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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劝说 夜,龙栖山 ...

  •   夜,龙栖山,剑源山庄。

      夜风朔朔,雪花纷飞。夜里的龙栖山比白日还要冷上几分,在练武场的弟子都早早回到住所,或是看书或是打坐,只有几个年轻的弟子在冷风中轮番站岗,其中一弟子大概是入门时间尚短,在这样的夜里站了许久,又冷又困,还未到交接的时间就打起了瞌睡,正迷糊着,眼角的视野边缘彷佛隐隐掠过一抹黑影,疾迅而过,宛如幻觉,等他回过神定睛一看,除了看守的师兄们外,哪里有什么人影?暗以为是自己一时眼花,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

      此时,几声靴声响起,远处走来了四五个剑源山庄的弟子,当先一个正是侯章旭,他见看守的师弟昏昏欲睡,忍不住训道:“臭小子,这才站了几个时辰就犯瞌睡了,给我打起精神来!”

      侯章旭向来和门中弟子熟络,那人也不惧他,喃喃道:“候师兄,这天寒地冻的,又下着大雪,哪个不开眼的毛贼会跑来生事,不打紧的。”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龙栖山夜间冷风瑟瑟,吹在脸上几如刀割,如果不是常年生活在山上或是内力奇高不惧严寒之人,多数是还未踏进山庄的大门,就先被这恶寒吓退,所以这看守山门的活儿也就如同虚设,常常有看守的弟子心照不宣地打起小盹,彼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点破。可是今日却不同——

      练武场是剑源山庄弟子练武的重地,竖立着八座高台,有一座高台旁边都搭着一个小棚,里面排满了沙袋、兵器、木桩、稻草人偶等各色练功器具,每天也会有役工打理场地,将弟子练功时弄乱的器具摆放回原位,并定期保养擦拭。

      坤字位高台的中央,隐约可见一小滩血迹,正是白天萧恒心脉受创吐血遗留的。

      他暗叹一声,收起心思,对着小师弟道:“看守山门虽然累,但习武之人,若是没有坚韧的心志,如何成就大器之才?何况咱们要防的不止是区区毛贼或是闹事之人,还有——”

      “什么人!”

      侯章旭还未说完,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四处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他眉头一皱,匆忙间只对小师弟说了句“在这呆好了。”就带着人循声而去。

      才到事发地点,就见几个弟子乱作一团,侯章旭忙上前一步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几个弟子见了侯章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围了过来,道:“侯师兄,方才有个小师弟来报,说是有人闯进山庄,我原还不信,等到了这里一瞧,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啊。”

      “有看见人影么?”

      “有个黑影,但天太暗了,看得不真切。”

      侯章旭想了想,觉着不是什么大事,平素里也有守门弟子把野猫误以为是入侵者的先例,只让师弟们就附近简单地搜了一下,果然没有什么异样。

      “天气严寒,各位师弟守山辛苦,”当下略一摆手,道:“大家都散了吧!”

      几人才走远,就有一个黑影从他们刚才的位置一闪而过,身形如鬼魅,唰地一下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不多时,就顺顺当当地摸进一个房间。

      正是蔺炼的书房。

      正打算搜时,忽然听到屋外一阵声响,夹着男子谈话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心下一惊,只来的及扫了房里一眼,见书架后面恰好能容下一人,立时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他才闪身进去,便觉得有一道寒光直逼自己,又是一惊,但他反应奇快,侧身避开,同时借着微光,两指击向那人的天井穴。书架后面的人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不由一愣,回过神时只觉手臂酸麻不已,武器已经脱手,随后脖颈儿一凉,心知对方武功高了自己太多。

      “你是谁?”

      漆黑的屋子里飘着两人的呼吸声,片刻后才响起一个迟疑的声音:“少主?”

      “知秋?”

      原来这两人正是叶知秋和东方翎。

      叶知秋道:“少主,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门外传来蔺炼与另一人答话的声气,接着脚步声渐渐近了,在门外停下,叶知秋和东方翎连忙按捺下心头疑惑,屏息静气。

      一个深沉的男子声音响起:“以蔺兄这儿的戒备,怕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罢。”

      蔺炼笑道:“大概又是哪个不知事的弟子大惊小怪,让卫兄见笑了。”那男子也是笑了笑,两人谦让了几句,掺了掺衣上的薄雪,这才推门而入。

      叶知秋把身子往里缩了缩,听两人谈论些江湖上的琐事,谈到晋王府的时候,那男子突然道:“王爷遇刺之事,想必蔺兄已有耳闻,不知蔺兄有何高见?”

      “来,卫兄,请——”蔺炼引那男子入坐,又吩咐弟子看茶,“我听说了,刺客乃是江山鬼手东方翎,年纪轻轻就身手非凡,只是没想到连王爷也不是此人的对手。对了,王爷与他交过手,可有试探出什么?”

      那男子摇头道:“王爷只说刺客武功卓绝,内力更是深不可测,实非他这个年龄所有,想来是用了什么秘术,至于师派传承,则是毫无头绪。”

      这时,一名小弟子持茶进入,递于二人,蔺炼端起茶浅品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这就奇怪了!若是江山鬼手真如传言所说,王爷如何在其刀下死里逃生?”

      “蔺兄的意思是……”那男子听出他的言外之音,眉尖紧锁,“醉翁之意不在酒,江山鬼手行刺的背后,其实另有隐情?”

      蔺炼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江山鬼手不是普通的江湖刺客,刺杀亲王,能在皇城做下如此大案,其中必有接应。”

      叶知秋听得心中一紧,暗道:“此人虽身在江湖,对朝野之事却知之甚详,有这番谨密的心思,好生厉害!”

      只听那男子哈哈一笑,道:“蔺兄说得极是,其实此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什么样的猜测都有。有一种谣传倒是叫我挂心,说是此事与皇上有关,不知蔺兄可曾听说?”

      “皇上?”蔺炼讶道,“你是说晋王的担忧不在刺客,而在萧墙之内?”

      “我不过是一个江湖粗人,岂敢置喙?只是兄弟相争,在武道史上并不少见,圣心难测,如果——”那男子紧盯着蔺炼,仿佛想把他看透,“如果皇上当真不顾手足之情,我等也无需念及什么君臣之义,蔺兄觉着呢?”

      一语落定,虽然诧异,却是意料之中。蔺炼似笑非笑地望向那男子,心思各异的二人彼此审视猜度,空气似乎凝固,小小的书房犹如一座墓室,安安静静,只余一簇烛火微晃。

      过了良久,叶知秋正以为他们已经离去,便听见蔺炼缓缓吐出四个字:“这是王爷的意思?”

      那男子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递与蔺炼,道:“我这里有一封信,蔺兄看过自然就明白了。”两人又聊了几句,时辰已晚,蔺炼借口休息,那男子也不好叨唠,起身作辞道:“时候不早了,卫某还要回去复命,今后之事,就有劳蔺兄了。”

      蔺炼道:“这是自然。”

      等他走远,蔺炼这才收起一脸笑意,走到案前坐下,取出信函细细看了一遍。

      忽明忽暗的烛火照印在蔺炼的脸上,一开始,他只是神情有些凝重,但看着看着,脸上的血色便渐渐退去,变成一片惨白,拿着纸的手越发用力,似要将这薄薄的纸撕得七零八碎才好。

      叶知秋将蔺炼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凛:“这老东西身为一庄之主,也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能让他如此失态。”

      正疑惑间,忽听窗格“咯噔”一响,急促且微弱,却是格外清响。

      “谁在那里!?”

      叶知秋一惊,只道行踪暴露,右手摸到靴边的三寸飞刀,随时拔出,却被一双玉手按住,转头看去,东方翎无声地摇了摇头。

      蔺炼收信入怀,想起今日种种不顺,怒火越炽,猛地拍案而起,咆哮道:“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还请阁下现身一叙,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说罢,一双厉眼环顾四周,他怒意盛燃,语声自然卯足内力,直如虎啸龙吟一般,震得叶知秋头皮发麻,嗓子干涩,险些惊呼出声。

      蔺炼久不闻人答话,怒不可遏,连吼三声,一声更胜一声,叶知秋冷汗连连,五脏六腑如同撕裂一般剧痛,苦苦强撑。

      连东方翎也有些沉不住气,正要现身,但见一道身影先他于门外暗处走出,颤颤巍巍地道:“师父,是我……”

      “旭儿?”蔺炼脸色阴沉,但也不好发作,见侯章旭肩头和发丝都落了层薄雪,不由惊奇:“旭儿在门外站了这许久,我和卫兄竟无所觉,这门功夫,哪里学来的?”他越想越疑,瞧了侯章旭一眼,面上却不显露,冷声道:“外头出什么事了,这般吵闹?”

      侯章旭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守夜的师弟看花眼,闹出了点小动静,弟子都交代好了,如果有惊扰到师父的地方,还请师父责罚。”

      蔺炼见他负手而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皱眉道:“旭儿,你有什么话要对为师说吗?”

      侯章旭跪了下来,绷直身子,问道:“师父,是想效仿李旋道吗?”

      听到李旋道这个名号,东方翎一愣,他昔日翻阅野史时,曾读过此人的事迹。

      李旋道的祖上以走镖为生,在江湖上小有名气,李旋道为人八面玲珑,作风奢靡,又与当朝八皇子结缘,在黑白两道很吃得开,是个谁也不愿意招惹的人,镖局的生意越做越大。经过数十年经营,俨然成为东南一带的头号镖局,光凭一杆“金木李字旗”就能吓退许多意图不轨之人,将数万银子安安稳稳地送到雇主指定的地方,成为一方传奇。

      可惜,李旋道生不逢时。随着老皇帝龙体欠安,疏于朝政,朝中奸臣得势,忠良被害,稍有权势的皇子无不觊觎那至尊之位,结党营私、手足相残,皆不在话下。其中,八皇子依靠李氏镖局在各地的威名,几乎掌控了整个江湖势力,暗中铲除了不少异己,更意图在武靖门发动宫变,虽然八皇子最终被太子斩于马下,李氏镖局也因此落败,至此之后,“武靖门之变”成为了一把利剑,悬在每个掌权者的心中,朝廷与江湖,再也不能相安无事。

      “旭儿,你平时性子随和,大家都觉着你软弱好欺,其实你不是,你遇事冷静,能稳妥地处理危机事情,为师甚是欣慰,”蔺炼一脸平静,彷佛只是师父在训诫顽劣的弟子,“但这件事,不要管,也不要问。”

      侯章旭道:“师父,庙堂之争何其凶险,当下晋王虽然被削了一些权势,但依然不可小觑,朝中政局动荡,他与皇上早晚会有一战,师父这样做,是陷山庄于危机之中啊,我们剑源山庄处江湖之远,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只有不偏不倚,坐观成败,才是正道。”

      “住口!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蔺炼大怒,“你懂什么是正道,你以为皇上为什么忌惮晋王?晋王笼络江湖门客,不是一日两日,皇上忌惮的恰恰是武靖门之变再演!不偏不倚,坐观成败?我们剑源山庄雄踞龙栖山,冠领荆州,如果不是晋王挡着,禁军的铁骑早就踏平龙栖山了!”

      “可是师父,即便晋王举兵反叛,谋权篡位,难道我们便能永享荣华富贵吗?武靖门之变后,江湖势力再难等大堂啊,师父!”

      蔺炼一愣,眼底终于出现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褪去:“旭儿,来日你便明白为师的苦心了。”他声调平稳,语气中却带出些与平日不同的味道来。侯章旭还想说什么,见蔺炼愣愣出神,回想儿时师父教自己握剑时的模样,那般慈祥,就像是父亲,话到嘴边,竟有些难以出口。

      过了半晌,蔺炼叹了口气,道:“恒儿伤得重吗?”

      侯章旭沉声道:“萧师弟那边,已经请廖先生看过了,廖先生说萧师弟气急攻心,又伤了肺脉,才昏迷不醒,所幸萧师弟身子结实,倒没什么大碍,静心调养几日即可痊愈。”

      不管怎么说,萧恒也是为了山庄而受伤的,蔺炼心里也不好受:“这孩子就是心气太高,有这一遭也好,免得他日后盛气不改,反而要吃大亏。走,随我一道去看看。”

      “是。”

      二人交谈之声逐渐远去,东方翎衣袂翻飞,从书架后走出,叶知秋跟在后面,搓了搓手,低声埋怨道:“这鬼地方真够冷的。”

      东方翎扫了一眼房内的摆设,脸上若有若无的沉重似乎又重了几分:“你比我来得早,可有什么线索?”

      叶知秋收起玩笑的姿态,道:“没有,这里放的都是些普通的武功典籍。”

      “先回林宅,”东方翎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起落如飞,往来路去,踏雪无痕,悄无声息地出了山门,又行了几里,东方翎猛地打个呼哨,只听马蹄声响,一匹棕马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直奔到东方翎身边,一副讨巧的模样。

      叶知秋瞧看这棕马神骏,赞道:“好马!”

      “这马是前几日从二哥那要来的,机灵着呢,才训了几天,就知道认人了。”东方翎轻轻拍了拍马头,随即翻身上马,道:“怎么,想骑上来试试?”

      叶知秋吓得脸色一白,忙摆手道:“少主,我看这地方,雪月交辉,茫茫白雪,也是难得的美景,不好好观赏一番岂不可惜,要不少主您先走一步?”

      东方翎暗笑:“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不喜欢等人,你可莫要耽搁太久,冻死在这雪地里了。”

      叶知秋气得跺脚,心里叫苦不迭:您是骑着马说话不喘气,要我两条腿去追四条腿,这也太不公平了。正抱怨着,就听见耳边一声鞭响,东方翎已经驾着马走远了,忙撒腿追过去:“少主,等等我啊!”

      回到林宅,已近子时。

      林宅的下人差不多都歇下了,东方翎直径去了暖阁,叶知秋拐进膳房弄了碗姜酒,送到暖阁,还未进门就道:“少主,你的身子受不得寒气,先把这碗姜酒喝了吧。”

      东方翎皱眉望了望乌黑的姜酒,他虽好酒,但这酒的味道实在是差,又不忍负了知秋一片关心,接过来一气饮干,问道:“说吧,你怎么会在剑源山庄?”

      叶知秋答道:“我和大哥按照少主你的吩咐,一直盯着晋王府,不过晋王遇刺后,府中添了许多侍卫巡防,我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伏在附近监视。这些日子,有不少达官贵族和江湖人士前来探望,其中姬澜郡主负责招待达官贵人,而江湖人士,多是由刀疤男子掩着耳目引进偏厅,一进去便是半天之久,明显不是待客这么简单。”

      东方翎沉吟片刻,道:“蔺炼唤他作卫兄,与其同辈相称,看来他的武功和地位不在蔺炼之下,但江湖上并未传出卫姓的高手,身份如此隐蔽,莫非晋王府的暗子?”如果真是晋王精心培养的高手,倒也说得通他为何身手不凡却默默无闻了。

      叶知秋也赞同:“自古大闽的达官们都有在府中豢养高手的习惯,这并不为奇。”

      “知道他们在偏厅做什么吗?”

      “是。那些江湖人士成群结伙地进出王府,倒叫我们钻了空子,”叶知秋微微一笑,略有些得意,“我和大哥几次扮成随从混在他们之中,还真寻到了些蹊跷。”他稍稍理了思绪,徐徐道来:“按照那些人进出晋王府的架势,显然是不陌生,晋王即使负伤在身,也坚持亲自招待他们,有一次我们跟在最后随着进了偏厅,听他们似乎在商议什么,隐约说到了螺髻山——”

      “什么?!”

      东方翎大惊,一阵寒意从心底透上来,心乱如麻,坐倒在木椅上,闭目沉思。二哥说的没错,自己实在太过鲁莽,小瞧了晋王的野心,皇上起驾螺髻山,随驾的禁军不过数千,远不及皇城一二,兵力单薄,不正是刺杀皇上的最好时机么?

      叶知秋极少见少主这幅模样,想开口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立在一旁候着,此时夜深,屋子里静得慌,过了良久,方听一声叹息:“那些往晋王府走动的人,身份都查清了么?”

      “查清了,”叶知秋道,“慕容家和金针沈家都遣人来过,剑源山庄也递了拜帖,血刀谷的少谷主皇甫寅亲自来了,这其他的都是些小角色,只是——”

      “只是什么?”

      叶知秋顿了片刻,看了东方翎一眼,沉声道“探望晋王的人不少,但走得最勤的好像叫什么葬刀门。”

      “葬刀门……”东方翎默念了一声,“听着耳生,是新生的门派么?”

      “少主,这葬刀门并非中原门派,只听说是西戎的一个刺客组织,门下网罗了无数年轻高手,”叶知秋停了停,斟酌着措辞,“只不过这个组织一向行事低调神秘,莫说咱中原人闻所未闻,就是土生土长的西戍人,知道的也不过民间流传的一句话。”

      “什么话?”

      叶知秋道:“以血祭旗,以旗祭刀,木刀非刀,祭刀杀人,葬刀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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