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顼华》姚希曳

8、大会（四）

　　四下安静异常。
　　湛风看看四座的反应。妙真是不可能上场的，秋辞和午青竹是不可能上场的。看来只能如此了。
　　“梨音，你去”。湛风对徐梨音说道。神情有些严肃，东顼华此人仙骨临然，却邪气横生，看似亦正亦邪。他不能冒这个险。徐梨音乃首席大弟子，尽得湛风真传。以他的能力足以与东顼华打成平手。
　　徐梨音垂头不语，恍若未闻。当他抬头看到顼华，灿若宿辉。一咬唇，慢慢起身。脚尖提气，向擂台飞去。
　　“琳琅山庄徐梨音”。清舒如风的嗓音，顼华的第一感觉。
　　两人对立而居。都不动手。静静地面向对方不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是台下并没有躁动。他们以为那是高手对决，无形更胜有形。而且前者的威力更甚后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招，无辜者一旦牵涉其中，便再无抽身之时。
　　徐梨音眸光轻移，看到顼华广袖下的素手指尖流下一滴滴殷红的血滴，静谧无人察觉得缓缓流淌。定是刚才强行接下金翊的暗箭所导致的结果。明明与她见面不过了了两次，为何她的一招一式，一动一静全都一瞬不落的都在自己的瞳海里无法扑空。
　　突然，劲风四起。顼华左手掌心月辉点点。徐梨音却毫无出招之势。其实他此刻完全不在状态，他之所以在这里，除却师父的命令，还想确认，确认她还记不记得自己。一如自己这数年来一刻都不曾遗忘她。
　　可有时，臆想与事实之间隔着三千娑婆。于徐梨音，仿佛一切如昨。而于顼华，一如释迦拈花，终究一切皆空。情深六根，花开花落。落于泥泞，坠之空灵。
　　顼华右手起势，桃潋神功。之前已经消耗太多内力，这一场，她必须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桃浅云深，桃潋之最。月光剑尖泛起点点桃华，看似华美，实则深含气流。一丈之内，近者丧之。顼华提剑逼向徐梨音，徐梨音慌忙避之。接下来的几招，皆是徐梨音处于守位，不曾出手攻击。
　　众人不禁为徐梨音捏紧了拳。徐梨音，琳琅山庄大弟子，是湛风的得力之徒。相传风华正茂，芝兰玉树，朗朗俊然。一柄重剑名动天下。重剑不重，轻若鸿毛。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徐梨音的重剑不曾开刃。然而重剑灵动独一，挥洒于无隙之间且游刃有余。配之无途剑法，更是可战无不胜。
　　而此时的徐梨音全无传闻的万分之一。呆若草鸡。木鸡都比他更有灵气些。伶子舟紧盯着台上，剑眉褶皱，这两人彼此认识。看徐梨音的神情举止，倾心于她再明显不过。伶子舟看到这里，心里仿佛被泔水浇了一遍，很不舒服。京未凝在底下，绞得丝巾都快成豆干了。湛风捋了捋长须。
　　大千兮兮，怎奈觅觅。
　　原来这场梦。斯人已出山，唯独自己仍在此山中。苦笑不已。像是吃了黄莲般，苦不堪言，言不由衷，衷不比臾。一个恍惚间，月光剑辉距离自己已然不足半尺。
　　看着她的丹桃凤眼，定是她目不能视，才将我忘了的。徐梨音在心中苦苦挣扎。
　　几个回合落，二人再次对立而居。
　　“琳琅山庄首席大弟子徐梨音是吗？”顼华手握月光，轻声问道，唇角的隐浅只有自己知道。肆意地寒风使得衣摆与剑尖缠绵在一起。
　　“正是在下”。徐梨音暗喜，莫不是她想起来了。虽然她目不能视，但她如此聪颖定能识得我的。
　　“你不屑与本座对局？”顼华身形屹立，指尖泛白光，语气听不出喜怒，可不周不熹知道，每当听不出顼华话里的喜怒时，便是她大怒的征兆。
　　原来不是…徐梨音暗喜一瞬便落空，带着骐骥的眼眸，徐梨音微微垂头，轻声低喃，“不是的…是我不想与你为敌…”。
　　座下观看的人们开始渐渐低声揣测起来，“你们说这徐梨音是不是被这东顼华给迷住了，不如怎么这好半天都不出招呢？”…“还出招呢，人家连兵器都还没拿出来呢。”…“不过话说回来，这江湖，几十年没出过这么美的女人了，只可惜，这么高的武功，谁能收得了啊”…“给她下一剂‘媚予魂授’，看她还服不服，女人还不都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二十年前那个西翎泠不也是一样美绝人寰吗？当时多少人争得你死我活，结果却嫁给了那个东归宁…”…“哈哈哈哈哈哈…”….
　　顼华自是听见了，听到东归宁和西翎泠的名字的时候，拿着月光的手还是会止不住的颤抖。
　　这一场比试，徐梨音自始至终都不曾拿出重剑。他朗然依旧，毫无输战的神情。可是只有他知道笑容的晦涩有多浓重。原来，她已经不记得了。
　　徐梨音向湛风走去，“师父，对不起”。湛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不再言语。
　　“倘若无人再应战，那么，这一届的武林盟主，归至暖府府主东顼华”。说着就命人将盟主的信物拿上来。不多时，一名仆人手端木质托盘上来，上面盖着红色丝绸。湛风向顼华招了招手，示意她来进行接任仪式。
　　顼华收剑。莲步轻移。便到了湛风面前。徐梨音却不看顼华，而是落莫的低着头。
　　大家屏气凝神，都为共睹这武林盟主的信物——淳均剑。湛风慢慢地掀起红绸。一柄小巧的短剑架于剑托上。此剑长一尺一寸一厘，宽一寸半。剑鞘刻着繁琐复杂的图腾，乌黑透青。手柄出镶有红宝石，剑鞘末端微翘。顼华先是轻轻地摸了摸剑。然后慢慢拿起它，掂了掂，然后缓缓将剑拔出。
　　顼华只觉一团光亮占据了自己所触的空间，她感觉那是混沌的洪荒时代自开天辟地时所散发的光亮。那么明那么亮，光束直触心底最深处。
　　然后轻轻抛起淳均剑，在它落下时，顼华竖起一根食指，淳均剑便稳稳地呈水平状态落在食指指尖处，没有丝毫摇晃。
　　顼华见此浅笑起来，“淳均淳均，纯而均之。果真不假”。
　　其余人都不解，唯有湛风看着顼华含笑点头，应是欣赏赞成之意。“东府，此话怎讲？”
　　“一般的剑，因铸剑师资历经验不足，在铸剑的第一步没有将杂质去除干净，导致最后剑身轻重不均，只有真正的淳均才可以在不用内力的情况下，以极其平稳的状态呈水平状立于指尖”。顼华缓缓道来其中见解。
　　“东府身为女儿家，对淳均还能有如此见解，真是难得”。湛风捋着胡须说道。
　　“庄主谬赞，愧不敢当”。顼华还言之，不骄不傲，淡颜还之。
　　“不就是举个剑吗，有什么好稀奇的…”。袖莲站在一旁看见连庄主都如此夸奖顼华，尤其是连千乘疏在看见顼华刚刚的动作时，也瞳孔大放异彩，心里一时气不过，便小声嘀咕了一句。
　　偏巧这句话不轻不重的被大家都听到了，引空师太咳了一声，“袖莲不得无礼。让各位见笑了”。
　　顼华一勾唇角，并不言语。
　　继而顼华指尖轻抚淳均，凉意渗渗，就算不睁眼，也能看到此剑剑身光亮无比，仿若是日月星所有的光辉集合在一起所致。剑身有细密的龙鳞状图案。剑虽短却崇高巍峨如泰阿。
　　淳均，淳均。濯而不秀。灼而不害。纯而均之。
　　顼华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剑刃，稍一用力，指腹便被割破了，鲜血不止。徐梨音心下一紧，感觉自己的手指一痛，仿佛刚刚被淳均割破的手指是自己的。没多想就上前抓过顼华受伤的手指吮吸起来。
　　顼华突然感觉有人抓过了自己的手，刚想将手抽回，那只手很温暖，又觉得手指流血的地方顿感一阵暖流，暖暖的，痒痒的，是从没体会过的温暖，指腹触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徐梨音不顾师父的眼色，直到顼华的指腹不再流血才松开，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巾帕欲给顼华包扎，可顼华却将手抽回说道，“小伤罢了，徐公子不必浪费了上好的锦帕”。
　　徐梨音轻呵一声，捏着锦帕的手缓缓垂下。
　　“淳均锋毅，果真不假。那便多谢湛庄主割爱了”。说罢，顼华一把拿起淳均剑往不周怀里一放，“拿到房里”。
　　“各位应战连连，想必累了，如果各位不嫌弃就请先行在敝庄休息一晚，明日再上路吧。”湛风看看天色已渐渐昏暗，待到大家下山估计天已经完全黑了。
　　“哪里，庄主严重了，那我们大家伙儿就叨扰了。”有人大声喝道。
　　“不知东府意下如何？”湛风想多了解东顼华其为人，才能知道此人得盟主之位于江湖而言是祸还是福。
　　“既然湛庄主如此客气，那本座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好。大家快请。湛杨，摆宴。”湛风马上吩咐管家准备。
　　东顼华一行人随着湛杨往内厅走去。唯有一人。徐梨音在原地看着顼华离地两分徐徐向前走去，步姿优雅。贵气凌然。一如那个夜晚不可让人靠近，亵渎半分。徐梨音勾起唇角，“还好，她还是她。”
　　随即，他又回头看向擂台。血红的地毯上有一方白色纱巾，特别耀眼。徐梨音走过去，拾起它，是她的。徐梨音用指尖轻抚，柔润而又渗着凉意，似她。小心翼翼的将它叠好放进衣内里层。顿时那里就感觉暖暖的，像是找回了遗失已久的心跳。找个机会再还她吧。
　　“徐梨音，你在这干嘛啊，大伙都进去了，快走”。京未凝拖拽着徐梨音。
　　琳琅山庄万千园内。一抹白色身影站在一株白芍旁边，俯身嗅了嗅。“呵，原来是白芍呀。”此人正是东顼华。她又嗅了嗅，随即又伸出手，想摸一摸花瓣，却在触及花瓣前停下，收回了手。
　　“万千之园满华，芍恍玉。玉颜之靥盛软，不堪浊。”顼华又俯身嗅了嗅。
　　徐梨音途经万千园时忽闻有人说话，待当他踏进万千园内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一女子正俯身嗅一株白芍，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丹桃凤眼紧闭，玉手隔着几分花枝轻轻捏住。几缕乌发因俯身而散落胸前。夜幕中皓月的余晖静静地洒在白芍与女子身上，还有几分打在女子的沉玉扳指头饰上发出年代久远的冷冷光辉，与旁边的景物一下子便分开了。
　　徐梨音看得渐渐屏住了呼吸，身体也慢慢绷紧，一动也不敢动，怕是破坏了眼前这幅近景图。
　　“你究竟要看到何时？”顼华皱了皱眉，刚刚徐梨音一靠近这园子她便察觉了，顼华起初是想看看他能看多久，没想到她弯得腰都酸了，他还在那，一动不动。
　　而徐梨音的回答更是让她哭笑不得。“你嗅到几时，我便看到几时”。
　　“你是谁？”顼华此时已经起身转而面向徐梨音。
　　“我是徐梨音”。
　　“本座自是知道你是徐梨音，本座问的是，你是谁？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