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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秉烛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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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军垓下,时已入冬。虽无风沙,然朔风凌冽,条件不可谓不恶劣。
寅时,我起随韩信集结兵士,准备去日前寻得的一片傍山树林。因此处地势较平,为操习阵法之用,韩信愣是带领人马临时砍去了大片长势极佳的林子。
这么多树木朝夕间一命呜呼,到底还是要适宜的叹惋一下。于是就有兵士中的小头目殷切的上请韩信,这方圆五里的树砍下来后还能做什么用?
——闻言,只见某年轻战神笑得一脸灿烂,随意地摆手:“晒干了扔炊事帐”。
于是,当时任粮草调度使萧大人盯着成山堆杂乱无章的木材和禀报情况的炊事帐小愣头青大眼瞪小眼时,那句句韩将军“如此云”、“这般云”终是让老实巴交的萧大人在长叹一声后步履不稳的拂袖走了。
陈平听说这件事时正吃着饭,在一大团白米和着桃花酒喷出良久之后,一直讲述不停地曹参才发现自己刚洗的衣衫荣幸遭殃。
男人出征在外嘛,这个洗衣服的问题……
总之,当之后的数天里曹参带着一身桃花酒香看见陈平就冷哼着绕道时,一向爱戏谑两句的某人总是一脸悻悻。没办法,这个相当严重,而且大家感同身受么。
点名清查人数后修整,看着头顶大片黑压压的战云,我忽然莫名焦躁,一转头,竟看见一只灰黑的雁子直直地向我飞来。它越飞越低,我一眼瞥见了雁腿上绑着素笺的红线,上三圈为一匝,下四圈再成一匝,瞬间不由得愣怔,抬手呆呆地接住已到面前的灰雁。
我解下素笺,有些不自禁地为已经老去的雁子打理羽毛。通人性一般,它轻轻啄了啄我的手,然后伸长脖子迎风而立,看起来亲昵却傲然。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只雁子已经活了二十年,在同类中算得长寿。而它方才到达后见到人时的姿态,却调整到一如我初见它时的轻盈、高贵和优雅。这是一只灰色的雪雁,极聪慧,被驯化后甚至可以用来传信。如它的主人一般,永远持着傲视天下的姿态。
我盛了水喂它,却不想它并不急于缓解长途跋涉后的干渴,而是拿一双黑豆般的眼睛紧盯着我,像是感激,又像是试探。片刻后我终于明白过来,叹笑着拿起盛水的小碗抿了一口,再放下碗时,才见它终于缓缓上前。
片刻后,稍作歇息的雪雁再度启程,展翅于天远走,我看了两眼,收好素笺,开始练兵。
半日无事。中午边吃饭还围观了陈平扯着萧何絮絮叨叨,倒不是说什么军情要事,而是江楚一带出了名的风月场,照他自己的话来说,老实人格外好玩儿;待这边散了,我决定拐个弯去看看那一堆木头,一并在心里感叹了一下那几个炊事小将的勤奋;回过头再抚慰了一下曹将军。一下午就晃荡出去了。心里还觉得挺奇怪,越临近战期,人反而越松懈了。但愿其他人没有这种感觉。
戌时前一刻,我只身行向后山。夕阳西下,几抹余晖淡淡地渲染着青冥,西边的天空因而生出了温雅的紫色。再转头望去,东方九天之上,十五的圆月正徐徐升起,皎洁明亮不可方物。
一时间,竟是“阴阳交会”。
见此情景,我忆起少年时听过的“动如参商”,不由想起上午接到的信,只得叹笑人生无定数、世事总无常。
起步渐入山林深处,四周很静,偶尔听得一两声虫鸣,踩在冬日枯落在地的枝叶上,低低的沙沙声起伏。夜幕降临,月光透过树枝间的空隙落在地上,其影斑驳。
再向前行了一段,忽见光亮转换,面前蓦然出现了一座亭阁。这里的月光多而亮,抬头方知原是此处竹叶四合,恰好形成了不大不小的一方空地,竹林于此处俨然成了天然的屏障,站定后可隐隐听得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而那不远处随风飘舞的洁白之物,可是久违的雪花?
我缓缓走进,但当终于在亭阁中站定细看才发觉不是。那不是雪,而是落梅,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后又因风而起,在月光下尽显空灵。
遐思之际,忽闻左侧的竹林中破空声乍起。我敛眉按剑,迅速转身,却在同时看见对方剑华初起,剑身凛冽的光影随着主人的招式张弛有道。
持剑如为人。这一剑,看似温文有礼、进退得当,有齐鲁儒风;又似谋略深沉、决胜于心,有兵家大气;却终是决绝不二,道骨仙风。
我看完一式后跪坐下来,抬手点了石案上的蜡烛。山林不比帐内,紊乱的山风从各处往来肆虐,吹得爆烛声不断。借着在寒流中不定摇晃的烛光,我缓缓打开了清晨收到的信笺。
在我近三十年的生命认知中,再没有谁能将七国之内最繁琐的燕文写得如此遒劲苍然。素帛之上只有寥寥几句,我大略看过,折起放好。
再抬头时,旁边竹林中人依旧舞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我倚着石桌静静看着。突然发现桌上有几瓮新挖的酒摆在烛台前,封泥还是新的。
许久未解酒馋,如今见了才发现念想得紧。欲解酒封,抬起的手伸到一半还是放下,望着竹林中收剑向这边走来的人,忍不住笑意流露。
“冷吧?”我含笑抬眸询问,大冬天里又是半夜,亏得他有心练剑,倒是其诚可嘉。连着想起昨日中帐闹剧,便不禁笑着出言戏谑:“张军师果然心念主公社稷,竟带疾夜半操练,实乃军中一等模范。”
闻言,也已经跪坐下来的张良一边伸手取酒,一边挑眉看过来:“病是装的。高将冰雪聪明,良这等雕虫小技自然瞒你不过,如今这般为难相与,怕是其心不诚吧。”
果然是装的……我无奈沉默,除了陈平和主公偶尔生出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否则和张良耍嘴皮,估计全军上下的将士们都要哭了。所以在这方面,我和韩信总结,沉默绝对是金。
“我今天收到凌洛的信了。”端起张良推过来的酒盏,单淡的梨花香气萦绕鼻尖,在一尝佳酿前,我迟疑了一下,终是打破沉默。
闻言,张良往自己盏中倒酒的手抖了一下,放下酒瓮似要敛眉沉吟,然而抬头说出来的话却让我瞬间有了拔剑的冲动。
——“那个心狠手辣的变态公主还没有死吗?”
以前念书,我一直以为某先贤所言为“士可忍”,于是多年秉承,也因此,如今我看着他一脸如狐狸般的笑意,终还是忍了。
“凌洛并不是天生就如你所说。”我思虑着说出自以为得当的驳辩:“我初见她时,那般娇憨灵动的模样如同新生雏燕。当然,荆卿长逝之后……”
我说不下去。国破家亡、父子反目、命数流离,所有的变故在四海共震的秦庭一击后骤然袭来,纵然早有预料,但事实的残酷终究不是想象可以达到的。更何况,那段昔日诸侯间仍有残言所述的燕上卿荆轲与燕公主凌洛之间的倾世殇恋原本属实。
“你知道,这个世上最不该与最不齿的改变是为了什么吗?”张良端着酒盏看过来,双眼亮如秋水,语气却淡淡。
我一愣,因尚停留在悲戚余韵中而本能摇头。
张良却不再说下去,只是转首望着亭阁外一片凉薄月光,慢慢地喝着酒。
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忽闻他迎着朔风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为情。”
我猛的抬头,却见张良浑身上下盈着月光,脸上有着少见的凄凉,寒流中,似乎随时都会化羽乘风离去。
“知道我为什么告假吗?”他缓缓回头,面色已经如常。我回过神来摇头,虽知晓他在装病,却到底不知所谓为何。
他低眉若无其事的为两人斟酒:“因为我曾经是项羽的老师。”
只此一句,却如平静的湖面突然投入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波浪。
——我本以为,经历了韩国灭亡、博浪沙击椎失败、曲阜孔庙覆灭和多年潜心研读的张良早已是铁石心肠。他会在乎什么?只有仇报和汉祚。我们如今并肩奋战的每一个人都曾有过可谓传奇的阅历和种种苦难的锤炼,虽然曾经痛不欲生,但信仰“成大事者不可有羁绊”的我们却终究感谢那些生命中的挫折,因为正是那些“绊脚石”,成就了我们如今的辉煌。
子房,竟然会难过吗?会不想看到项羽英雄末路而告假不出吗?
想起了清晨接到素笺时的心情,我想我大抵可以相信。
——原来,无论经历了多少纷乱,我们的心里终究还是会有那么一块柔软之地能令我们回眸,让我们在血污刀戈中依然坚持信念,在纷纷乱世中发现生命的美好。
是这样吗?一定是的……
“并非如你所想,”张良隔着烛火看向我,眼里仿佛有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勾唇轻笑,抬手轻轻敲击石案:“我告假,不过是不给双方念旧情的理由。这一仗,汉军必赢。”
闻言,我端着酒盏的手微微颤抖,抬头不可置信地紧盯着他。月色下,那张俊俏的脸上充满了朝气与不羁,五官经灯火晕染变得温润,让我想到昔年那个儒雅潇洒、任性张扬的少年。
然而,回不去了。
我徒然自嘲笑起。所谓谋圣,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哪里会念及什么旧情,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以利益驱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么想着,又蓦地心寒起来:若有一日你我反目,你是否也会计划至此。
低眉,手中的酒盏盈氲着梨花香气,我浅笑低言:“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不解酒封吗?”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张良的眼里有清晰地笑意:“为何?”
“因为张军师如今剑术大成,高某不敢。”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含笑把玩酒盏,见杯中有残留的酒水泛着月华。
“想不到高将如此记仇。”张良摇头叹笑,拿起酒瓮为我斟满:“有十几年了吧。”
“十三年。”我接过莞尔,抬手晃了晃酒盏:“你说,我是不是该感谢这梨花酿,若不是它,我如何识得名满天下的张军师。”
十三年前,我们初遇于曲阜。彼时正值北方燕国取太子丹人头求和,我接到燕公主凌洛的信笺,启程护她南下江东。为求一路少事,我思虑良久,最终决定取偏安一隅的齐鲁做转折歇脚之地。
一日安顿好凌洛,我上街打理晚饭事宜,目的地是一家颇负盛名的酒馆,我本是齐人,自然晓得这里有入春以来新酿的花酒。
由于花酒酒性特殊,反而是当年初酿的窖藏更佳。又因这家酒馆从不兑水、在业内口碑极佳,所以秉着物以稀为贵,这里每日的酒水都会限量供应。我虽来得迟,却好在赶上了最后一瓮梨花酿。
然而正与伙计结算准备离开,不想来了不速之客。一个青衫儒袍的少年挡住了我,一定要我把酒让给他。
“酒是我先买的,为什么要给你?”
“我跟王大伯说了留一瓮,你不能买。”
“我刚才买酒的时候没有听说什么预留。”
“王大伯有事出去了。他们不知道而已。”
……
我是齐国大夫的孙女,谈不上骄纵却也不愿轻易让步,一来二去,两人吵得难舍难分。
此时,当事者之一的王大伯终于闻讯气喘喘的跑来。见状,青衫少年眼睛一亮,似是找到了制胜法宝。
众人三言两语的告诉了王大伯事情的经过,看着青衫少年满脸的期待和势要得个结果的我,王大伯显得很为难。
但他最终还是向着那少年长身作揖以礼:“张先生,实在抱歉。可卖出去的酒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张先生师承儒家,还望海涵小店呐。”
闻言,那青衫少年忽然转首上下打量着我,下一刻,居然点足飞掠、劈手来夺。我稍一愣怔,酒瓮已不在手中,抬首便见他笑着飞掠出酒馆。
“你……”我气不过,提气纵身追上。
那时年少气盛,只想着要讨个说法,一气径直追到了海边。他似乎也累了,倚着岸边的垂柳慵懒看我:“你到底想怎样?”
“还我酒瓮。”我气不打一出来。
“你真美……”他轻笑:“想得美。”
我气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他挑眉:“你奈我何?”
不过两人到底是小孩心性,最后竟然决定用比剑来分出胜负。可一直打到日落西山,这个胜负依旧没有判出。许是感慨‘剑逢对手’,最终我决定把酒分他一半,不想却发现经历了一场恶斗后的酒瓮早已不堪重负地分崩离析,酒水撒了一地。
直到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曲阜黄昏时倚着树干满脸写着“你奈我何”的青衫少年。也许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如今这般智谋,然而那样的张良却有一种如今难寻的率真。
此刻月满垓下,我拿过酒瓮为两人满上,含笑发问:“当年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酒?”
他莞尔眨眼:“因为第二天是我二师兄的生辰,他最喜欢的酒便是梨花酿。”
忽然想起什么,我仔细看他神色。虽未见他有什么表示,我却依然小心着不至触他逆鳞。于是简单地应了一句:“如此,真是抱歉了。”
他笑着摇头,也问了一句:“你又是因为什么?”
我一愣,不由得叹笑:“只是不甘罢了。”
……
秉烛夜话,两瓮梨花酿不知何时双双见底,我起身收拾石案,夜已入深。
结伴回营途中,我忍不住遥望远处月光难及的地方,又想起那个有着倾世之容的燕国公主。她知晓天命,一生传奇却从未得幸福。
一整夜里,我终是不曾提到凌洛信上所言。
转首之间,迎着肆虐的朔风,我不由地轻叹:“这世事,终还是顺其自然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