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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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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距离晋王遇刺已去了半月有余,年关的气氛更浓,百姓们都忙乎着张灯结彩,添置年货,而小童们更是在门前嬉闹,挨家挨户的串门,时不时尚能听到街上的炮竹声,原本剑拔弩张的京城顿时平和了下来。
除夕这一日,姬澜早早便起身,换了服饰,就到正殿给晋王和王妃请安,晋王又好生嘱咐了她一番,才让她带着从官侍卫进宫觐见。
才到宫门,就见一个小内官迎了出来,哈着腰笑道:“郡主,皇上吩咐了,请您到太清殿请安。”
按惯例,皇室中的女眷进宫应该先通报皇后,得到允应才到后宫请安,直接给皇上请安是亲王才有的特权,但姬澜是代父觐见,自然是按着亲王的规矩。
姬澜点点头,由内官领着,向太清殿行去。因为姬澜是第一次以亲王的身份面圣,那小内官似是得了吩咐,一路走一路交代,嘴里念着杂七杂八的规矩,搅得姬澜心烦意乱,好不容易到了太清殿,小内官才停下来,示意她一个人进去请安。
姬澜理了理思绪,才进殿,就见姬褚在阅视祝文,便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道:“臣侄姬澜,代王父给皇伯父请安,皇伯父万福金安。”
只听姬褚轻咳一声:“是澜儿啊,起来罢。”他抬笔在祝文上批了几笔,方道:“你父王的伤势如何,请太医看过了么?”
姬澜心头一紧,恭敬道:“劳皇伯父费心了,父王的伤势已经稳定,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姬褚点头道:“朕听到你父王负伤的消息,着实担忧,本想亲自去看看,奈何政务缠身,现在,朕也就放心了,德文平——”
“奴才在。”
“传朕旨意,着人把养身的补品送到晋王府去,再告诉晋王,让他好生休养,不必出席明日的朝会了。”
德公公应了一声,应旨退下。
“谢皇伯父。”姬澜道。
姬褚见姬澜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笑道:“你许久不曾进宫了,嫣儿那孩子一直念着你,你二人一年不见,该是有许多话要说,趁着筵席还未开始,多亲近些,待时辰到了,朕再派人去传你们。”
“是,臣侄告退。”
她刚出太清殿,那小内官又迎了过来:“郡主,是去清寒殿么?”
姬澜往殿里扫了一眼,道:“公公忙去吧,去清寒殿的路我还是认得的,就不劳烦公公了。”说罢,也不理那小内官焦急的神情,一个人走远了。
到了清寒殿前,还未踏进宫门,就听见一阵悠悠扬扬的琴声,浅浅一笑,走了进去,一直等到一曲终了,才道:“皇长姐的琴艺又精进不少啊。”
宫庭中的抚琴之人一身素衣,衬出她清冷端庄的气质,此人正是大闽的长公主——姬嫣。
“澜儿?你几时进的宫,母后怎么也没有通报我一声。”她面露喜色,忙唤来下人,“来人,看茶。”
姬澜笑道:“我今日是代父王进宫,所以先给皇伯父请了安,并没有通报到皇伯母那里,”她在姬嫣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素琴,“我来的时候也没有通报,没打扰到皇姐练琴吧。”
“甚么打扰不打扰的,你难得进宫陪我说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姬嫣淡淡地道,“我听说王叔在府中遇刺,受伤不轻,我本是不信的,现在看来是真有此事了?”
姬澜道:“是。”
“王叔身子还好么?”姬嫣见几个宫女把茶和点心端了来,先给姬澜斟了杯茶,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浅呷一口,见姬澜微微点头,才漫不经心地道:“可查到凶手了?”
姬澜见她斟好了茶,刚刚要拿,听了这话手微微一顿,才端起抿了一口,道:“好茶,皇姐这的茶,我可是眼馋了许久,今日总算尝到了——刺客的事,父王已经派人去查了,还不曾有消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刺客还在京城,便逃不出巡防营的搜捕,澜儿大可放心。只是,”姬嫣随口道,“先前我听宫里的下人唠嗑,说这刺客出自萧墙……”
“皇姐!”姬澜心里一紧,“皇姐竟也听信这些小人之言么?”
“澜儿,你知道,皇家的事,再小,被奴才们捣鼓一二,也能捅破天来,”她望了姬澜一眼,轻轻一笑,就如平常姐妹说着家常一般,“就是我这清寒殿的一片瓦掉了下来,从奴才口中传出去,只怕就是另一番模样了,我不过是与你闲聊,说笑而已,哪还会当真。”
姬澜细细酝酿这话里的意思,面上却只当她说的是玩笑话,笑着称是。
姬嫣往她茶杯里斟满,又道:“王叔遇刺,奴才们难免会猜忌,这宫里的人言蜚语——”
姬澜见她看着自己,眼中似有深意,心下更惊,忙起身道:“父王对皇伯父忠心耿耿,不敢有非分之想,至于宫里的谣言——”她理了理思绪,接着道:“父王自然半个字也不信的!”
姬嫣点点头,又聊起一些宫里的趣事,似乎方才的对话真的只是普通的闲聊,姬澜面上像没事人一般笑着答应,只是心中却平白多了几分苍茫,她与姬嫣虽不是一处长大,但两人年纪相仿,每每处在一块,交谈甚欢。这次两人一年未见,自己原是有许多话要和她说,不想却是这番情景——昔日那个性子清冷,只喜欢琴棋书画的皇长姐,不知几时竟也添了这般城府?
而姬嫣恰到好处的试探,如果不是晋王早有交代,姬澜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毕竟在她心里,也曾怀疑过皇伯父的。
两人一直聊到天色暗下来,才见内侍过来传话,请她们到广安殿进筵,姬嫣进房换了一身服饰,两人便一道向广安殿走去。
才到广安殿,就见几个宗室已经等在那里,还有不少大臣稀稀落落地攀谈着,见了姬嫣,都过来招呼,正寒暄着,就远远听见一个内官那尖细又拖长的声音:
“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姬澜和众人一起跪下,一阵靴响后,几个人进来,姬褚在御座上坐定,哈哈一笑:“都起来吧,现在不是大朝,不必太过拘礼。”
“谢皇上。”
众人起身,随后由内官引着,按照长幼顺序一一入座,那内官不知怎么竟把姬澜引到郡主的席位旁,正要坐下,却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拉住,只听姬嫣道:“澜儿,你应当坐王叔的位置才是。”
说着,又唤来内官,低声说了几句,那内官听了脸色一白,作势就要跪下,被姬嫣使了个眼色,才生生止住,颤颤巍巍地退下。
姬澜被她拉着在皇上近旁坐下,心里有些不安,但见皇伯父面上并无异色,稍一细想,便明白个中缘由,定了定神,朝姬嫣递了个略带感激的眼神,见她微微点头,这才定下心来。
这筵席其实是家宴,向来不甚严谨,姬澜此时坐在上座没人说话,时间一长便觉着无趣,不由偷眼打量,见姬褚他身旁还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一身蟒袍上绣着四团金龙,一副拘谨的模样,想来便是年仅七岁的太子,姬兵。
一年不见,这小子的个头拔得挺快,姬澜见他此时端端正正地坐着,透出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衬着他稚气未脱的粉嫩脸蛋,甚是有趣,心中暗自一笑,心绪也似重见天日般舒宽了许多。
“澜儿在想什么?”姬嫣坐在她旁边,斟了杯茶,以茶代酒,敬了过来。
姬澜连忙道:“哪有姐姐给妹妹敬茶的道理?方才多亏皇长姐提点,澜儿才不至失礼,这杯该是澜儿敬皇长姐才是。”
姬嫣道:“哪里的话,倒是奴才们疏忽了。澜儿你代王叔入宫,该以亲王之礼待之,筵席的礼数虽不严谨,这点却是万万疏忽不得,父皇与王叔手足情深,位极人臣,自然是要赐上座的。”
姬澜连连称是,复而又听姬嫣道:“击鼓联句快开始了,澜儿可要搏个好彩头啊。”正说着,耳边就响起阵阵鼓声。
这击鼓联句是历来除夕筵席上的习俗,众皇子在鼓声中传球,当鼓声停下时,御球到了谁的手上,便是中了“彩头”,此时再由皇上给出上联,那人答出下联,若是对了皇上的心思,自然是有赏赐的。
一番急鼓后,那御球恰恰传到了太子手中。
“太子弟弟真是好福气,今年的彩头定是要被你夺了去,我们是没机会了。”
“父皇,太子弟弟还小,您可别出太难的题啊。”
太子听着其他皇子说话,微微一笑,起身道:“请父皇出题。”
姬褚心中一喜,笑道:“太子虽然年幼,但理应为众皇子的表率,朕可不会心慈手软。太子听好了,这上联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万里江山铺锦绣。”
皇上亲自给出“江山”二字,其中深意,不言而喻。皇子们都禀住了呼吸,向太子投去了复杂的目光,有嫉妒,有羡慕,也有敬畏。
“太子是否已经对出了下联?”姬褚语气淡然,好似不经意地问道。
只见太子一脸正色,抿着唇细思片刻,又朝姬嫣望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拱手道:“是,儿臣已经有了诗句,儿臣对出的下联是:九天日月照大闽。”说着起身斟了酒,捧到御座前,恭恭谨谨地道:“儿臣不才,谨以此联为父皇贺岁。”
皇上哈哈一笑,连道几声好,御座旁边,一贯察言观色的内务府总掌事德文平附和道:“太子才德无双,实乃我大闽之幸,恭喜皇上。”惹得姬褚心中更欢,赐了赏物,连太子太傅也一并赏了。
筵席之后,按照旧历,各大臣和疏远宗亲便可各自回家守岁,再由皇上钦派御史往各府分食,这分食的菜色自然也不是随便定的,按各府各年的嘉奖决定菜色,晋王府的大公子镇守边疆,虽然没有立什么大功,却也多分了一道菜,由此可见皇上的用意。
往年这时,姬澜都是回府守岁,只今年不同,太后幽居深宫,却不知从哪个奴才口中听到晋王遇刺的事来,心忧成疾,几天前就传下话来,让姬澜和几个近室宗亲一起到慈宁宫行辞岁礼。
慈宁宫中一片祥和,皇后一早便在那伺候着了,子时刚过,礼部赞礼郎在正堂唱赞礼歌,太后坐于主位,先是皇上携了皇后太子给太后拜年,随后皇子们按着辈分,一一给姬褚和太后行礼,太后心慈,给每人各赏了一个荷包。
轮到姬澜时,她定了定神,才上前,跪下叩了三个头,道:“臣侄谨贺皇伯父、皇祖母新年新喜,福康安寿。”
太后把她招到近前,拉过她的手,慈声道:“澜儿也来了,快让皇祖母好好瞧瞧,确是长大了——你父王的伤势如何,太医院的人看过了吗?”
姬澜道:“皇祖母放心,太医说了,父王此次伤势并无大碍,只需多加休息,不日便可大愈。”
其实皇上和晋王的明争暗斗太后是知道的,宫里那些蜚言风语传来传去,又怎会不传进慈宁宫,太后心里不愿信,却也明白得通透,身在帝王之家,情义向来奢侈,千百年来,又有哪一位皇帝不是踏着手足的鲜血登上尊位,孜然一身?
皇上虽已登基多年,但难保不对晋王心生忌惮,即使不为自己的帝位,也要为太子的将来考虑。
“皇祖母?”姬嫣道。
太后回过神,暗叹一声,才轻轻拍了她的手,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皇后心思细腻,见太后神色恍惚,还剩下几个远房宗室不曾参拜,便道:“皇上,太后累了,这么晚的时辰了,早些行完礼,便让孩子们回去歇息罢。”
姬褚应了一声,免去了其他人的礼数,众皇子才各自回殿,姬澜也随姬嫣回了清寒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姬澜才起身,就有宫女进来为她换上郡主服饰,好一阵梳洗,方到正殿,见姬嫣已在那等候多时,各自作了招呼,由内官来引,在侍官的簇拥下朝太和殿行去。
每年年关,皇上都会在太和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赐宴外藩,随后移驾螺髻山,行毕祭天礼后按制旬休,十五后方开印复朝。此时广场上排列着銮驾仪仗,张灯结彩,豪华场面不难想象。
由于姬澜是代父入宫,虽然大典不同家宴,不能享受亲王待遇,但也不能毫无表示,礼部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佳座,姬澜心细,拐了个弯找到礼部尚书贺了一声年才入座。
到了辰时,司礼官上前一步,宣布时刻已到,大典开始,午门上立时鸣钟击鼓,抚琴奏乐,姬褚携皇后登上太和殿宝座,銮仪卫甩响静鞭,赞礼官高喊“排班”,百官依照广场上摆放的铜制“品级山”所标注的品级位置,列队下跪,高呼万岁。
礼毕,姬褚居高临下,面带微笑,摆了摆手,道:“众爱卿免礼。”说罢,赐座赐酒,百官又是叩头谢恩。司仪退下后,德文平递了个眼色,美艳舞姬一贯而入,随着鼓乐翩然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喜庆祥和。
台上清歌妙舞,台下觥筹交错,姬澜坐在宗室弟子间,听着他们各自欢笑言谈,却不见姬嫣,心中正奇怪,就听一个稚气的声音道:“父皇,今日是一年之首、开春之际,儿臣在此愿父皇母后在新的一年里无灾无病,万事如意;愿天下百姓五谷丰登,民安乐业。”
他立在朝前,手中捧了一杯酒,虽只有七岁,却是一脸正容,言语间气定神闲,没有一丝慌乱,足见储君风度。
姬褚含笑道:“好。兵儿也长大了,知事礼了。”他正了正色,“今年就和朕,还有你皇姐一起去螺髻山行祭天礼罢。”
此言一出,殿上百官一阵哗然。年首的祭天礼是大闽朝中的国礼,祖上传下来的重要仪典,一般由皇上主礼,太子从旁,昔年因为太子尚幼,不豫大典,姬褚又极疼爱长公主,便由姬嫣代行太子之礼,起初朝臣还颇有反对,但见姬嫣一来聪慧知礼,叫人心里喜欢,二来长公主也是嫡出,女儿之身,代幼弟祭祖祈愿,并无不可,也就应了。
太子行祭天之礼,本是情理之中,可他毕竟才过儿韶之年,当此大任恐怕有些为难这孩子。
皇后端坐于姬褚身侧,她素知姬褚的心思,见朝臣私下议论纷纷,便寻了个理由岔开话头:“皇上,如此雅宴岂能无乐,嫣儿那孩子琴艺好,何不让她演奏一曲,为大家助助兴?”
姬褚点头,一旁心领神会的德公公立时吩咐下去,朝臣见状,也都识趣地住了嘴。
很快,台上的舞姬相继退了下去,忙有几个侍女过来抱琴设座,姬澜一眼认出那曾是太皇太后生前极为珍爱的一把古琴,通体由空木雕刻,琴身上饰了孔雀翎,一看便知是一把好琴。太皇太后仙逝后这把琴一直由皇后娘娘保管,平时都不舍轻碰,今日居然会拿出给皇长姐演奏,可见皇姐的琴艺又有精进,配上这把绝世艳琴,定是锦上添花。
正想着,耳边响起一片欢声,只见姬嫣已然落座,身后是两个素装宫女伴琴,她玉手轻轻一拨,试了几个音,果然是金声玉振。紧接着玉指轻捻,一串天籁之音溯然而起,正是一曲《天落流水》。琴声悠悠,音韵萧疏清越,好似清泉泠泠之于石上,金石叮咚之于月下,丝竹幽幽之于溪间,一时蛟龙腾云,一时金鳞戏水,如泣如诉。纵然是不通音律的人,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山水之色,流水之情。
等到一曲奏罢,顿时赞声四起。
太和殿某处,一名身着月白暖袍的少年藏身于此,炽然的目光死死锁在姬嫣身上。原来她就是连皇上都十分宠爱的长公主啊,难怪——
难怪生的一副好模样!
难怪谈吐矜娇,气质娴雅,举手头足间尽是王家贵气!
姬嫣此时随意套了一件白衫,神情专注,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瑶池仙子一般空灵,少年看在眼里,一股莫名的情愫由心而生,不由得一阵失神。
原来除了阿澄,世间竟有这般奇女子么?
“三弟?!”
耳边传来喊声,少年缓过神一看,只见东方休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三弟,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叫了你半天也不答应?”
东方翎“啊”地一声道:“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长公主的琴弹得不错,有些感同身受罢了。”
“哦?”东方休调侃道,“三弟什么时候也懂得鉴赏音律了?二哥怎么记得你每次去解语楼,除了洛姑娘,对那些琴妓哪个不是指指点点,嫌弃万分,要你坐着听上片刻都难?”
“我……”东方翎哭笑不得,“二哥,你又拿我寻开心了。”
东方休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正色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朝拜之后皇上就要动身,走的是南城门,吴大统领已经在那里候着了,你快去罢。”
东方翎讶道:“怎么,二哥不一起去么?”
“林师兄临时改变了计划,要我留在京城。”
东方翎点点头,也没有多问,转身便朝南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