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小白(上) 公子仁心, ...
-
三更,乌云蔽月,无双城的大街小巷都静悄悄的,只余夜风在空巷穿贯,摇得满街店铺招牌郎当作响。更夫走在城中,伸手便捞得五指刺骨,声音冻得打颤,幽幽穿过寒风,呜呜地钻进城中每一个角落里。
满城皆眠,唯君独醒。
犹香小筑的烧地龙烘得正暖,满堂掌灯,恍若白日。
雕梁画栋,罗帏成栊,大红的绣帐横空而过,百合花焚香,馨香满室。堂下歌伶鱼贯列,手执乐器,如繁花入目,天籁收耳。
堂中花梨木架高台,台下置白瓷大缸,缸中注水,台上舞女足穿木屐,脚腕系金铃,媚眼如丝,眉目艳绝,腰肢若柳,□□半露,她翩然起舞,足下叮咚铮然,偶尔瞧台下之人抛去一两个眼神,万般柔情,似笑非笑,如薄雾蒙桃花,云海蒸腾初阳,美得叫人掏尽腹中赞美之词也说不尽她万分之一。
台下一人席虎皮而卧,已然微醺,两颊绯红,面上带笑,眯眼望着台上舞女,眼中含光潋滟如水,身前一方红木小案,案上置三两小菜,一壶白玉腴,身旁两侍女,皆是艳妆锦衣娇媚可爱。
歌舞热闹正是时候,却只见台下男人抬手击掌,乐声静了下去,舞者停舞,众人皆屈身下跪,男人抬手伸出一指来,指着舞者慢悠悠说道:“下来。”
台上舞者诺了一声,哒哒地便走了下来,行至他面前,屈身跪下,模样看似恭敬,眼神却不规矩,媚眼如丝勾魂般抬眼望他,红唇带笑,轻佻勾引。
男人轻轻嗤笑一声,一把将她搂至怀中,案上酒壶咣当一声被撞到,淌得到处都是,惹得身旁侍女惊声低呼:“大王…”
男人低头望着怀中美人,只觉心驰神遥,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好大的胆子。”
美人垂下眼去,似羞似喜,吐气如兰:“奴婢不敢。”
男人垂下头去,启口含住女人的耳垂珠,探舌轻舔,不顾怀中人娇喘躲避,在她耳畔低声喃喃道:“小白,你若是那祸国殃民的施夷光,我便是被骂作万古昏君又何妨?”说着掌已探入她的裙中。
旁人皆躬身退去,偌大室内只余二人,嬉笑缱绻,是进是退,是捉是躲,是醉生梦死。
猫弄掌中鼠,鱼戏水底叶,涛击河边砥,冰融炉下火。
可谓是,满城皆醒,唯君独醉。
两年前,时值秋季,金风送爽,江南大地谷稻成熟如浪葡地,赶牛的小童甩着鞭子慢悠悠地在田间小路上走着,小路曲曲折折,一直蜿蜒到大道上去。
道上有一树枯木,旁坐一小酒栈,酒栈内年轻的姑娘绑着粗布头巾,正端着熟牛肉与白酒往客人桌上送。
窗边坐一豹头环眼的大汉,一双赤足大脚灰尘扑扑踏在地上,手中捏一竹箸,抬手轻敲窗棂,和着节奏嘴中高唱:
“四明有狂客,呼我谪仙人。
俗缘千劫不尽,回首落红尘。
我欲骑鲸归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时真。
笑拍群仙手,几度梦中身。”
唱罢放声大笑,正是癫狂疯魔,四下众人面面相觑,只道遇着了个怪人。
正当此时,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没有鞋穿的疯胖子,今日倒是来得准时。”循声望去,却见门口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个青衣老道,高冠长须,仙风道骨。
见他到来,赤脚大汉拿起桌上盛酒的陶碗,高声说道:“糟老头子,你来晚了,罚一碗吧。”说罢只见他横肘用力一挥,那酒碗便被他平平扔了出来,众人见状瞠目哗然,还未反应过来,便只听得“啪”地一声,只见那老道抬手便稳稳地接住了酒碗,碗中清酒还打着旋,堪堪在碗口边晃荡——竟未洒出来一滴。
老道置酒碗于鼻前,阖眼一嗅,接着便张嘴仰头一饮而尽,尔后赞道:“好酒好酒,胖子,不如你也来试试。”说罢轻轻一挥手,碗便轻飘飘似乘风一般向着大汉飞去。
只见大汉一抬手,尚不见手上动作,那碗便在空中砰然碎裂,碎片炸得到处都是,旁人惊得四散躲去,又见那大汉大吼一声:“老头,吃我一掌。”足下生风,如离弦之箭般,抬手作掌便向老道袭去。
老道不慌不忙,展袖一挥,猎猎掌风便被隔于袖前,四散而去,撞向土墙屋顶,所到之处,无不分崩离析,土泥砖瓦碎裂开来,如雨点般洒落。
大汉紧接着又探出一掌,老道避出门外宽阔处去,大汉也紧跟而上,两人窜入稻浪间,你来我往,掌风席席,金黄稻浪以二人为中心哗哗匍倒在地,尽数折断。
酒馆内众人皆是瞠目结舌,良久不知何人颤抖惊道:“赤脚僧、青衣道!”众人闻声面面相觑,内心正是波涛汹涌,江湖传闻,赤脚僧青衣道二人感情交好,然赤脚僧云游四海,青衣道隐居避世,世人难求一见,二人每年约定一日相见比武切磋,没料想竟叫他们撞见了。
一个老人颤巍巍走到门口,猛地跪下,连连磕了三个头:“高人啊!”
这边二人正缠斗得火热,你来我往难分高下,竟是斗了整整三百回合,只打到日薄西山,乌云压地。
两人斗入山林间,都出全力,伤筋动骨才停手,青衣道阖眼打坐调整内息,赤脚僧便坐于对面的大石头上,气喘吁吁笑道:“糟老头,若不是刚刚我让你那几招,你早已驾鹤西去了。”
青衣道眉毛也不抬,闭着眼答道:“原以为胖子肉多,会经打些,原来也不过尔尔,只架得住我三百招罢了。”
赤脚僧气嚷嚷唤道:“若不是看在你是一个老头子,我定要与你打个三天三夜,不过你这老筋骨,怕是折腾不起了吧。”
两人停了手,嘴上交战却没停,你敬我一句,我回你一招,直说到黑夜降临,寒风四起,山林间瑟瑟阴森。
青衣道正阖目行吐纳,寒气沁入肺腑心骨,突地察觉空气中异样,连忙睁眼,却见赤脚僧翘着脚靠在石头上呼呼大睡了过去,身后密林间一个黑影索索闪过,如蝙蝠在夜中迅疾滑行。
他惊得大喊:“胖子小心!”
迟了。
只见那影子从林中窜出,湛湛刀光在夜中一闪,已经割破了赤脚僧的喉颈。
青衣道连忙起身,那黑影疾行如电,飕飕便到了他身后,他连忙刹住脚步,定睛一看,一双薄如蝉翼的双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前,若方才再往前一步,喉咙只怕早已被割断了。双刀刀身泛着如水的寒光,柄上雕着两颗玄石骷髅,双目嵌红宝石,如双目淌血的冤魂一般,阴森森地望着他。握刀的一双手葱白如玉,纤细修长,轻嗅还闻得桃花香,哪里沾得一丝血腥气。
而对面的赤脚僧早已没了气息,脖上缓慢地沁出一线血珠,如丝线绕脖,像仍在熟睡一般,毫无死相。
青衣道冷冷一笑:“天诛。你是魍魉?”
一个柔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在春水中泡酥了一般:“世人不识我,唤我魍魉,山精鬼怪真不好听。老前辈您记着,我名叫小白,今日多有冒犯,望前辈见谅,您身上这一千金的血衣,我借走了,来世若有机会,便来寻我,小白定会将今日这债还与您的。”
青衣道心中大为震惊,世人称千金换血衣,杀人如拔草芥的魍魉,竟是个女人!!不过他还来不及震惊太久,脖上的天诛就已然落下,他倒在地上尚未断气,迷蒙间见一个身影从背后走来,体态颀长身姿曼妙,腰身弧度如丹青妙笔一气呵成,一袭黑衣如天成,竟是倜傥轻盈,风姿绰约,面上戴着银白面具,回首望他,启齿一笑,千金不换。
小白收刀入鞘,正欲解下二人血衣,却听得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她站起身,那群人再走两三步,便从山路拐角饶了过来——四人扛着一方小轿,大抵是路过的外乡人。
轿夫走着走着,突地瞧见路边横尸两具,尸间立一黑衣人,吓得哇哇大叫,把轿子一扔,夺路便要跑。
小白嘴里轻轻吐出二字:“碍事。”说罢铮然拔刀,双刀出鞘嗡嗡作响,如疾电般几刀便缴了几人命去。
轿上下来一人,是个锦衣轻裘的公子哥,正揉着眼一脸惺忪,嘴里还说着:“到家了?”他哪里晓得,这句话竟变成了他此生遗言。
“嗯,到家了。”小白轻轻答道。
三月前,已值深秋,朔风劲吹,山林黄叶便簌簌飘落。正是多事之秋,风云突变,先帝驾崩,王子月独柩前即位,朝政一片动乱,蝗灾四起,万顷良田一夜颗粒无收,灾民遍野。
而在江南一处小山林里,有一道清越山涧,沿岸顺流而上,便可见得一处飞珠溅玉的瀑布,常人只道是一□□通瀑布,却不知这激扬水帘背后实则别有洞天。
越过瀑布去,再穿过一方洞穴,洞的那头有着另一番天地,若要用词来形容,说是世外仙境也不足为过。此地还有一个与之极为相称的名字,桃溪。
一方水帘将桃溪与外界分隔开来,如同坚固的城门一般将呼啸秋风与寒意阻隔在外。桃溪内馥郁芬芳浸湿氤氲薄雾,阳光穿透白雾,天光如洒,入目尽是桃花燎原,漫山遍野招摇的红,如巧手画匠在画卷角落无意落下的一笔,被尘世隔绝,兀自欢欣鼓舞。
在桃溪上游边坐有一方不大不小的宅子,宅子的主人正接待着少有的访客。
女子的闺房,红帐绣鸳鸯,珠帘漏春色,一个灰衣老者正坐在室中央,身旁围着三两侍女,皆是豆蔻年华,咬着耳朵瞄他,又娇又俏。
老者对面悬一帘纱帐,帐内置一方软榻,榻上懒卧一人,看不清面貌,只模糊瞧得见绰约身影,旁立侍一人,也瞧不清样子。
“真乃有心人,竟寻得这儿来了。”帐内那人懒懒说道,漫不经心地应付着。
老者应道:“素问阁下千金换血衣,但凡接下的死亡柬,无一失手,老夫千里迢迢来到此地,也不过只为一事相求。”说罢抬手从衣服里掏出一纸信筏,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接着送入帘内去。“还请阁下,收下我这封死亡柬。”
侍女将信送入帘内,小白打了个哈欠接了过去,撕开信封,哗地一声抖开信纸,只见纸上用朱红笔墨书二字:“月独”
见着二字,她饶有兴致地一笑,向帘外人说道:“这可不是一般人。”
却见老者突地扑通往地上一跪,身旁侍女被他一惊面面相觑。
“先帝逝世,王子月独即位,荒淫无道昏庸无能,老夫身为国公,侍三代帝王,实在不愿看到百姓生灵涂炭,先帝江山毁于一旦!”
“哧。”小白轻轻嗤笑一声,随手将那纸信筏抛掷在地,慢悠悠地开口:“百姓之事,社稷江山,又与我何干?老国公,千金换血衣,可非黄袍啊。”
国公抬头置于地上的双手捏成了拳头。
小白身旁侍女着一身绛红春衫,名唤红豆,正是娇俏年华,左脸上却有一块手掌大的火疤,左眼紧紧阖着,模样甚是可怖。她欠下身凑到小白耳边低语:“主子,听说诸国来朝时,总会进贡上各地的奇珍异宝,若是进了宫…”
小白轻笑瞧了她一眼:“奇珍异宝有什么好稀奇的。”
红豆顿了顿,顺从地一笑,接着说:“红豆心想,主子在岭南时曾买过一些荔枝,可惜路途遥远车钝马迟,到了桃溪都衰败腐烂不堪入口。主子若是进了宫,诸国快马,能吃上进贡的新鲜荔枝也说不定。”
“哦?”听了这话,小白面上一怔,拧头望她,又偏过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国公跪了良久,突地帘间飞出一物啪地一声砸在他额上,又落到地上去,定睛一看,竟是一块咬了一口的果脯。
“你这帖子,我承下了,回去吧。”
一纸诏书下,天子立后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无双城。谣言如寒风四起贯穿整个无双城,无双城百姓躲在酒馆,在茶座,在街头小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无不在议论新立王后之事。
立青楼女子为后,古往今来皆没有先例,一个风尘女子又如何母仪天下,若是传出去,定会落得他国讥讽,贻笑大方。
关于新后的传闻虽甚嚣尘上,却丝毫没有影响到皇城之中为立后而匆忙的准备。
宿醉未消,小白倚在高大的棂花开门边,素锦绣花的披衫从肩头滑落,露出素白的中衣。长发未梳,如瀑散于背后,她抬手拢开额前碎发,神色迷蒙,看着不远处低头匆忙穿行的宫女太监。
此处是摘星宫,历往封后之时,王后在大婚三日都会在此居住,焚香祭拜。
偌大宫殿悄然无声,宫人来来去去沉默不语,反倒平添几分寂寞。小白遥遥瞧着殿前几棵大树,风催云卷,只留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她倒是觉得有些冷了,萧瑟凄寒,她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冷的天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似乎没有发生过一般。
她满身是血的醒过来,身下水洼将一身打得透湿,眼前雷泽密林的枝桠横空架过,绿色藤蔓如蛇缠绕其中,月光被层层树叶筛过,温柔而轻渺地落在她脸上。风呜呜地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涌来,冰冷迅疾残忍坚硬,毫不留情,如万箭穿心,穿透她的身体,把她的五脏六腑都要卷碎了。
她阖上眼,努力缓慢地呼吸。丛林里悉悉索索,有人踏月而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人的脚步轻轻的,突地一顿,继而又提步快速走过来,足下踏水,啪啪作响。他蹲下身来,探出一指置于她鼻前,而下一刻一把泛着莹莹水光的短刀便已架上他的脖子。
她松了一口气,费力睁开眼,便见一个青衫男人蹲在她面前,肩上背着一只行李箱,一指尚还横在她鼻前,月光稀薄,看不清表情。
“原来没死。”他收回手去,口气轻松。
小白一怔,缓慢问道:“你是谁?”声音沙哑。
“在下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行脚郎中罢了,姑娘不必惊慌。”
小白轻笑两声,又道:“一个村野郎中,误打误撞进了雷泽,还能保得自身周全,倒也是一件趣事。”
“姑娘莫要误会了。实不相瞒,在下一直在江南修歧黄之术,此番到雷泽是为神农百草集而来。”
“我又如何信得你?”
他无奈地把头一偏,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来,神采飞扬的一张脸,正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地望着她:“你既然不信,拿刀砍下便是,我倒要瞧瞧你这说话都费劲的身体,如何杀得了我来。”
听了这话,她握刀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捏得五指生疼,微微发抖,良久,她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短刀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她阖上眼,长长呼了一口气。
入水的眼睛很疼,身上的伤口很疼,五脏六腑都在疼。
身旁一阵悉索,再睁眼时,却见那人已把背包取了下来,从中掏出一个紫金葫芦来。
“你做什么?”她低声问。
那人将葫芦塞启开,往手心一倒,一粒小小的药丸便滚了出来:“我见了神农氏后人,虽未获得百草集,却得了这一丸神农秘药,也不知是真是假,见你这般模样,倒不如与你一试罢。”
小白有些惊诧,又觉好笑,吃力说道:“若他诓你,给一丸假药,我岂不就死了。若是真的,你我素昧平生,被我吃了去,岂不浪费。”
那人不以为意答道:“是假的也无妨,反正你这副身体也熬不过明日了,倒不如一试,还能留有一线生机。是真的那就更不必说,反正一颗药只救得一人性命,我正巧遇着你,岂不是命里注定了的。”
小白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穿到她后背将她轻轻扶起,她的头顺势倚到那人肩上,入鼻便是他身上的草药味。
真是个大夫?
她抬眼瞧他,月色细微,他的脸沉浸在一片夜色之中,唯剩下一双眸子格外有神,如星辉暗藏,亮晶晶的泛着光。她一时恍神,任由他将药丸送入自己嘴中。哪知那药入口极苦,如同将黄连苦参一道吞下,叫她差点一口吐了出来。她皱着眉将药丸一口咬碎,苦味立马在口内四散开来,横冲直撞,她一把推开旁人,翻身伏在地上干呕起来,突地眼前一黑,只听得身旁那人惊呼一声:“姑娘!”,便一头栽进水洼里,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泛白,晨曦微光从交错的枝桠间透过,带着青绿的颜色漏下来。有露水从树上滴落,啪嗒一声落进身旁水潭之中。潭水碧绿幽深,小蛙从水中窜出,咕咕低鸣。
她被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抬眼便瞧得见一张年轻的脸。而那人正阖着眼迷迷糊糊打着瞌睡,长睫垂下如扇般轻轻颤动。
这人,好奇怪。她这样想着,心却像被春水泡过一般,软了下去。
在从小到大生活着的雷泽魍魉城,寒冷是永远的主题,疏离、杀戮、尔虞我诈勾勒出这座蒙面之城在大荒影影绰绰的神秘轮廓。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再提起那个地方,都叫人惊惧痛恨,恨不得拔腿就跑。而这一刻,也只这一刻,她被人双手抱着,用体温暖着,诚恳而真挚,突兀又柔软,她冰封三尺的世界被他掌心温度融化,过往万般苦痛似乎都不值一提,而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十几年来都不曾有的念头,她希望这一刻变得长一些再长一些,她渴求如此之少,老天爷却也从不留情。
一滴不合时宜的朝露从叶尖滑落,正好落在他鼻尖,极为俏皮,他身子轻轻一震,迷蒙睁开眼来,入目便是怀里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虽戴着半边面具,却仍是从她露着的眉眼间窥见了几分悦色。
他启齿一笑:“看来神农氏后人并未诓我。”
小白坐起身,正襟危坐道:“公子仁心,今日之恩,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
那人笑道:“你要如何报我?以身相许罢了?”
小白微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却见他背起行李篓,轻轻松松说道:“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时候不早了,你我二人便就此别过吧。”
小白怔怔瞧着他步入密林之中,转眼便失了身影,方才想起竟是连他姓名都不知道。
而不远处,那人款款而行,脚在雷泽冰冷的潭水中淌过,一条滑腻的细蛇被惊起,迅疾地贴着他的脚腕滑过。
小白握紧拳,指甲掐进手心里去,耳边突地响起一声低唤:“主子。”她兀地回过神来,循声望去,便见红豆垂着头,双手捧着一方红木托盘,盘上置一青瓷小碗,碗里红豆粥正热,甜稠可人。
小白正欲说话,突觉右手食指一阵刺痛,摊开一看,却见指尖上有一道血痕,她轻轻搓了血去,便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泛白伤口来,她探出那指置于红豆眼下,问:“怎么回事?”
红豆依旧垂着头,恭恭敬敬答道:“主子昨夜喝醉了,打碎了一只琉璃盏,便将手指划破了。”
听了这话,小白收了手,转身往殿内走去,红豆紧紧跟着,直到她到软榻旁停步坐下,方才开口:“主子昨夜醉酒,红豆特意去膳食房叫人煮了粥来,给主子醒脑暖身。”
小白端起碗,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皱眉道:“太甜了。”
红豆慌忙应道:“粥里添了山药,怕主子不喜欢,所以多放了些冰糖,主子若是不想吃,红豆拿去倒了便是。”
“无妨。”小白又喝了几口粥,才放下碗,捏紧发凉的手指,问道:“我们出桃溪多久了?”
“回主子的话,大抵有两个多月了。”
“这么久了?”小白眯起眼,良久才又开口,慢悠悠地吩咐:“这宫里的东西我也吃腻了,你去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便回去了。”
“是。”红豆轻轻应了一声,继而躬身退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