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石斜域

1、一月

　　1
　　李若持把书放回架子上面，那是一本很晦涩的生物教材。罗列着诸如裸子植物或者细胞发育之类的东西。书的封面果然如理工科惯有的特色那样木讷并且寡趣。封面的下角印着K大出版社的字样。众星闪耀非常诡秘的封面图案。他脚下转了个弯，走过这一摞无聊至极的书架，到了写有“新近小说”字样的展台。
　　高三的学生还有这个闲心来逛小说呢。他心里嗤笑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很随意的淡淡的笑。

　　抄之五的书老板是个高大沉默棱角冷峻而微笑含着暧昧不清意味的成熟男人。给他做钟点工的是个有阳光笑容的少年，现在这个有点八卦情怀的少年上身微微倾斜靠着收银台，脑袋向旁边高高架台里在看书的老板凑去，低声咕哝着：“哎，老板哎，你看这个家伙真是诡异啊，来蹭书看也就算了，居然连书都不翻一下只是站在那里晃来晃去干什么啊……”少年眨了眨有桃花眼嫌疑的大眼睛，眼神却一刻不错的抓着这个连偷书都不大像的高中生，继续低声叽叽喳喳着：“看样子好像是北第高中的呢……难道现在高中的课业有变得这么轻松么……”少年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形状美好的眉毛纠成结，深受困扰的样子，“……哎，老板，你说最近是不是经常看得到他啊，难道是老板你的人气真的有这么高么，我记得迷恋你的明明只有那个圆眼睛的小孩子党啊，老板，难道你真的是吸引小孩子的体质么……”少年偏了偏头，似乎不介意身边一个回声都没有，咂了咂嘴，疑惑地，“——老板，今天暖气没有开么，还是你又出去倒垃圾没有关好门啊？现在的顾客都已经被小小少年我给调教地十分懂得随手关门的必要性啊……老板？…………………………”似乎过了很久，少年才似乎反应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不自然地把后脑勺对准了老板，过了很久才似乎鼓足勇气扭回头，傻笑咧到了耳朵根，“哈，哈哈，哈哈哈哈……老……板……”桃花眼的大眼睛眨巴着，做无辜状。
　　成熟男人冷淡的笑了笑，从高高柜台的深处抬出头来，细长的眼睛似乎已经瞄自己这个不争气的雇工很长时间了：“小七，客人已经走了，你打算罗嗦着期待我有一天升你做正式店员，嗯？”
　　少年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套着拉开拉链的羽绒服，里面露出黑色北第高中制服的高中生，已经走出玻璃门外。透过没有被哈气模糊的部分玻璃，看到高中生正在推停在门外的黑色变速车。银灰色的棉手套非常可爱的握着车把，垂下去的黑色头发非常油亮的从羽绒服帽子里流出几条。
　　……似乎是个专注但是又散漫的人呢……
　　钟点工少年单手支着趴在收银台上的脑袋，这么想到。他注意好几次了，不是他吹，自己可是有着优异地记忆力呢，这个高中生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先去大学教材部转转，翻看厚得可以用来砸人的专业书，然后才去新近小说部消磨时光，而所有这些书，似乎都只是翻看封面这样，完全没有专注于书本内容的样子。明明神情很专注，步伐却散漫。
　　钟点工少年呵呵笑了笑，自己真的够无聊了，怎么来这里的人，都这么神秘呢，还是……他又似乎习惯性地皱起经常被他蹂躏的眉毛，还是自己真的是个喜欢把平常东西幻想出神秘特质的无聊娃娃脸呢…………

　　透过透明玻璃门没有哈花的那一部分，可以看到书店里面高耸入云的柜台，和柜台旁边收银台旁边毫不留情用双手耙头发的桃花眼少年。

　　2
　　“……我们这个地方，以前曾经是海，后来随着地壳运动，新生的山脉才耸起，形成了新的河流和河流冲击平原……”
　　戴着黑色熊猫眼镜的青年教师细致地讲解着第四冰川纪所带来的太多变化，以及各种洋流的运动原因，青年教师如果忽略五官的话，的确拥有非常适合做教师的耐心而温和动听的声音。
　　“呵呵呵……你的陷阱实在太明显了啦，”头发理得短短的男生得意地笑着，眼睛虽然细长但是有着很明显而修长的双眼皮眼线，全神贯注盯着横亘在桌子中央的超大笔记本，手中的圆珠笔转着，唇角噙笑：“喂，你可想清楚啊，我马上要赢啦～”
　　同桌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家伙，闻言皱了皱眉，很认真地又看了遍纵横交错有着圆圈和叉的超大笔记本，微眯的眼睛细细地上上下下打量：“……没有啊…………”尾声有些迟疑地模糊了下文，“——你这个家伙，被我逮到了吧……”毫不迟疑的钢笔在一个隐蔽而寻常的角落画了大大一个叉。
　　“……当夏季风到来时，洋流就发生了运动上的变化……”温和动听的男中音依旧不疾不徐地播放着关于大气以及地球的周而复始的变化。
　　“呵呵呵……”短发男生禁不住笑起来，“我可不会让你一堵就堵住啊，呵呵呵……”眼睛瞄了眼讲台上没有异常动静，偏过头瞥了眼这个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家伙，手指在另外一处画了个流畅的圈，刚在早在堵对方陷阱的时候，那个很容易看出来的活三之外，早已经是个双活三的钉子了……
　　同桌气色灰败地合了超大笔记本，并不出色的眼睛瞪了对方一眼，抽回课本，开始不受影响地全心听男中音讲课了。
　　五子棋战场上早已经所向披靡的短发男生得意地笑了笑，也装腔作势高扬着头听讲，手背捂在嘴巴上，身体向同桌倾去，低声道：“喂，面包，摸底第一次已经马上开考了，你打算考哪里啊，我爹早给我罗嗦半年了，我都烦死了。”
　　“庄阅非，你要是太闲的话下课了就去打扫外面的卫生区吧，反正教委快来检查了，记得多巴结巴结你爹。”甩过来的话快把短发男生噎住，半天了才挑着眉毛问这个貌似专心听讲的同桌，“哎，我说，你这家伙怎么知道的啊，我明明和那个谢顶啤酒肚男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回答他的是同桌认真听讲的侧脸，和似乎上扬了那么零点五度的讽刺角度的微笑。
　　冬天凛冽的晚风在漆黑的玻璃窗户外面肆虐那些剥离了树叶的枯枝烂叉，毕毕拨拨的几乎要划伤加强的双重玻璃，过于明亮的十盏白炽灯映在两排玻璃上面，好像没有尽头的，重复的灯。
　　短发男生已经收了心，在认真听这个自己唯一不擅长的小科目，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爱笑的唇角绷得很紧，透露出他根本不是一个嬉笑怒骂的开朗少年。
　　被老师捧上天的这个男生，被指望着唯一可以与几所市里超强高中毕业生一争高下。当初在市长出席的竞赛表彰大会里，在一堆丰神和自崖高中中间，夹杂着这个北第高中的名字，乐得干瘦高挑校长老脸上乐开了花。下了自表彰大会归来的校长车，就这么给校长打了招呼后就一面脱棉外套，一面往球场跑去。短得扎手的头发立着，这个脸上总有笑的男生一个跳跃就截住了传来的球，漂亮的几下过人，投篮，命中。校长再看时，这个刚刚受到市长表扬的男生已经混迹人群，分享别人扔来的可乐了。
　　“我想以我的程度，差不多还是可以进G大的吧。”
　　声音这么飘进短发男生的耳朵，他愣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片刻后无声地笑了，继续认真地看手里复杂到让人头痛地洋流图。……呵，奇怪的同桌啊。

　　3
　　李若持的羽绒服是镶白边的普通收口款式，袖口也是一段白，超级不耐脏的，所以庄阅非一直觉得这个同桌是个奇怪的人，也没有见他怎么爱干净有借癖，可是衣服就是要穿很久才会脏。明明是个有点清冷的人，但是人缘儿还不错。
　　北第高中几乎是个男校。因为早年里有一部分是体校，还和军队招生有定点关系，所以来报考的几乎都是男生，自从早年里发生了北第做考场，别学校来这里考试的女生爬遍六楼才发现一个两蹲位女厕所后……女生生源更加一蹶不振，尽管现任校长咬牙跺脚修建了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的女卫生间，也不过是方便了校内商店的老大妈以及来这里看比赛看男生的小女生们，但是报考这里的女生人数依然让校长痛哭流涕。
　　所以这个学校是很崇尚阳刚之气的，学生讲义气，也爱意气之争，这些好像和这个奇怪同桌都全没关系，用时髦的话来说，这个人有点边缘化。
　　看不透呢……庄阅非呵呵笑起来，包括刚刚做同桌时，某一天对方胳膊上突然出现的黑色布圈，都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绝口不提，也不做解释。同桌有非常尖峭的下巴，映衬着总是有些淡淡嘲讽却含笑的表情，皮肤很白，头发亮油油的，原本庄阅非根本没注意这么多，是有一次在外面念书的堂哥回来，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复习很少机会能够见面，所以约在校门口，堂哥是个样貌非常漂亮的年轻男人，看到从他身边推着车子走过的同桌，却居然多瞄了两眼，笑着对他说：“你同学？很抓人眼球的人呢。”
　　是么？是么？庄阅非非常奇怪的多看了两眼，真的没有发现啊，还是发现不了啊……“堂哥，你又展现奇怪审美观了。”他非常不苟同的摇着头，拽着堂哥去蹭吃蹭喝去了。

　　庄阅非的烦恼很快压过了这种对同桌奇怪行径一闪而逝的好奇。
　　“老爹啊，真的这么无聊你居然还敢来占用考生的宝贵时间？”庄阅非在洗手间里冲谢顶啤酒肚男抱怨着，“老爹，吃个饭到底要吃到几点啊，你可是用家里搬家的谎话把我从班主任的手里骗出来的。良心上过得去么前教育局局长？”
　　对着整墙的平滑玻璃眨眨眼，唉，真的是个青春意气风发的好青年啊，如果不是被饭局折磨的话就更风发了。用手不在意地挠挠头发。
　　“儿子，你爹的送行饭啦，你当然还是要出来见见叔叔伯伯们比较好，别抱怨了，出来让你透透气你也敢嫌？？”啤酒肚男就着平滑玻璃，很认真很认真地打理着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从左边～～～贴到右边～～～
　　“唉，老爹，我真的很怕谢顶是显性基因，会稳定遗传给帅哥我啊～”斜倚着流理台的短发男生很深沉的感慨着，眼神含笑，非常敏捷的躲过了老爹扔过来的随身携带小梳子。
　　从洗手间出来，他很不斯文地伸了个懒腰，敞开的黑色校服展开着，像两个飘忽的燕尾。走到二楼的雕花栏杆边，很随意地打量着一楼大厅区。暂时不打算回包厢了。
　　这是省长公子家牵线开的高档酒店，在北城数一数二。因为算是省会的卫星城，所以是个消遣的好去处。一楼的装潢很宽敞明亮……他可真的是不大对这些东西有所谓敏感审美情趣的人，在他看来，吃饭的地方就是用来喂饱肚子的，至于附加值太多，那绝对是为了满足人别的需求……叹口气，自己真的不想老了以后成为谢顶男啊老爹！
　　在别人看来似乎相当突兀的高中校服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这些庄阅非当然不在意了，不过似乎有人看到自己迟疑了很久的样子，他隐约感觉到什么，偏过头，居然看到了本来应该呆在教室复习课本的面包同桌？！
　　……或者不应该叫面包了，李若持没有穿永远脏不了的羽绒服，而是套了嫩黄色的卡腰服务生马甲，白色的硬领衬衣浆得很笔挺，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和镶木包厢匀染得缘故，平常显得惨白的脸庞居然有些粉粉的血色了，黑色的笔挺长裤，修长的手指稳稳拖住的搁满了高级酒和水晶酒杯的托盘，不知道怎么了，庄阅非在短暂惊讶后居然咧开嘴非常开心的笑起来了。

　　4.
　　李若持真的真的，很怕安大姐。
　　一贯清冷的面庞不耐的泛着有些厌恶气极而引发的红晕，该死，这个地方的暖气可真够热的。被北第高中的清苦生活养活惯了反而不适应中央空调的家伙把空出的手不禁放到领带上，恨不得扯下来透透气，脑子里突然想到让自己代班的安大姐狰狞的嘴脸，很没骨气的又把手垂下来了。
　　C包厢的马丁尼……C包厢的马丁尼……C包厢的马丁尼……
　　细长的眼睛闪烁着，真是热要死的酒店——忘了自己穿着保暖内衣的少年苦苦保持着没有咬牙切齿的面部表情，在二楼打转，走动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上班族或者中年消费群体，突然有一摸好像很熟悉的黑颜色闪过眼睛……走过的步伐迟疑了下，反正时间来得及，黑亮的皮鞋停顿了下，后退了两步，从走廊回到了二楼中心的开阔处……黑色的……北第高中校服？？
　　记得市里面高级官员子弟并不在这个学校打诨啊……
　　就这么迟疑的功夫，再抬眼居然看到了同桌咧嘴笑的表情。

　　而庄阅非含笑看到的，就是被自己发现穿着鹅黄色背心的，表情迟钝而停滞了那么几秒钟的，奇怪同桌李若持同学。
　　“嗨～”挑着眉毛的短发男生夸张地伸手招呼着，露出洁白的可以做广告的牙齿。校服是松散的，里面绿灰色鸡心领的驼绒背心露了出来，细条纹的白衬衣，白球鞋。
　　恢复到正常表情的李若持表情似笑非笑，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家今天搬家？”
　　短发男生呵呵笑了起来：“什么年月了难道要我自己扛家具么？”双手背在身体两侧斜斜地将手肘撑在雕花栏杆上，很悠闲地回看着做了三个月的同桌。
　　似乎被同桌白了一眼，庄阅非没心肝地抿不住嘴笑着：“可是面包，我记得你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去问生物课代表题目的呢……”
　　李若持似乎没气力地偏了偏头，长吐了口气，似乎有多么痛苦的事，回过头看了庄阅非一眼：“你闲着吧，我干活去了。”

　　这个时候谢顶啤酒肚男找了出来：“非非，怎么还不回来，该你敬酒了——”看到两个人这个架式，很友善地冲李若持笑了笑，眼神示意儿子介绍下。
　　“呵呵，这是我同桌，不晓得怎么回事居然也现身在这里了。”庄阅非还是那个笑嘻嘻的样子，走过去挽住老爹的脖子，很哥俩好的样子。
　　李若持若有若无地白了这个传说脑子比较好使的家伙一眼，然后很恭敬地走到啤酒肚男面前弯了下腰：“庄叔叔好，我是庄阅非同桌，李若持，今天因为帮朋友忙所以在这里代一天班。”
　　啤酒肚男，哦，不，应该说是马上要走马上任省教育厅主任的庄阅非老爹和善的笑着，走上前拍拍李若持肩膀：“嗯，在学校还要麻烦你多照顾我家这小子哦，他就是这没大没小的样，要考试也紧张不起来的家伙。”拽下小子嚣张地搭在老爹脖子上的胳膊。
　　李若持很恭敬的笑了笑，听到敞开的7包厢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头偏了下看看，笑起来：“庄叔叔还有事要忙吧……那您忙吧，我先走了，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呢。”他示意下手里的托盘。庄阅非老爹笑着点头：“去吧去忙吧。这小子也该归案了呵呵。”

　　“哎哟老爹，不要硬抓我脖子啦，您～这种高度……——哎哟哎哟，打脑袋会变白痴的老爹——老爹老爹注意形象……”声音渐渐远去。
　　从包厢抄着空托盘出来的白皙少年状似无奈的微微笑了下。细长的眼睛，很冷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