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小白(中) 死前能与她 ...
-
大婚之夜,满城喧嚣,千束烟火被燃起,倏然升空,在蓝绸布般的夜空中啪地一声声炸开。
小白站在摘星宫二层,扶栏懒懒眺望,烟花将她的脸一次又一次照亮。整个摘星宫都熄了灯火,连夜明珠都让她叫人笼上了罩子,黑魆魆不见五指,她仿佛回到了雷泽魍魉城,阴森冰冷,危险可怖,让人一刻也不敢放松下来。
她早已取下了累赘的凤冠,黑发散于脑后,额间贴着花钿,媚眼轻挑,薄唇殷红,火红宫裙旖旎,金丝镂玉缀了满裙。而霞帔之下藏着天诛,正冰凉地贴在她腰上。
她远远便望见一队人从远处朝摘星宫而来,人数不多,举三两盏风灯,在黑暗中索索明灭,扛一方小轿,轿上坐一人,在夜色中踽踽而行,显得格外凄凉落魄。她察觉到了宫内的不同寻常,册封仪式过后随着满朝文武退去的还有大半数的宫人,宫内竟是连剩下的侍卫都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只听得宫人高声传唤,小白走下楼去,跪下身垂头安安分分地给来人请安,却无人应她,只听得一阵悉索,接着便是宫人退去的脚步声,身边彻底静了下去。
一阵车轮碌碌滚动之声,接着一只金缎绣暗花的靴面出现在她视线中,而一边则塌陷下去,只露得一只空落落的裤腿。
“起来,推我去金佛前。”来人声音冷冰冰的,没有感情,像是寒冷的风拼了命往人五脏六腑里钻。
小白诺了一声,抬眼瞧得面前那人,犹香小筑一别,到今日已然一月光景了。是面前这人将举世无双的凤袍披到她的身上,也是他在大殿之上擒住她的五指许她后位,这人是她的夫君,而她却要杀他。
小白站起身,推着月独到摘星宫的金坐佛前,殿内黑漆漆的,她取下了笼在一盏夜明珠上的罩子,幽光湛湛。
月独兀自取了三支香点燃,插入佛前黄金炉中。小白站在一旁瞧他,在犹香筑所见时只觉得他确为国公口中所说那般荒唐无能,连神色间都满是轻浮之色,而此时的他却瞧不见半点混账影子,叫人捉摸不透。
焚香后,他拧过头望向她,探出一只手来,说道:“手给我。”
小白心下犯疑,仍是伸出手,任他擒在手中。他十指冰冷,正一只只从她指尖捏过,突地她手下一阵刺痛,是正好捏着了那只划破了的手指。
他擒住她那只手,抬起头望她,夜明珠光落在他眼里,映得一双眸子灼灼有神。小白只觉心口猛地一紧,另一只手用力捏紧,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去。
她想起一个人,又想起了一双神采飞扬的眼。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她心中百味陈杂,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如鲠在喉一般,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来:“你…”
他松开手轻轻一笑,道:“国公要杀我,何苦弄这么多花样。”
他不记得她了。想要说的话通通被噎了回去,最终只说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可惜,杀了我,你也会死。”
“什么意思?”小白一怔,没料得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曾去过西域,在那里识得一种秘药,名叫连心。用人血做引,服用连心者将会与血主生生相息,同生共死。你手上的伤,便是取血时留下的。”说着他探出一指,指尖上赫然一道新伤:“而有我血的连心,大抵已经被你服下了。我死,你便也就死了。”
大殿里静悄悄的,他的话一字一句冰冷地穿过空气落入她的耳朵里,她只觉心底发冷,登时明白了一大半,良久,她冷笑一声:“老匹夫,竟敢诓我。”说罢铮然拔出腰后天诛,走出殿外,纵身投入夜色之中。
她走了没多久,门外一道冷烟咻然升空,啪的一声炸开,将偌大摘星宫瞬间照亮,恍若白日,白光之下露出一人身影来,光照亮她的脸,触目惊心的一块火疤。
那人拧过头望向殿内,脸浸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我认得你。”月独开口冲门外那人说道,语气稀松平常,正像是遇到了故人一般。
那人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转身走进殿来,一双软底绣花鞋踩在地上静悄悄的,一直走到月独面前才停下脚步,她穿着一身绛红春衫,正是红豆。
红豆负手而立,俯下身子来,靠近月独,轻开口:“一国之君竟认得一个小小奴婢,真是叫人受宠若惊呢。”语气里满是讥诮。
他抬头望她,似乎并不介意她的逾矩:“大概七年前,在雷泽的时候。”
红豆身子一震,退后几步,颤声道:“你….你还认得我?”说罢转过身去,手足无措地捂住脸,嘴里慌乱低喃:“怎么会...怎么会…”突地她语气一转,冷冷苦笑道:“你我雷泽一别,已有七年光景。如今我面容尽毁,你竟还认得出我,也不枉我这么久以来惦记着你。”
听了这话,月独不禁皱起眉来,又听她接着说道:“只可惜七年太长,早已将一切毁得干干净净。”
“此话怎讲?”月独开口问道。红豆侧过头来看他,殿外月光落在她背后,逆光看不见面色。他想起在雷泽的时候,他在密林之间胡乱跋涉穿行,绕过一棵巨木去,便见一片幽暗之中,一个姑娘躲在树林间,低声啜泣,被突然出现的他惊吓后侧头远远望过来,林间昏昏看不清表情,正如今夜这般。
红豆轻轻一笑,声音像冰冷的蛇一般在黑暗里游走,钻进人心底里去:“七年前,魍魉城意外间获得一件人人觊觎的神兵利器,人人都想得到它,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每一次入夜,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会有人因为它而死去。没有人会为死掉的人哭,因为活着的人知道,每多死掉一个人,多活一天,就离得到它更近一步。而你遇到我的头一天晚上,我哥哥死了。第二天遇到你,我以为那是老天爷给我的指引。我在遇到你的那棵树下等了整整七天,等你来带我走,可是你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灰心极了,我痛苦万分地走回魍魉城,进了大殿,便看见满地的尸体和猩红的血,还有更多的人踩在尸体之上厮杀,他们魔障一般杀红了眼,他们的眼是红的,脸是红的,每一寸皮肤都是红的,那就是曾经人人闻风丧胆的魍魉城,人间地狱,结局就像一个笑话一样,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躲在角落里,我看到了她,魍魉城最精英的弟子,她拿到了那样东西,她把它藏在怀里,像蝙蝠一样逃出魍魉城去,没有人看到她,除了我。我跟着她跑了十里地,终于等到她倒了下去。我手里拿着刀,走出去便能结果她,到那个时候,它就是我的了,谁都不会想到,获得它的是我这样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人吧。可惜…可惜就差一点点。”
“可惜我救了她。”月独抬眼,轻轻开口:“对吗?”
“负心人。”她转过身在月独面前蹲下,一手慢慢抚上他那只空荡的裤腿,轻声道:“总要付出一些代价。”说罢她扬起头看他,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怨恨,几乎柔情似水。
“我甘愿。”
红豆一愣,又听他接着说道:“救她也甘愿,失去一条腿也甘愿,从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那一刻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在犹香筑见到她,我便已知道国公心里的打算。世人道我昏庸混账又何妨,她不记得我,把我认作刀下客,要杀我又何妨,王室枯槁,我早了无生趣,死前能与她做一回结发夫妻,我月独此生便也无憾了。”
“混账!”红豆暴怒跃起,袖里藏刀挥手便现了出来,湛湛精光横于他颈前:“我现在就让你与她一同去死,可不也遂了你的愿!?”
月独苦苦一笑:“死有何惧,可惜我不忍见她为我白白送死。实乃造物弄人,偏偏落得这般下场。”
红豆狰狞大笑,仿佛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一般:“你可以求我啊,你求我我便让你活过今晚。”
“我求你,放过她。”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痛,是痛到骨子里去了,才流露出一星半点让她听到。
红豆深吸了一口气,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抖了一抖,眼睫一颤,眼中的一滴泪便落了下来,在黑暗中了无痕迹。还不待她作答,只听得远远一声哨响,一道白光在远处夜空中炸开,极为夺目。
小白步入国公府,一路畅通无人阻拦,偌大府邸皆熄灭灯火,每一步都走在黑暗之中。黑暗里有人,她听得到,一清二楚。
她径直走入府内大堂,一个灰袍老者坐于大堂中央一展太师椅上,旁立一架,架上置一红烛,微弱地亮着光。
小白开口,声音柔柔的,极为好听:“国公好本事,将宫里的护卫都遣出来了。这府里该有多少人呢,两百,三百,还是上千呢?可惜…他们统统都要死。”说罢背后抽刀,天诛漆黑的夜里泛着冷光。待她说完,便听得府外一声利响,随即一道白光迅疾地将府内照亮,暗处顿时显出密密麻麻无数个甲胄精光的人影来,如铜墙铁壁般将她团团围住。
“天诛。”国公的苍老声音颤抖着响起:“两年了,吾儿,爹终于能为你报仇了。”他缓缓从椅上站起,烛光照亮身后一方案几,案上摆着一只灵牌,他伸手将灵牌取下,置于怀中,用手反反复复抚摸。
“两年前,你在酒坊村杀了青衣道和赤脚僧。”他转过身来,将灵牌小心翼翼捧在身前:“还有我的儿。我要你跪在他面前给他赔罪。”
“呸。”小白冷笑道:“痴傻老头,我看你还是亲自到地府去陪他吧。”说罢她将刀横于胸前,四周卫兵立马蜂拥而上。
声音,没有声音,没有铿锵的短兵相接,没有呜嚷的杀声震天,她如鬼魅一般在守卫森严的卫兵间穿行,手起刀落,刀刀精准,鲜血如绸相接,从这人的脖颈到那人的耳后,她迅疾而从容,仿佛在翩然起舞一般,缠绵悱恻,凶狠霸戾。
天诛断喉,竟是连死前最后一声呻吟也不留,天兵神器,人人觊觎,可又有多少冤魂死于这双残暴天诛之下?
眼前的人影一个又一个闷声倒下,血洒在地上的声音,如雨浇一般,利落惆怅,连绵不断,她已经习惯这种声音,在魍魉城就已经习惯了。七年了吧?她脑海里想起很多年以前的画面,人们在金光灿灿的魍魉藏宝阁杀红了眼,鲜血淋漓将满地的金砾珠玉浸得透湿,狰狞凶恶残暴疯狂,直到她父亲将她一把推出殿外,他的血溅在天诛之上,刹那间便变得冰冷,她把它们揣在心口,一步也不敢停留地逃出魍魉城去,心跳如鼓,一声声撞在胸前的利器上,夜空有孤鸟哀啸,她全身都是冰冷的,唯有头脑胀热,耳边嘈杂之声久久不去,唯有一声低语远远传来,反复不断:“毁了他。”那是父亲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像是火红的烙铁刷地用力印在她心上,痛了整整七年。
哐当一声,刹那间四把尖刀直插入她两肩,小白双腿一折,跪下地去,她惊惶地摊开右手,只觉痛不可遏,再望向刚刚失手落地的天诛,喉中一阵膻腥,翻眼昏了过去。
而在皇城之中黑暗的摘星殿内,红豆正抬手将沾满血的匕首抛掷在地,远远一声响。月独坐于她面前,右手翻于腿上,掌心横刀一段深深的伤痕,血如泉涌汩汩不止。他面色发白,身体止不住颤抖,不出多时便昏了过去。而红豆久久立于原地,直到上齿将嘴唇咬开一道血口,方才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殿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