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小白(下) 来世... ...
-
独鸾宫的阳光明亮炽热,小小的他被七手八脚的打捞上岸,年迈的嬷嬷东奔西走请来一个太医瞧诊,临走前塞了一把银子在太医手中,太医嫌恶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冤枉地。
他听到宫女们窃窃私语。像春天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
“啊,又是三王子吧,这次是被推到湖里去了呢。”
“母后落势,又失王宠,真当可怜。”
“我还听太医院的人说,三王子啊,患了异病呢。”
“唉,算咱们时运不济,被派到这独鸾宫来,别沾染上那些坏病都算好了。”
“嘘嘘嘘,有人来了。”
一纸冷冰冰的诏书将他打发出宫,白发苍苍的老嬷嬷牵着他的手,从侧门出了宫去,她拧过头看了一眼这座消耗了她一生的宫殿,曾经金碧辉煌喧嚣鼎沸的宫殿如今矗立在残阳中沉默不语,带着沉沉重负与渺然的希望,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阿嬷,我们去哪儿呀?”
“咱们去江南。”
“去江南干嘛呀?”
“江南啊,有一位老神医,咱们去找老神医,治好了三王子的病,三王子就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了。”
“那咱们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十二岁的他异病发作躺在床上呼吸不得,如万爪挠心,千万只蚂蚁在他毛孔里翻覆,老师父在金炉里燃了一小撮干花,冰冷的银针从他颈下扎入,稠黑的血顺着精光湛湛的细针淌出,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已将手心掐出血痕,迷蒙的异香钻入他五脏六腑,如醉梦一场,仙音渺渺,他觉得自己像一朵落在水里的花,浑身上下都被泡得松软开来。
他低声喃喃问道:“师父,这是什么香?”
“罂粟,罂粟花。”
“啊..罂粟啊..”他反复低念这二字,朦胧间沉沉睡去。
又七年。
他背着行医篓跋涉在雷泽黑水源的密林之中,月白风疾,林中森森啸啸,他顺着一路血迹转到密林深处,便见着一人静静躺在月色之中,浑身透湿,身下水洼早已被血浸染,油油地沁出一片暗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被人推下独鸾宫的湖中,又被粗暴地捞上来,便如她一般,被遗弃一般,孤苦伶仃,无人在意死活。
她要死了吗?他想。
不要死,要好好地活着。
之后战事纷争,天下动乱,王室衰败,大王子二王子相继在战事中丧命。快马加鞭,诏书传入中原。
大王遗诏,三王子月独即日回宫,柩前即位。
一路遑遑杳杳,夜色寂然,马车从江南仓促启程,途经安国寺直踏中原,沿途草木枯衰,农田颓败,先王在位穷兵黩武,以致国力衰微,百姓苦不堪言,他瞧在眼里,只觉心下戚然。而到了无双城,方才发觉王权早被架空,自己不过幕前傀儡,竟是连出行都受人掌控,所作所为都应人安排。
于是那天,他在犹香筑遇到了小白。
说来好笑,这竟算得上是即位以来唯一一件幸事罢。
你忘记我了?
那我便作一回昏君吧。
你要杀我?
好啊,反正了无生趣,死在你手下,大概也不错吧。
过往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疾行。
一场乱梦。
他睁开眼,脑门子像被挤过一般发疼,身边有宫伶慌乱的脚步与叫声。
“王醒了!”
上王有谕,拨良山万顷,珠金万斛,兴土木,修馆星宫,赐新后。
民怨积厚。
“上王有谕…圣宠蒙身…”暗中有人低声一笑,声音沙哑,那人抬起头来,长发黏于额前,脏乱不堪,正是小白。她双手被重重铁链吊起钉在石墙之上,满身血污,腰下浸于水中,寒侵入骨。
这是一处地下水牢,牢门之外有人支一方小船,一豆灯火亮起,映在水中,水波潋滟。
小白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讥嘲:“白氏狐媚…祸王心…乱朝政…翻覆至此…当诛…”
船头一灰袍老者负手而立,正冷冷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说...”她低下头,全身冻得没有知觉,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一般,她突然觉得好笑,她杀了那么多人,终于有一天,也轮到自己了。
国公轻嗤一声:“魍魉白氏,我便赐你,风光一死。”
沐浴,更衣,焚香,画眉,绾髻。
她遣开身边服侍的宫女,摘星宫里清冷再无他人。她知道门外有森严将士把守,拖着这副身体,想都别想出去。
肩上被包扎,双手勉强能动弹,她抬手打开九子漆奁为自己上妆。铜镜里苍白的脸被一点一点添上颜色,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桃花红艳,她怔怔望着镜里的自己,突地妖娆一笑,自得又冷漠,孤芳自赏。
她懒洋洋抬起头,眯眼想起那人来。
是他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地望着她:“我倒要瞧瞧你这说话都费劲的身体,如何杀得了我来。”
又是佯作无意:“反正一颗药只救得一人性命,我正巧遇着你,岂不是命里注定了的。”
是笑言:“你要如何报我?以身相许罢了?”
是放浪混账,倚在她耳边轻道:“小白,你若是那祸国殃民的施夷光,我便是被骂作万古昏君又何妨?”
她本不信命,到了今日,她方才明白,原来这世间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了的。他是她的劫,是缘,是孽障,她跌跌荡荡的一生,到头来也逃不过一个命字。
只可惜七年之后的相遇,她都还没有来得及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他的脸,也没有来得及报答那日救命之恩,甚至连大婚之日,都不曾有过平常女儿该有的羞涩与期许,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认认真真地好好地嫁给他。
即便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一阵脚步传来,一个小宫伶慌慌张张进来传话:“王后,大王的宫车正向摘星宫而来。”
小白微微一愣,黯然应允,手抚上面前金光灿灿的凤冠,珠帘如雨串从指尖划过,叮咚击响。
月独坐在满殿金佛前,抬眼望着满目寂然的神祗,炉内供香燃断落了满炉的灰烬,平添凄冷。便是在这被软禁的这段日子里,他也听闻着了风声,国公私召十万大军在无双城外集结,只需他一声令下,大军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就进来了,这万人之上的王位,不过是他囊中之物罢了。
“吾王万安。”一声软软的调子落尽耳里,他身形一滞,僵硬地转过头去,入目便是一个火红的身影,茜素红的苏锦面上勾着一朵朵并蒂莲,金丝镂玉缀了满裙,层层叠叠地肆意绽放,那人跪在地上,头顶凤冠珠钗累累摇晃。
他怔怔瞧着她,良久方才低声一笑:“你这是做什么?”
“奴家小白今日与君结秦晋之好,愿日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与君永结同心…”说到最后,她忍了又忍,终是咬牙闭眼,猛地一仰头,凤冠哐当摔到地上,银钗玉钿玲珑碰撞,珠帘断开,哗啦啦滚落满地。
“白头…偕老…”她的声音凄凉又悲哀,如刀绞着人的心。
白头偕老,多么美好的四个字,可为何说出口时,五脏六腑都在痛呢?
“今生无缘,若有来世,可愿与你再结夫妻。”月独的声音响起,小白茫然睁眼,凝眼望向他,却见他面上带着笑,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眼中潋滟含光,时间仿佛骤然回到七年前,他仍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湛湛星辉落入他眸,万物不及。
是落入春水里的一瓣花,悠然自在,是弯月如镰,花枝照影,温柔寂静。
“小白,你若是那祸国殃民的施夷光,我便是被骂作万古昏君又何妨?”他看着她,声音柔情似水。
殿外寒风刺骨,突地飘飘渺渺下起大雪来,满城飞花,皑皑白雪不多时便将金碧辉煌的宫瓦掩住,整个无双城安静得像死去了一般。
朱红大门被推开,殿外哗啦啦进来一群甲胄精光的将士,人群中央让出路,国公踱入殿来,开口道:“陛下….”
月独打断他的话,冷言:“国公如今连尊卑礼数都不计较了,想必是年纪大,老糊涂了吧。无妨,来人,赐座。”
宫中下人早已被遣了干净,听了他这番话,一时间满殿将士面面相觑,不知该动还是不该动。
国公皱眉轻咳一声,沉声道:“臣万不敢当。”
月独别过头去,神色无波,是如寒星一般,冷冰冰的语气:“国公如今大权在握,连我都要避让三分,又能有何事不敢?”
国公面色一变,躬身作礼:“臣诚惶诚恐。今日前来,只愿陛下听臣一言,如今战事加急,蝗灾扰民,百姓民不聊生。臣侍奉三代帝王,唯恐陛下为奸人所惑,无心大业,江山社稷毁于贼手。”说着,他突地俯首下跪,颤声道:“白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语毕,他身旁一干将士霍然齐齐下跪,整齐划一的声音洪如钟声,在偌大的摘星宫回荡不绝:“愿陛下割恩正法!”
袖中拳头捏紧,小白猛地抬头,只见月独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划破整个摘星宫的凄静,众将跪于堂下,无人敢抬起头来,只叫人觉得阴森飒冷,苦不堪言。
“好一个割恩正法,真真是妙极!”他挑眉睥睨忠臣,眼中又是讥嘲又是悲苦,嘲的是这众人百般心机只为取一个他本就不想要的王位,苦的是偏偏造物弄人要把他强按上这万人之上的位子,又割肉削骨般把他所有取走。
“这身黄袍,你若想要,拿去便是,何苦又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名头,弄一些虚妄可笑的计谋,处在这帝王之家,这深宫内苑,玩尽心思,耍尽花招,不累吗?” 他凝眸望向小白,恍恍一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要动手,先从我开始吧。”
“圣上昏庸,除妖妃之任,便由我来吧。”一个女声堂堂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众将中走出来一个硬甲利索的女子,面上一块狰狞的火疤,神色阴狠,手中紧擒一双双刀,刀锋薄如蝶翼,精光湛湛,竟是叫人不寒而栗——正是天诛。
小白立起身,讽笑:“当真是你。”
“我毁容蛰伏,忍辱七年,等了这么久,终于叫我等到了今天。”红豆咧嘴一笑,牙齿齐齐咬着,字字用力:“小白,曾经在魍魉城,人人宠你,视你为明珠,连名字都那么好听,小白小白,可是魍魉城哪有人是白的,哪有人是干净的,你凭什么配得起这个字?七年前我哥哥被你父亲杀死,如今我爱的人,也要为你而死了。小白,我真嫉恨你,为什么所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你都有呢?”
小白撩眼看她,并不说话,满殿无人做声,唯有风声猎猎呜咽,殿外白雪浩浩渺渺,寒风卷着雪花涌进殿来,稀稀落落飘在地上,白皑皑如星点一般。
小白伸出手,接承住一片雪花,敛眸低声笑,声音甜甜的,如蜜糖酥软:“公子仁心,七年前的恩情,小白今日终于能报了。”
月独望着她,音色如水:“只恐怕今日你又要欠我一笔恩情了。”
她启齿笑:“何妨,大不了下辈子,以身相许罢了。”
“一言为定。”
红豆冲向小白,堪堪及到身前,扬刀欲斩,突地只觉鼻尖划过一阵风,她心下一凛,竟扑了个空,再回过神来,殿里哪里还有小白的影子,竟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见此情形,殿中之人皆是大惊,不知是何等情况。
魍魉城的影遁卷。红豆立马反应过来,她察觉不出小白在哪,双刀捏紧,手用力得颤抖起来。
她要逃走?她哪里逃得掉呢?月独留在这里,她不也是死路一条?
红豆猛然一惊,方才明白过来,慌忙冲国公大喊:“快走。”
国公背脊一寒,心知这小白是厉害角色,却没想得到她伤得如此之重竟然还能想出法子对付他,一边暗自后悔,一边拧过身疾步逃出殿去,侍卫蜂拥保护,可连敌踪在哪都不知道,谈何保护。
她必须死。红豆站在殿中,待人尽逃出,一抬眼便望见月独孤零零地坐在殿里,她心里一疼,像是被谁揪了一下,痛得她苦苦一笑,开口道:“瞧,她最后还不是丢下你了。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而已。”
“不是的。”月独展颜,像佛前开的菩提花,又清冷又寂寞,兀自开着:“她的痛苦,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倒在血泊里,谁也不信,剩最后一口气也只能自己保护自己的心情。
我知道你眼睁睁看着身边一切都失去,即便获得举世无双的名头,却孤苦伶仃的心情
我知道你只想当寻常百姓家,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却怎么也得不到的心情。
这样的心情,我都是知道的。
“那我的痛苦呢,你何曾想过我一点点。”红豆双手垂下,只觉四肢六骸都被死死掐住,神色悲伤绝望,她轻轻开口,一字一句说道:“我一辈子都追赶不上她,我那些可怜兮兮的期盼通通都只是笑话而已。我永远都只能当那个看月亮的兔子,觉得阴晴圆缺都美好,却一刻也不能拥有。”
她合上眼,开口道:“在粥里下连心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回头了。我知道你不会在意我,那起码,恨我吧。”说罢她睁开眼,眼中狠戾尽显,直走到月独面前,尖刀抵着他的胸口:“让我掏出来看看吧,你的心。”
话闭尖刀直捅入他的心口,用力剜了一圈,月独深吸一口气,眼神睁睁绞着她。红豆拧过头,强压住心中酸楚,突地嗅见一股异香,如细小爬虫直钻入她四肢六骸,酥麻柔软,昏昏沉沉,她浑身一软,跪下地去,她费力抬头,惊惶问道:“这是什么?”
月独用手按住伤口,袖里藏针,两三下施针止住了血涌。
“罂粟,毒罂粟。”他轻声应道。
罂粟花提毒,可使中毒者神经麻痹,死于幻境。而施毒者,也会大折命气。
红豆双手松开刀捂住脸,天诛落在地上冷冰冰的哐当一响。
她眼泪抑不住地往外淌,口中喃喃道:“不要..”不久便瘫倒在地,身体不住颤抖,她松开手,撩眼望着他,忽地一笑,接着阖上眼,轻轻呢喃一声:“月郎…”便沉沉昏去。
月独只觉心中一弦被这一声呢喃撩动,心底一疼,闭眼拧过头去。
国公仓皇步下楼,头上大雪纷飞,冻得人四肢僵硬麻木,宫前大雪覆地,空荡旷远,又寂静又凄冷。
白,入目漫天遍野的白。
“血,血啊!”身边侍卫惊呼道,国公回头,只见雪地上正溅出一点一点血迹,如红梅绛红肆意开了一路,触目惊心。
他只觉浑身冰冷,那种冷与两年前看到儿子尸体时如出一辙。
逃不掉了,他想。
穷途休悔。
他抬头望着天,只听得空中铮然裂帛之声,有什么东西哗然破裂。他咳出一大滩血,身体向后一翻,倒在雪地里。众将士惶然散去。
魍魉解体卷。以命博敌,一共赴死。
摘星殿内,月独四肢一凛,他缓缓拧过头,望向满殿金佛,轻轻开口。
“我佛慈悲...来世…只当…寻常百姓家….”
他垂下头,恍恍笑。
“定娶…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