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石斜域

2、七月

　　1.
　　从巷子里闪出一辆黑色的变速车，并不新，但是车身还是闪着银亮的光。车上的少年戴着压得低低的亮黄色长沿遮阳帽，只能够看到黑油油的头发。身上背着个超级大的方正方正的斜挎包。
　　在别人看不到的，遮阳帽形成的仿佛阴绿色的阴影里，少年的平直的眉毛微微皱着。
　　“小持，真的不去我那里帮忙么？劝你们学校名人接受我们校报采访的话还是可以有佣金的啊。”经由安大姐的孽缘而认识的夏社在接到邮包签收后还是这么眨巴着眼睛鼓动着，“或者去我们学校帮忙也是可以的啊……”
　　当时他忙着把签收单放进斜挎包里，语气很淡的：“夏学姐，我不认识人，你还是找别人好了。”
　　“对了，小持，通知书收到了么？”夏社问。
　　“啊，”李若持笑了下，“大概快了吧，不晓得呢。”
　　夏社是个对美少年有疯狂纯外貌追求的女生，平时很闷的样子。李若持笑了笑，其实外貌这个东西，除了诱惑年轻的眼睛以外，并没有什么意义。当那些小女生过去这个阶段，迷恋过的那些面庞早就凋谢了。被人们热爱过的东西，很快就被抛弃了的。
　　比如那么多被夏社喜欢过的人，都比不上现在这个寄大大邮包给她的人。说到底，被迷恋虽然可以是炫耀的资本，但是炫耀之后是被抛弃的命运呢。李若持垂着眼睛笑了下，收拾包打算走了。
　　“啊，今年的分数有很大变化呢，很多人都阴沟翻船了……”夏社一面用力用美工刀打开邮包一面自言自语着，“……啊，对了，你们学校那个个子高高的，喜欢打篮球的那个，叫……”李若持突然似乎有个预感，夏社拍拍脑门，“那个在竞赛上胜了自崖的——庄阅非对吧？”不确定地皱着很细的眉毛。
　　李若持停下手，似乎有些迟疑地看着夏社：“嗳？”

　　七月的太阳耀眼得让人绝望。期盼很长时间的雨季不过是妄想。
　　李若持干这份工作已经快一个月了，这座城市很小，道路很直，很好辨认。热的时候如果身体习惯，反而会觉得汗液完全从汗毛孔蒸发是件好事。他很享受这份工作。
　　……记得，开罗小区就在新城区那片挤压在开阔楼盘中间的绿地后面。毕业时同桌曾经邀请一堆同学去他家里胡闹，听说宾主尽欢。那个时候李若持正给安大姐苦命的代班，没有享受到无限量供应的柠檬水。
　　这个家伙，虽然平时很嬉笑无忧无虑的，看样子却是个对自己很高要求的人，这次没有考好会郁闷的吧。
　　不过，没有关系，这家伙有很好的家世，会得到很好的安排，有人曾经说过，这世界从来没有平等，人们却总用区别来替换平等这个词。
　　写着“望湖豪宅”的巨大广告牌打着“给你一生看不完风景的窗”，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夜幕里闪耀很模糊的光晕。
　　以前这里曾经是河滩一段浅沙地，他们曾经来这里捉河蟹。现在那片树林包裹成了森林公园。李若持仗着昏暗路灯的光亮，翻检了下鲜黄色斜挎包里的东西，有些挠头的哀叹：回去会被安大姐骂死的吧……扯扯只剩下副作用的遮阳帽，脚下一蹬，车子终于平滑地驶出了马路边缘，白色体恤贴在后背上，分不明的地方干涸着浅淡的盐渍。背后的广告牌巨大而冰凉。微小的飞虫顽强地绕着四周的打光背景灯飞舞着。

　　2.
　　庄阅非在刷牙，用新买的牙膏。薄荷味的清新味道满溢口腔。镜子里的少年有了初成人的身形，略显单薄，短发根根立着的那么精神，细长双眼皮眯着，似乎很享受新买的这支牙膏。用清水漱漱口，很随便地摸了把脸，趿拉着人字拖走出花玻璃门。
　　客厅里老妈在嗯嗯的支支吾吾打电话，见他出来，没说几句，就说：“哈，我知道了，嗯，见面了再聊……嗯，约他们家吧，嗯就这样啊。”把电话挂掉，“……非非，看你洗个脸也这么支差应付，等下我要去许阿姨家打牌，你要在家里呆吗？”身形有些丰腴的中年女人从粉绿皮沙发里坐起来，有点不满意地摸摸儿子还滴着水的胳膊，一面向卧室走去，“要是不去的话就叫些东西来吃吧，家里没剩饭了，天气又这么热……”
　　“……啊，”庄阅非反应有些迟钝地摸摸脸，“不了，我等下出去逛。”
　　“——去哪里啊？”卧室里传出来老妈的问话。
　　“……嗯……”他偏头迟疑了一下，“……去体育馆打会球吧。”
　　老妈穿得花枝招展地从卧室里出来，拎着小手提袋：“嗯，记得走时候把门锁好，晚上自己也在外面吃吧，我们要一起宵夜后才回来，记得不要步行，外面太阳太毒了啊。”
　　“嗯，小李，记得玩得愉快啊～”庄阅非在老妈关门的霎那嬉皮笑脸地吆喝出来。
　　“死孩子……”门口隐约传来丰腴中年女人的声音。
　　空调温度稳定，声音陡然静下来。庄阅非有点呆掉了的在客厅卡腰站了一会，才不自觉地摇头笑了笑，走回卧室换衣服。
　　电脑上面开了很多窗口重叠着挤压在下面，密密麻麻都是白底黑字的资料和图形。他用脱下的背心摸摸额头上的水珠，很随便的扔在椅背上，耐心的保存后点了关机。从衣柜了找出一件浅色凉快些的体恤，皱皱眉换了条运动短裤，把背心拿起来，走出去扔在洗衣间的桶里面，从冰箱拿出冰水，换球鞋，关门。嘭的一声。
　　空调似乎感觉到夏季温度的升高，发出了风轮旋转的细微声音。

　　因为学校的运动场都是露天的，所以体育馆是个好去处。中央空调加上高吊顶的阴凉，办个月卡就可以在夏天消磨时间了。多划算。加上侧厅承包给个人的健身房，出出入入的都是希望获得美好身形的人。
　　李若持抹抹汗，嘴巴咬着签收单，双手在超级盛货的亮黄色方方正正的斜挎包里面翻检着：“哎，那个红色的包裹夹在什么地方呢……”啊，找到了。
　　少年套着发白的牛仔裤，白色印有黄色闪电标志的T恤，背面的一行“左传快递”让人有些郁卒。每次都要给人家解释是传播的传，不是传记的传。做市内短途快递的小型公司，也接收送花的附加业务，因为李若持实在对花粉过敏，所以幸免于难，只要负责邮包的快递就可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若持喜欢这种短期的，不耽误多少时间和精力的跑腿工作，喜欢在这个城市里跑来跑去，不用动什么复杂的脑子就可以把工作做好。
　　少年摸索着绕过运动厮杀正激烈的一楼大厅，在拐角的电梯里按下“4”的按钮。
　　收货的是个男友在外地的尖瘦脸的工作人员，很高兴的签了字。李若持再看看斜挎包，很满意今天收到的单子已经送完了。自己可以有两个小时的休闲时间。是去北第下边的小胡同吃凉面呢，还是到家里附近的那家馄饨店吃买一送一的超大水煎包呢？
　　少年有些分神地从电梯里走出来，心情有些愉悦地唇角噙着隐约的笑意。
　　路过大厅，篮球拍打的声音短促有力，很快一个进篮的清亮的声音引爆了运动场上的欢叫。少年分神地冲大厅看了一眼，一个短发男生卡腰咧嘴气喘嘘地笑着。另外一个人玩笑似地把篮球泄愤地扔到男生身上，被男生轻松地探手接到。
　　“嗄？”少年皱了下难以相信的眉毛。
　　3.
　　庄阅非确认运动是消耗体力和负面情绪的良好途经。
　　他喘着气，有点懊悔地感觉到六个小时的运动量有点过了……怨恨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恨自己喘得跟狗一样。突然觉得眼角闪过去的身影有点熟悉……尤其是那条冬穿了夏，夏穿了冬的万年牛仔裤……勉强结过充作敌方阵营的小孩子恼怒扔过来的球，避免了有款有形的脸被砸扁的厄运，已经累得胳膊都快要抬不起来了。……庄阅非眨了眨有美好形状的眼睛，很开心地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看来找到晚上请客的钱包了！笑意邪恶地加深了。
　　那身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然后发现了自己。庄阅非看着那人微微睁起的眼睛和有点惊讶与呆滞的表情，笑着的嘴巴咧得更开些，白色的，用过他喜欢味道的牙膏的牙齿闪亮着。把篮球扔给身后的临时搭伴们，他很开心地朝晚餐钱包跑了过去。
　　“嗨，连聚会都没时间参加忙着赚钱的上班族～”他这么招呼着。
　　李若持有点无奈地，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真是……”
　　“真是怎样？”庄阅非挑挑眉毛，很开心地拽着同桌往储物箱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交代着，严重避免钱包携款潜逃：“我冲澡去，你看东西啊，等下请我吃饭，我要吃消暑降温生津止渴美味高档的东西啊，你没事好好想想菜谱……”
　　李若持突然有种翻翻黄历的冲动。看上面是不是写着日出流火，不利出行几个字。

　　庄阅非非常痛苦地咬着烫且流油的水煎包，却还是一脸被美味击倒的自虐表情，吸溜吸溜地咬噬着薄皮大馅儿……没有什么褶儿的水煎包，手指都很没出息地淌着油：“我说，喝，喝——”痛苦地被烫到的舌头，“你就打算拿这总价值五块钱的水煎包，喝，还有十块钱的啤酒，喝喝，打发我吗？”这水煎包真的是折磨人的舌头和味蕾。
　　少年在和第二碗馄饨厮杀。抽空翻翻已经因为懊悔而出现了很多次的白眼。看来已经对这家店的食物驾轻就熟的神态非常自若：“或者你可以在立树酒店请我喝冰水？”
　　庄阅非非常没有预料地噎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隆重看向自己正在专心和馄饨厮杀的面无表情的少年。
　　“你其实根本是贴着李若持脸出来的人对不对……”他这么绝望地哀叹着。不经意发现小店特产的免费莲藕汤非常的美味。啧啧已经被烫得习惯了的舌头。心里抱怨同桌知道这个地方肯定不止十天半个月居然据为己有而自己天天被非油炸泡面折磨肠胃。
　　“那，你别想十几块钱糊弄我啊，等下我们去哪里续摊？”向第十二个水煎包发起进攻，嗯，要留着肚子去续摊……
　　李若持看看他，很平常地喝了口莲藕汤：“你不够可以再叫，不过等下不能再跟你混，我晚上要去另外一家店送外卖。”
　　庄阅非忍无可忍地又看了印有闪电符号的T恤，呻吟着：“上班族，你到底兼了几份差？难道你早就已经秘密结婚现在除了八十老母还有八岁小孩要养吗……”
　　一粒李若持出品，别无分店的超大冰冷去暑白眼凌空袭来。庄阅非心有戚戚焉的心虚笑着。
　　“那又是什么外卖公司啊，有降温补助么？”
　　李若持瞥了他一眼，对临时工作来说，降温补助是什么东西？
　　庄阅非也笑了起来。笑得时候觉得震得浑身肌肉都是运动后的酸疼啊。
　　“老板娘，再来五个吧！”中气十足地朝店铺里面招呼到。哀叹自己还要带着肚子走不能吃趴下。

　　4.
　　李若持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蹬着耐操劳的二手变速车，往最后一个目的地进发。
　　建设中的望湖小区旁边的资深开罗小区。
　　电梯门口是长势茂密的硕大绿色植物，穿过蒲扇般的叶子，按下9层的电梯。
　　抱着红色小猪厨师食物包装盒的李若持，在明亮如镜的内壁反光中看到自己有点累了的呆滞的脸。找了下，按下电铃。
　　听到隐约的声音，片刻后门终于打开了。
　　“这是您二十分钟前点的披萨和蛋糕……”李若持的声音一贯的冷淡，只不过尾音多了点他自己也没能控制住的惊讶上扬。
　　不错，眼前这歪歪靠在门柱上一脸得意鬼笑的家伙，一定别无分号。
　　李若持有点自己也没发觉的，气急败坏的抱着包装盒，推开半掩的门径直走进去。
　　庄阅非的家颜色很淡缓温馨，墙角养着庞大的绿色植物，客厅很大，视野开阔，有机玻璃透明色的茶几上歪斜着一大堆零食包装袋，让李若持很不齿。他眼神疏淡，把食物包装盒放在茶几一角，从裤口袋摸出签收单，才抬眼看了看自己曾经的同桌。
　　庄阅非挑挑眉，接过笔随便勾画了下，就探下身，很兴高采烈地去打开盒子，看到披萨感觉倒平平，不过蛋糕实在太令人食指大动了咧。他眼睛弯起来。
　　“请慢用。”李若持点了下头，懒得多看他一眼的样子，埋头把单子放好，就向门口走去。
　　“哎？！——”庄阅非皱了下眉，偏回头对上李若持询问的目光，久久才气绝地笑了，眼神明亮，表情又无可奈何，“小子，我为了不耽误你工作，特地定的最晚时段的好不好咧，还啃了好多垃圾食品～怎么着也得陪大爷吃夜宵吧？”浓密平直的眉毛漂亮的上挑着。
　　李若持似乎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习惯性的难以忍耐的表情：“你慢用，我要回去送单。”
　　“哎呀真的很烦啊你，”庄阅非又挑了下眉，自顾自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拨开蛋糕的透明纸，很开心的舔了一口，才悠哉游哉的冲老同桌开口，“我早跟你们店打过电话啦，就说是你同学，你已经送到啦，我代你收工加夜宵～”嗯，这家蛋糕真的也不错。他心满意足地吃着，用眼神瞄李若持，“那次你也没来玩成，下午我还蹭了你的饭，所以今天就算我的回请了，老同桌不会介意的吧？”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修长的眼睛眯成弯弯的，垂下的眼睫很长：“说起来，你们的老板性格真的很好呢，一说是你的同学，他还打算不要钱呢，”咬了口蛋糕，表情相当满足，“似乎跟着你，总有好吃的东西哎～”这么感叹道。
　　李若持有些呆呆地无力地站在原地，工作一贯的繁忙对他来说习以为常，不过眼前这个家伙真的让人头痛。本来送完最后一份外卖，迎着夏天凉爽的晚风回去不是一天当中最充实惬意的时刻么？……李若持有些苍白的手不自觉抚上了自己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懒得看那个吃得一头劲的牛胃傻子，很想翻个白眼但已经有气无力了。
　　他叹口气，把签收单折好放在裤口袋里，无奈的问：“要不要换鞋？”虽然这个问题有点晚了，他心里虽然愤恨，但是有点洁癖的个性还是不情愿地开口了。
　　“嗯嗯，不用了～”埋头吃巧克力蛋糕的家伙呜呜哝哝地回答，“随便坐哈，要不要喝饮料啊？冰箱里有，顺便帮我拿杯酸奶好吗？”扬起的脸上表情极其无辜……
　　李若持顿了下，觉得跟这位传说中人缘很好的家伙在一起时，自己的脑袋常常处于停工的状态……难道因为一直从事杂工，自己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我是服务生小弟，我很乐意为您效劳”这样无耻的字来让别人这么曲解并进而使唤么？他不禁摸了下自己的脸，禁不住开口：“我脸上有什么字么？”这么幼稚的问题一问出口，他实在受不了地捂了下自己的脸，绝望地快速起身，往疑似餐厅的地方走去。不给对方回答以及质疑和嘲笑的机会。
　　庄阅非在蛋糕诱惑下足足慢了三秒才不舍地抬起头颅，迟缓地自言自语着：“啊，有人使唤地感觉真好呢……”这种无耻而不自觉的话来。
　　继续狼吞虎咽的时候，美貌智慧以及厚脸皮都齐备的少年脑海里浮过愉悦的感觉，觉得因为考试失利而自己也不能理性很好控制的郁卒心情，似乎这一整天都没大造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