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人》扶犁

4、始因 从钟磊家

　　从钟磊家出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那天符夏洗完澡后又昏睡了过去，直到次日傍晚时分才彻底清醒过来。符夏睁着大眼躺在床上，浑身上下软绵绵的，这种天气生着病实在是一种煎熬，喉咙好像不似昨日那般疼痛，口中却一片苦涩。钟磊此时并不在家，眼看着窗外冬日惨淡的阳光就要散去，符夏叹了一口气，挣扎着爬下床。
　　符夏挪去客厅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灌下去才觉得稍微畅快一些。她顺手拉开窗帘，便有细小的浮沉再落日残晖下跳动着，钟磊家住的这栋临街而建，符夏倚在窗边，向外望去。此时的街灯还没有亮，小摊贩们挤占着小巷的两边，叫卖着各式的小玩意，吸引着偶有路过的大爷大妈……符夏出了一会儿神，默默地转身。
　　走进厨房翻腾了一会，发现了一锅白米粥，还有一些温热。她知道是钟磊留的，所以也就不用客气了，洗了一副碗筷，坐在厨房的小饭桌上，小心翼翼地吞咽起来。提及钟磊，符夏忍不住沉吟，的确是个怪人。细细想来钟磊认识她不到两个月，搭救收留的次数却不算少，符夏不禁苦笑，这也是一种缘份了。每次只要符夏在，钟磊便不在这留宿，对于钟磊无声的照顾她是心存感激的，不过她更愿意相信这间屋子本就空置。不知道为什么，符夏从来没对钟磊说过“谢谢”，钟磊也没要求过符夏对他的善举有丝毫的表示，其实他们没有过多的机会交流，更像是没有必要，好像一切都在他们初次遇见的那个晚上达成了默契。

　　两个月前……
　　符夏坐在大巴上闭目养神，由于是夜间行车司机关了灯，车厢内陷入一片黑暗，偶有一两声鼾声浮动在四周。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休息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今晨抵达了上海。航站楼外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清冷的薄雾。符夏却没有心思欣赏，马不停蹄地赶往汽车站，可到了车站才知道，恰逢“十一”黄金周车票早就卖光了，只有一趟夜间加班车还有零星的几个座位。符夏毫不犹豫地买了票，不管多晚今天她一定要回家。
　　几个月来的林林总总一直盘踞在脑中久久不能散去，回想起之前老爸对自己发的那通无名火，符夏忍不住有些负气，这样的父亲让她感到陌生，记忆中的老爸不管算不算上称职，总是没有对自己高声呵斥过的。
　　前方道路维护大巴车有些颠簸，周围的乘客昏昏欲睡毫无生气。符夏向后靠了靠，让僵持的脖子稍微舒适一些。她突然觉得很委屈，自己多次的回国之旅从没像现在这样孤寂，从前一到假期临近的日子，亲人们总是嘘寒问暖盼着自己能够早点回来，而现在她像是渐渐被蒸发一样无人问津。
　　拿到毕业证的那天符夏是多么的开心，她终于可以结束漂泊的日子了，看着屋子里面早已打包好的行李，虽有些许的不舍，却到底是归乡心切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可是老爸的一通越洋电话让符夏愣在当场。他让符夏留在英国，符夏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没有申请读研，也没有推荐信，签证眼看就要到期留下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对于符夏而言她本就恋家，从来没想过要去做那远飞的鸟儿。可是老爸并没有就此打住，甚至一意孤行地给符夏弄了一笔钱，好像只要她不回来，上哪漂着都无所谓。更让符夏无措的是老妈也同意了，还有居凡……一想到居凡，符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却在这段死寂的旅途上显得分外刺耳。“算了，不提他也罢！”符夏揉了揉眼角，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不安到了极点。
　　可是符夏万万没有想到，千辛万苦赶回家，迎接她的不再是昔日的至亲，而是陌生的债主。

　　那天晚上钟磊见到的正是符夏被两男一女围困的一幕。一辆开着大灯的尼桑横在中央，女孩站在光区内一脸疲惫，面前的中年妇女正拉着她的手，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似乎十分动情。
　　钟磊原本只是想下楼透透气，他本就没什么八卦基因，遇到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这次也不例外。他正想再寻个清净的地方，一转身却瞥见一只被丢弃在路中的红色行李箱，轱辘上还贴着未被清理的托运标签。
　　这女孩也太马虎了，就这么一愣神间，细细碎碎地飘来一句软语。
　　“二婶，您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说不出的疲惫。
　　那个被唤作“二婶”的女人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孩会打断自己激昂亢奋的“演讲”，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二婶”又抹了一把泪，“别说你不知道，就是我们这些亲朋好友又有哪个知道，这回都被你爸妈害惨了。”
　　“二婶，还是等我父母回来再下定论的好！”
　　“二婶”似乎听出了女孩的不乐意，语气也变了：“好，既然你叫我一声二婶，我也就自家人不跟你绕弯子了。你爸你妈这是有预谋的，这叫潜逃你懂吗？”
　　女孩显然很不喜欢“二婶”的用词，“您这么说可不对，我虽然小但也算懂法。我爸要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你们该去报案，让公安去抓他！”
　　“让公安抓他？哼，你懂得不少啊！”在一旁抽着烟的中年男子终于不再沉默，“今天既然碰上了也就别废话了，你先把你们家门打开，我们看看有什么可以的抵债先搬一搬。怎么说也是亲戚，帮里不帮外，剩下的怎么还，以后再说。”
　　“我没有钥匙！”女孩突然强势起来，冷漠中带着锋利。
　　“二婶”适时地大叫起来：“你没有钥匙，你骗谁啊？你自己家门你会没钥匙？”
　　“信不信由你，我出国前从来不带自家钥匙，没必要……”
　　他们还在争论着，钟磊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