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赋》林靖澄

7、不眠之夜 这居山剑诀

　　这剑源诀正是蔺怀寒的成名剑法。

　　当年蔺怀寒与第一剑客叶凡约战论剑峰，可谓天下瞩目，一个是江湖后起之秀，一个是绝世剑豪，有人说蔺怀寒不过是少年意气，赢了几个江湖高手，自鸣得意，在第一剑客手中根本走不过十招，也有人说蔺怀寒是一代奇才，将来定有名震江湖的一天，叶凡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应下此战，成他人之美。

　　最终，蔺怀寒以半招惜败，却是一战成名。

　　但他却不是输在剑法上，蔺怀寒习武五年，论起内力深厚，又岂是叶凡的对手？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技不如人，蔺怀寒在论剑峰上坐了一天一夜，随后刻下了自己对这半招的破解之法，而后又闭关数年，悟出一套完整的剑式，这便是后来闻名于江湖的剑源诀了。

　　因为这场比试的缘故，蔺怀寒闭关后深居简出，所以他后来所悟的剑式，远不如论剑峰上的残章片招那样人人皆知，但论招式的完整和威力，却要比前者强上数倍，后又几经改进，成为剑源山庄弟子人人习得的独门剑法。

　　而萧恒亮出来的，正是剑源诀的后半式！

　　剑诀虽然人人可以习得，却因各人天赋不同，而分出高下优劣。论资质，萧恒在众师兄弟中绝对属于上游，又肯下功夫苦练，因此，萧恒在剑源诀的参悟造诣上，远远胜过同辈，此时盛怒之下，已是不顾先前的比试之言，招招狠辣，皆指东方翎要害。

　　这么拆了数招，东方翎脸色越发苍白，一声不吭，身子一退再退，再无狂态，萧恒只当他害怕了，心中大喜，剑式一招接一招，大笑一声，道：“江山鬼手，也不过如此！”说着，剑诀一引，手中长剑笔直刺出，势如猛兽，向东方翎扑去。

　　东方翎身子一凛，忙举刀相迎，同时脚下向后疾退，两兵再一次相击，力道更甚以往，手中的长刀一时竟有些不支，出现丝丝裂痕——

　　只听“哐”地一声，应声而断！

　　此时台下已是欢声雷动，萧恒大笑一声，随即挥剑而至，见少年只余断剑在手，自己虽不敢说能一招得胜，但至少立于不败之地，只待东方翎露出破绽，便可替师兄们报仇了。

　　想到这里，他英俊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彷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只是他得意之色刚刚浮起，耳边忽听蔺炼惊道：“恒儿，小心！”

　　周围的欢声如雷贯耳，蔺炼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萧恒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还不知蔺炼让自己小心什么，眼前忽地白光一闪，一道寒气已逼面而至，心下大骇，抬眼看去，只见东方一脸镇定，哪有半分失意，方知对手佯露破绽诱自己轻敌鲁莽。

　　但知道归知道，东方翎身形如箭，手持半截断刀如封似闭，所向披靡，阻断了他所有退路，慌忙间一招“龟鹤守壁”只抡到一半，刀锋已至，两兵相接。

　　另一边，欢声仍在继续。

　　东方翎身形虽快，但萧恒呈兵器之利，并未处在劣势，这一剑虽然接得仓促，但到底是硬接了下来，萧恒心神一定，立即反守为攻，第二剑已经刺出。

　　侯章旭见萧恒胜券在握，也是微笑点头，目光朝蔺炼方向一瞥，期待师父的赞许，却见蔺炼面上满是震惊之色，心里不由得一颤，又听那喝彩声到了一半，声音突然像哑了一样静了下去，愣愣地看向台上——只见萧恒这一剑猛刺在对方断刀之上，竟然无法寸进。

　　萧恒同样大吃一惊，要知道，剑源诀以迅猛著称，东方翎以断刀接下此招，可谓臂力超群，意料之外。这一停顿，东方翎右手抵剑，左臂舒展一捞，一记擒拿手以腋窝困住了萧恒右腕，再用肘内弯挟着前臂部位，随即身体旋转，挟着萧恒手臂，以其手肘为支点，往一旁猛摔！

　　这招擒拿手牢固有如铁夹，假如萧恒以力量硬抗，只会折断自己肘关节。他咬着牙，平空一个翻身，卸去这一摔之力，保住右臂，但背脊重重着地，扬起一片沙尘。

　　东方翎大笑一声，左拳又再挥出，如鞭击向萧恒心口，随即退后。萧恒身前身后同时受创，面对台下一片惊愕的目光，不由神态狂乱，不甘、懊恼、忿恨的情绪纷纷涌上心头，紧了紧手里的剑，努力挪动着虚软的步子，恨不能立刻把剑送进东方翎的身子，只是才走几步，气血翻涌，吐了一口鲜血，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还不快去把恒儿扶下去！”

　　蔺炼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几个利索的弟子把萧恒扶了下去。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他们天资聪颖的萧师弟，胜了资历最深的侯师兄，却败在了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手中。

　　其实，萧恒虽是剑源山庄的新起之秀，但江山鬼手成名已久，一相比较之下，蔺炼心里早就有数。而江湖中素有一战免恩仇的规矩，何况萧恒挑战在先，技不如人，此事也算有了了结，只不过——

　　“江山鬼手”的传闻，他自然清楚。

　　刺杀当朝亲王，冒犯郡主，滥杀城中巡防营士兵，哪一个不是杀头的大罪？偏偏朝廷对此人的追捕看起来声势浩荡，实则雷声大雨点小，故作姿态罢了。如果说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江湖人，和朝中之人没有任何往来，以皇上在京城只手遮天的势力，又怎会是这般光景？

　　蔺炼从比试一开始便暗中观察东方翎所使的刀法，只觉即熟悉又陌生，他在脑海里飞快地理了一遍自己所熟知的刀法招数后，竟发现没有一招一式能对上号，这让他心里怎能不惊？有道是高手相争，毫厘之差，他自持萧恒和江山鬼手差距不大，想试探一下此人的路子，如今看来，东方翎能在与萧恒的对阵中刻意藏力，改变刀势的微妙之处，在刀法的造诣上已非萧恒所能及。

　　蔺炼越看越惊，不由暗忖道：“此子不过十数岁的模样，刀法却有这等造诣，堪称奇才。若是给他十年时间，又该是怎么样的笑傲江湖？这样的人物，如果不能为己所用，将来如果立场不一，却是绝大祸胎。”想到这里，蔺炼神色一凝，眼中已然起了杀意。

　　“大伯！大伯！”

　　这时，只见一个小男孩大步流星地迈进练武场，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长得圆嘟嘟的，倒是憨重可爱的模样。

　　蔺炼微微一笑，眼中神色变幻，尽是宠溺之色。小男孩一溜烟儿跑到蔺炼面前，撅着嘴道：“大伯，你快瞧这个，好不好看？”

　　蔺炼闻言，顺着他的话看去，见他手里紧紧拽着一个木头人偶，初一看，只以为是个做工精致的小玩物，正要开口哄劝，眼尾扫过那人偶的面目，心里莫名地一慌，他定睛细看，却是那人偶刻成了一个孩童模样，五官惟妙惟肖，双脚盘在一起，双目微闭，活像睡着了一般，神情安静中藏着一丝狰狞，说不出的怪谲。

　　蔺炼不由多看了几眼，只是他心里堵着东方翎的事，便没怎么在意。

　　“你怎么了，大伯？”

　　“哦……甚好甚好。”蔺炼理了理心绪，一手抚上男童因为跑动而略显凌乱的乌发，一边温言劝道：“小云啊，大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自己玩着，一会儿大伯带你去买你最喜欢的榛子酥，好不好？”

　　蔺小云点了点头，习惯性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咦道：“大伯，今日不是有比试么，怎么不见萧恒哥哥？”

　　蔺炼脸色微变，强压着心头的杀意，想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良久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侯章旭见状，忙上前抱起小云，将他带去后院交给奶娘。

　　蔺小云见众人面色各异，一路上也不吵闹，只拉着侯章旭的衣服的尾角，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兄，萧恒哥哥是不是惹大伯生气了？”

　　侯章旭想了想，道：“没有的事。你的萧恒哥哥啊，在这次比试争了头名，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晚些时候让奶娘带你去找他，跟他祝贺一声，他一定会高兴的。”

　　蔺小云一听，果然笑了起来，没有再缠着侯章旭，而是换了一个对象，缠着奶娘带他去见萧恒哥哥，侯章旭望着蔺小云欣喜的背影，心里暗叹了一声，萧恒的败落实在出人意料，侯章旭身为剑源山庄的大弟子，心里半是惭愧半是不甘，暗恨自己不够争气，又不能在小云面前表露出来，一直看着奶娘带他离开，才转身折回练武场。

　　练武场里，只见东方翎傲然地挺立在高台上，以一个胜者的姿态扫了一眼台下，轻笑道：“看来贵派第一剑的名号怕是要易主了。”

　　侯章旭满腔的惭愧和不甘正无处发泄，听见这话，一时怒上心头，也不顾蔺炼就在旁边，一跃跳上高台，道：“东方翎，你虽然赢了萧师弟，但也别得意，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居山剑阵的厉害，各位师弟，列阵！”

　　剑源山庄弟子也是憋着一股怒气，因为蔺炼的缘故才强忍着，此时见大师兄出面，立刻便有十个人跳上高台，佩剑纷纷出鞘，把东方翎围在中间，看这架势，似乎不打算放人走了。

　　“蔺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东方翎环视一周，冷声道，“名耀江湖的剑源山庄，连一场小小的比试都输不起么？以多欺少，这可不是名门正派该有的待客之道啊，传出去就不怕别人笑话？”

　　他声音极轻，几乎快要淹没在风声中，可这话落在剑源山庄弟子耳里，却犹如一记狂风呼啸，轻而易举地煽起了他们心里的怒火。有个脾气急些的年轻弟子，呸地一声道：“好一个恶人先告状，我们剑源山庄待你客气，你却得理不饶人，还出手伤人，也配说什么待客之道，岂不可笑！”

　　此话一出，顿时招来旁人的附和：“是啊，明明说了比试一场，点到即止，可是你出手狠辣，如今伤了萧师弟，还指望庄主把你奉为上宾不成？”

　　“萧师弟的伤势至少要在床上养一个月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替萧师弟讨回公道。”

　　剑源山庄和其他江湖世家一样，表面上对外人十分客气，可骨子里都是极为护短，见不得自己人吃亏，扬言挑战的人是萧恒，先出杀招的也是萧恒，现在萧恒败了，东方翎便成了不受他们待见的恶人。

　　山上夹着飞雪的寒风凛冽透骨，带起少年几缕飘扬的发丝。侯章旭与他仅有寸步之遥，一眼瞥见东方翎墨眸里透出的一股沉重戾气，竟生生打了个冷颤。

　　过了良久，蔺炼伸手朝虚空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庄主之尊，登时声气渐消，他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小兄弟的刀法精练简湛，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地，老夫心里佩服，敢问是师承哪位高人？”

　　“不敢当。”东方翎冷笑一声，“晚辈愚笨，家师的本领只习得一二，说出来有辱师门，今日在蔺庄主面前舞刀弄剑，实在是班门弄斧，让你见笑了。”

　　“哪里哪里，”蔺炼笑了笑，“恒儿那孩子跟了我几年，本事不见长，脾气倒是不小，方才若是有得罪的地方，小兄弟别和他一般见识。”

　　台上剑源山庄弟子喧哗声顿起，似有不满。

　　蔺炼浓眉微皱，衣袖一挥，身影便出现在高台上：“都围着客人做甚么？恒儿与这位小兄弟立了战约，江湖挑战，胜败是难免的事，这事就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追究，明白了么？”

　　此言一出，剑源山庄弟子中又是一阵哗然，不过剑源山庄毕竟是名门大派，庄规甚严，虽然愤愤不平，但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声微弱的答应，各自收剑退到台下。

　　侯章旭跟随蔺炼最久，隐约知道蔺炼心中所想，猜到师父并不是在害怕东方翎，实际上，东方翎此来挑衅，又叫人怎么咽下这口气，但若群起而攻，未必就能讨到什么好处，说出去也不光彩，可论单打独斗，在场无一人是他的敌手。

　　除了蔺炼。

　　但眼下事情只是晚辈间的比试，输了便输了，可如果蔺炼出手，便关系到整个山庄的尊严——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更是有损剑源山庄的名声。因此，蔺炼思虑再三，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态度，他表面上不让山庄的弟子追究萧恒受伤的事，实则是希望东方翎也退一步，大事化小。

　　可惜东方翎并不如他的愿，一听蔺炼揭开这个话头，便敛容冷冷地道：“既然说了是比武切磋，自然没有追究的道理，只是酒香客栈一事，蔺庄主不打算给晚辈一个解释么？”

　　“哦，解释？”蔺炼挑了挑眉，似乎也有几分不悦，“小兄弟想要什么解释？我门下弟子不能坐视邪风，任你欺凌柔弱女子，固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个解释，小兄弟还满意么！”

　　“路见不平？”东方翎像是听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笑话，忍俊不止，好一会儿才道：“好啊，蔺庄主深明大义，调教出来的弟子当然是铮铮铁骨，英雄救美，哈哈，倒也不失一段佳话，”他说这话时语态夸张，分明是不相信蔺炼的一面之词，“只不过，姬澜郡主不是普通人，剑源山庄名扬江湖，历代庄主俱是身居方外的江湖豪杰，从不涉入朝廷之争，此番义举——恕晚辈冒昧，蔺庄主是不是想在晋王府中争得一席之地？”

　　话音一落，剑源山庄弟子无不动容，齐刷刷地看向蔺炼。

　　剑源山庄位列武林三大世家，蔺炼一庄之主，想来不会为富贵名利动心，晋王府能给他的，恐怕只有帝王之家的勾心斗角，这恰恰是有违剑源山庄研习和修练武学的本意，而卷入朝堂中趋炎附势，更是江湖门派的大忌。

　　蔺炼从容一笑，即不承认也没有否认：“我也听说晋王在府中遇刺，乃是小兄弟所为。”他顿了顿，反问道：“小兄弟可是在为朝廷效力？”

　　“蔺庄主这话问得奇怪，晋王虽无官职，但有王位在身，食朝廷俸禄，难道不是朝廷的人吗？”东方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慌不忙地道，“还是说，在蔺庄主眼中，晋王与皇上有所不同？”

　　侯章旭脸色一沉，怒道：“东方翎，人是你伤的，你这般咄咄逼人，到底想追讨什么！”

　　东方翎笑道：“纵然是名门大派，想在江湖上伸张正义，也该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我来这，只想要一个说法。”他话语刚落，忽地一个黑影袭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钱袋稳稳当当地落在自己脚边，错愕间，一个清朗的女声传来：“拿了银子就赶紧走！”

　　众人齐齐一惊，只见一棵数丈高的榕树上坐了身穿绿袍的女子，两条匀长的小腿晃来荡去，手里抱着一把与她身量相当的长剑。

　　此人正是剑源山庄的大小姐，蔺如歌。她早先因为偷懒，没有参加考较比试，一听说有人闯山闹事，才匆匆赶来练武场，正瞧见萧恒亮出剑源诀的后半式，势如破竹地攻向东方翎，她原也以为萧恒会赢，可惜还是技逊一筹。

　　萧恒重伤，剑源山庄弟子个个如临大敌，蔺如歌却看得热血上涌，她三岁练剑，十四岁便学全剑源诀，在年轻一辈中几无敌手，一直郁郁寡欢，如今好容易来了一个用刀的高手，叫她如何不喜？

　　蔺炼清楚女儿的性子，担心她闯祸，不禁叱道：“如歌，不可胡闹。”

　　蔺如歌不理他，似有似无地盯着东方翎，暗自盘算道：“这小子心高气傲，我用银子羞辱他，他定会沉不住气，只要他先出手，新账旧账算在一起，我们自然没有理亏的地方了。”如此一想，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准备大打一场。

　　谁想东方翎捡起钱袋，解开带子，里面金子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五百两的样子，只见他把钱袋收进怀里，笑嘻嘻地道：“好，这些银子我就收下了，就当是你们赔礼道歉的礼数，告辞。”

　　眼看东方翎扬长而去，蔺如歌急道：“慢着，你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