,她没有多想裴光手里为什么会有尹白夏的东西,只是缓缓抬头,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张纸上写的字:
“先天性心脏病……”
“为什么是这样,不是一直是车祸吗,我以为是……”
原来不是车祸,是心脏病。所以他才一直住院,一直那么虚弱。所以……他到最后会死……为什么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这里,为什么她一直都没有发现!
“你不记得我吗?”
安冉痛苦地蜷进沙发里,一种真相慢慢浮出水面的绝望让她惊恐地把头埋进双臂里,想与这个世界切断任何联系。
裴光心头一紧,旋即苦笑。
“我是尹白夏的主治医师,更是他的表哥。”
“五年前,他以车祸为由休学住院,实际上是心脏病第一次发作,一般这种病的发作,是由于患者的情绪波动极大,导致心肌缺血而窒息休克。我问过他是什么原因让一贯沉着冷静的他都会如此激动。他却一直抿唇不语。”
什么原因……是因为他爸吗?。
“后来呢?”安冉麻木地流着眼泪,却还是希望多听听他的名字,他的事情,多听几遍就好像他还在一样。
“后来你的出现……一切都乱了。”裴光的声音有些无奈,有些埋怨,“我告诉过他,他的病不能再发作,否则会有生命危险,这样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毕竟只是第一次发作,好好调养一下,或许以后会痊愈。他要保持情绪稳定,心平气和,而且……最好不要动情。情字缠心的人,是不会心如止水的。”
“我以为,从小性子寡淡的他不会因为情而乱了分寸,毁了自己,没想到你的出现会让他的病情急剧恶化,有一次甚至昏迷了五天,他嘴里一直喊着‘丑丫头’,醒来后却迟迟没见你来看他,他就眼都不眨地望着门,天天如此,即使他什么都不说,我都明白他是在等你。”
“他每天微笑着面对你,生怕你看出半点端倪。可是在你看不见的时间里,他的身体极度虚弱,总是让我感觉稍微不注意他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了。”
“在我最后一次给他检查身体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时间不多了,我以为他会和你一起走过最后的时光,可是没想到他让我永远不要告诉你……”
——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帮我照顾她一下,只要你能保护她,任何方式都可以,求你了。
——那天办公室里,尹白夏背对安冉,向裴光无声地说着,一抹浅笑绽放在柔和的嘴角,美得动人心魄
——裴光轻轻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门口苍白失色的女孩身上,心跳渐快……
沙发里,安冉早已泣不成声。
裴光曾告诉尹白夏,如果做心脏移植手术,或许他能活下来。
尹白夏摇摇头说,用别人的心爱她,我情愿自己在泥土下腐烂,至少在心脏跳动的最后一刻,爱她的心是我的。
安冉离开后,尹白夏突然又同意了裴光的建议,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安冉走了,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那天上手术台前,他突然说他想吃凉拌黄瓜,可是怔愣了一下后,又失笑着说已经不好吃了。
“我想只要他能做手术,就还有生的希望,可他刚上手术台,心脏就停止了跳动,明明脸上挂满了冷汗,嘴唇都开始发紫,是心脏病发作的特征,但他却一直面带微笑,脸色安详,就像……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或许有他的母亲,还有……安冉。
他瞒了他这么久,就像和他妈妈一样,不忍让心爱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于是就悄无声息地走掉,哪怕她误会他喜欢别的女孩而离开,也不想让她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哭泣。
就这么恨着他也好,至少不会伤心,不会忘记。
某年某月某日夏,时光静止。
不管过了多少年,他的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永远不会再老了。
安冉想,轮回的路太长,不如你我同归去罢。
可是,我的时光慢了一拍,晚了这么多年,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是安冉说出三次心跳时,尹白夏的回答。当时安冉忘了,是她不懂。
那时你眸光浅浅,温润动情,想必就已倾心了哇。
可你却让我追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凉拌黄瓜。和黄泉彼岸奈何桥上的孟婆汤比起来,谁更好一些呢?
如今忘川河畔,三生石旁,可有你为我留下的名字?
尾声
很多年以后,安冉再想起当年的那段往事时,心底已怅然成一片,只是偶尔想想,眼角也会不由自主地酸涩起来。
青春的伤痛可以由时间来治疗,可是老去的时光却再也回不来了。
裴光辞去工作后,带着安冉到了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生活。
一晃又是五年。
“妈妈,妈妈……”裴夏小跑着撞进安冉的怀里,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汗水,好奇地瞅着怀里抱着的东西,“这是什么哇?”
安冉从他怀里接过,一看是一本泛黄的旧日记,上面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令她心头一紧。
“这是在哪儿拿的?”
“爸爸放在阁楼上的大箱子里。”裴夏看着安冉异样的表情,以为她在生气,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波涛汹涌,“小夏不是故意翻爸爸东西的,小夏只是有点无聊……”
翻开日记本,干净规整的几行字排列在安冉眼前,一滴眼泪悄然落下。
“……从来没有见过安冉这样的女孩,大大咧咧的一点女孩子家的矜持都没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中只要出现她的身影就再也挪不开了。在我余下不多的日子里,因为有了她的出现,才让我第一次觉得,能活着是多美好的一件事,我喜欢凉拌黄瓜,喜欢青菜小粥,喜欢小葱拌豆腐,更喜欢……那个傻傻的丑丫头。可是很快我就要跟这个世界告别了,我要去往的世界里,不会有她的身影,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带着别人的心去告诉她,我喜欢她。”
后面的几页里,写满了字,写满了“丑丫头”这三个字。
尽管时光老去,岁月无情,安冉的心里始终住的只有那一个人。安冉有时会跑到尹白夏的墓前,半哭半笑地冲他大喊:“住我心里那么久,该交房租了吧你。”
其实住多久都没关系,哪怕这颗心不复存在。
安冉释然地笑了,拍了拍身旁一脸担忧的小脑袋。裴夏第一次看见这个嘻嘻哈哈跟儿子抢零食的妈妈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平日里霸气十足的妈妈竟然哭得这么叫人揪心,着实让叫他担心得紧哇。
“妈妈不哭,有小夏在,谁欺负妈妈,小夏就,就……咬死他。”
安冉抹掉脸上的泪,咧嘴笑着抱起宝贝儿子,“小夏今天想吃什么?”
“凉,凉拌黄瓜。”裴夏怯生生地开口。
安冉愣神地看了裴夏半天,好像想从他身上看另一个人一样,随即勾起一抹动人的浅笑,柔声说。
“好,就吃凉拌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