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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贺郎绛 眼看离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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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离年关越来越近,巡防营没日没夜的搜捕,已经惊扰了民生,城中的非议之声日渐鼎沸,左右不过是做个样子,又过了几日,姬褚不得不下旨撤走城里巡防营的人,转而在城门口加派了人手,严把进出京城的关口。
如此一来,即平了百姓的怨声,晋王那边也有了交代。
巡防营的人撤走不到半日,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城里小巷卖年货的小贩、游手好闲的富家大少、沿街乞讨的乞丐,都接二连三地冒出头来,京城这才有了往日的风采。南锣鼓巷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商铺一家挨着一家,从街头走到街尾也须一个多时辰,若是细玩慢逛怕是一天也走不完,此时虽然天气已经冷到能呼出热气的地步,巷里却是人来人往,加上赶趟的商贩和游人,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南锣鼓巷有一个茶摊子,老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唤他卫老,知道他年轻时也是个跑江湖的,后来不知为何便在京城支了这个茶摊,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此时却坐满了歇脚的人,其中有几个似是这里的常客,见了卫老,便招呼他过来说起闲话:“真是可气,老子的货全被堵在城外了,眼看年关便近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卫老笑着给他们倒了一碗熱茶:“说的是极了,前些日子皇上下旨把整个京城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这都几天了,抓不着刺客不说,搞得城里上上下下诚惶诚恐的,”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如今虽然把巡防营的人撤走了,可又在城门严加把守,借着抓刺客的名义扣下大批大批的年货——真是苦了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
“可不是么,京外的货不进来,城里物资紧缺,再这样下去,还怎么过这个年了?”正在一旁吃茶的汉子也凑了过来,道:“说到底,也怪那刺客无德,偏偏选在年前行刺,却不知是个怎样的人。”
“我有个兄弟在晋王府当差,亲眼看见王爷与那刺客过招,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几十回合,那叫一个精彩——”
他把这些日子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只说到那刺客的来历的时候,却有人打断他:“我听说那刺客是某个门派的新起之秀,怎么到你这就成叶凡的关门大弟子了?”
“什么?我听说那刺客乃是魔教中人,刺杀晋王只为复仇。”
仕官遇刺向来是上好的谈资,京城已经传遍了,只是这其中多为街谈巷语,不足为信。这几人不知内情,只以为自己听到消息才是真的,一时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卫老早就急得一头汗,正想劝住他们,就听旁边一人一拍桌子,大喊道:“你们说的都不对,那刺客其实是江湖上盛传的江山鬼手——东方翎!”
“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那日我在客栈里听的真真切切,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江山鬼手,绝对错不了。”
众人一听,立刻来了兴趣,都凑过来问七问八:“那是个什么模样?”“生得黑还是白?”“那人武功高么?”
这人确实去过酒香客栈,可那不过是恰好经过,望着酒香客栈的招牌,想着哪天才能进去消遣,便多看了几眼,正好看见吴应率领巡防营冲进了客栈。他一时好奇,等找到一处角落偷偷观望的时候,只见半数的巡防营士兵都倒在了地上,血流成河,死状惨不忍睹,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恨不得自己长着八条腿,连滚带爬地从城西跑到城东才停下来,哪还敢去细看那刺客长什么模样?
只是话已经放出去了,又不好收回,那人想了想,硬着头皮道:“和画像上的是有几分相似,不过面目比画像上的还要狰狞些,手臂有柱子那么粗,力大无比……”他说得天花乱坠,众人也不点破,只笑着附和。
谈笑间,一个黑衣男子被几个年青子弟簇拥着,一路大笑大嚷走了过来,转眼见这茶摊子传出了笑声,一个趔趄,便停住了。
“这不是卫老头的破茶摊么——走,过去瞧瞧!”
这几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为首的叫霍宇,是兵部尚书霍连英的二公子。霍老爷子是科举出身,做官后四处调任,儿子放在老家处娇溺,难免失于管教,即使把他接进京,还是时常当街恶形恶状,不把平民百姓放在眼里,肆意欺凌,也亏得他有点眼色,惹不起的人根本不惹,才混到今天还没事。
卫老一见是霍宇,脸上神情变了又变,一副见了瘟神的样子,又不得不笑脸相迎,把那凳子用力抹了几遍,引着几人坐下,小心翼翼地道:“霍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霍宇笑道:“本少爷恰巧路过,听见你们在此谈笑甚欢,来瞧瞧有什么新鲜事,也让本少爷乐一乐。”他面上虽然笑着,卫老却不敢怠慢,端上一盏热茶,立在一旁候着,只听霍宇道:“卫老,你这月的买卖钱给爷交了么?”
卫老心里一沉,道:“霍爷,今儿还没到交钱的时候,您看是不是……”霍宇听了挑挑眉,端起茶往嘴里送,便有一个机灵的手下把腰间的剑往桌上一搁,道:“怎么,霍爷亲自来一趟,难道还空着手回去不成?”
茶摊子里的人极多,见了这一幕,在旁边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说道,也不知是谁说了句“这不是霍尚书家的二少爷么!”,更不想引火烧身,想出头的也都怯了,不一会儿便走了大半人,人去茶凉。
一时间整个茶摊子静了下来,与繁华喧闹的南锣鼓巷,竟似是隔了一方天地。
换作平常,卫老把钱给他们息事宁人也就罢了,只不巧这几天他女儿患了罕见的重病,去药铺抓了几味十分珍贵的药,手头并不宽裕,谁知祸不单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手伸进衣袋,哆嗦着摸出几两碎银,送到霍宇面前:“霍爷,小的身上就这些银子了。”
霍宇看都不看一眼,一脚把卫老踹在地上,骂道:“就这点银子,你忽悠臭要饭的啊!”碎银撒了一地,卫老不顾身上疼痛,伸手去抓银子,刚缓了口气,霍宇的几个手下已经围上来,抡起拳头,作势要打。
“住手!”
一声清喝,吓得众人一抖嗦,几双拳头顿了顿,停在半空。
霍宇一愣,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端端正正坐着,一身白袍,腰间系着黑带,上面挂着一块翡绿的玉,可不正是贺郎绛么?
且说那日在晋王府登门拜访后,贺郎绛便在酒香客栈住下,认真准备三月的春闱。他每日在三楼包间温习座师文章,偶尔也会下楼听听一些江湖人士茶余酒后的闲谈,日子过得好不轻松。
巡防营刚刚撤离,沉寂许久的京城又热闹起来,南锣鼓巷人山人海的景象不知怎么就传进这个少年郎的耳中,说起来他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正是好玩的年纪,他初次进京,本就觉得处处新奇,这些传闻在他心里像扎了根似的挥之不去,连书也看不进去,思来想去,索性便真去那南锣鼓巷瞧上一瞧。
南锣鼓巷号称京城第一大街,繁华迤逦果然名不虚传,他才看了七八家商铺,货品繁多,小到泥糖纸人,大到珠宝玉穗,琳琅满目,样样不缺。其中也有不少书坊,春闱临近之时,被赶考的学子挤得水泄不通,不过里面确实有些不错的文制,贺郎绛心里欢喜不已,兴致便更浓了。
这一间间店铺看下来,仍觉意犹未尽,不知不觉已是午时,这才想起自己竟走了两个时辰,顿时一股乏劲便上来了,加上这天寒地冻的,正好瞧见卫老的茶摊子,便坐了下来,饮茶取暖,谁知竟遇上这种事。
贺郎绛见霍宇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腰间的翡玉上,知道此人动了贪恋,不由皱了皱眉,道:“前朝苛捐杂税各目繁多,加上战乱不断,民不聊生,皇上体恤百姓,登基时便诏告天下,免去百姓三十年的税收,如今才过去十五年,却不曾听说在京城做生意需要交什么‘买卖钱’,为何到了南锣鼓巷,却有这种规矩?”
他眼神清明,眉宇间虽带出几分稚气,却是一身正气凛然。
围观的众人心里暗中叫好,那霍宇见他这话说得有头有理,心里竟少了些底气。不过他终归是个蛮横惯了的主儿,定了定神,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站出一人,道:“你这小子,也不打听打听我家爷在京城是什么样的主,这南港的规矩,哪样不是我家爷说了算,爷要收买卖钱,谁敢不交?”说着怪笑了一声,“也罢,我看你年纪小,不过是胡闹,学着大人们打抱不平,也不为难你,你只给我家爷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如何?”
贺郎绛也不惧他,轻笑道:“哦,原来是霍家公子,失礼失礼。霍公子,我只有一事不明白,这万里景秀江山之下,大大小小的规矩都是由皇上圣言独裁,既然皇上免去百姓税收,在这南锣鼓巷做买卖却要听大人的招呼,收甚么买卖钱,”他脸色一肃,话语中带出了几分坚决,“难道公子的话比当今天子还要金贵么?”
霍宇脸上笑容一凝,心下暗自猜度:“这小子辞色锋利,看他这身打扮,应该是出身名门,难道是哪个京外世家的公子?”
他正胡乱猜想着,贺郎绛不依不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霍公子?”
霍宇在心里权衡了一番,终是笑道:“这位小兄弟说笑了,京城里确实没有收买卖钱的规矩,都怪我手下的人不知事,”说着便对他的手下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卫老赔罪!”待到那人给卫老陪罪后,他又对贺郎绛道:“敢问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一介白衣,不劳大人挂记。”
霍宇笑了笑,又和贺郎绛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去,方才他虽是一脸轻松,实则到现在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平日里招摇过市,却不至莽撞无知的地步,知道京城之中卧虎藏龙,其中有两种人不可轻易得罪,一是如他一般在朝中有权有势的官僚之子,这些人家世高贵不说,若是家族里的嫡出,位分便要比他高出不少,官府的人虽然卖他面子,可要是得罪了上面的人,再大的面子也无济于事;二是没有身世背景的学士才子,天下士子不计其数,但只要能在春闱之中得个前三甲的彩头,也算是半只脚踏上了青云路,偶尔有那么几个学博天下的,在殿试上得到皇上的赏识,那更是徒步登云,前途无量了。虽说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却也是他招惹不起的。
想到此处,他竟生生惊出一身冷汗,且不论那少年的出身如何,单凭他的胆识和一番言论见解,足见不是甚么琴韵茶香的风雅才子,可笑自己竟把他当成了无知小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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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鼓巷人流如潮,一直趟到城西才算清净下来,若是再往西走,就是几处清闲僻静的宅子了。
这一日,叶氏兄弟才回到林宅,却见宅里的下人们一个个都苦着脸,郁郁寡欢,当下便拉住一个拖着笔墨的小厮问明始末,不禁失笑。原来东方翎从皇城回来后,碍于皇命,每日足不出户,但他素来好动,养成的性子哪里一时半刻安稳得下来?日日变着花样戏弄林宅的下人,让大伙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求神拜佛,只盼哪一日这主子能寻个由头出门去。
叶藏青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安抚了几句,两人便朝北庭的暖阁走去。一进暖阁,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叶藏青见少主正坐在书案前闭目养神,小心地置好笔墨,随即行了一礼,轻唤道:“少主。”
东方翎抬眼扫向二人,语气慵懒地道:“是你们啊,不是说过在外面就不用行这些虚礼了。”
叶知秋闻言,立即跳了起来:“少主说的是!大哥他啊,就是太不懂得变通了,非要拉着我一起行礼。”说着,一顿挤眉弄眼。
“你!”
“好了,这几日你们都不在宅里,是不是悄悄去了晋王府?”自皇城回来,东方翎架不住叶式兄弟抱根问底,已将夜探晋王府的始末简单说了一遍,只那件东西的事含糊带过。他虽然不觉得短短几日晋王就会闹出什么动静,但以藏青的性子,依然会亲自盯防晋王府,以防万一。“说吧,有何事向我禀报?”
叶藏青瞪了弟弟一眼,随即正色道:“晋王近日一直在府内调养身子,虽然暗中拔了几个皇上的耳目,倒也还安分。晋王府周围也有兄弟们看着,暂时不会出什么事。”
东方翎意料中事地点点头:“晋王栽了大头,虽然心中有气,但是他无凭无据,只能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哪里还能闹出什么事来。”
提起这事,叶知秋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少主,当初家主同意您进京,一是为了给林师兄搭把手,二是暗中监视江湖门派的动向,可是——”
“可是我打伤晋王,不仅惊动四方,还打草惊蛇了,是么?”东方翎看了他一眼,静静地临了几张帖,方起身走到茶几边坐下,倒了杯茶饮尽,冷笑道:“那姬褚在帝位上坐久了,胆子却越来越小,我不过给他们兄弟间的龙争虎斗添几分乐趣罢了。何况这次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他见两人面带疑色,把对姬褚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才道:“那四名男子与我过招的时候,用的都是普通的拳路,妄想掩饰他们的武功门路,”他冷冷一笑,“只可惜他们身上背的那四柄大剑实在太过招摇,想不注意都不行,我仔细想了想,觉得那剑身上刻的繁复花纹,正是出自剑源山庄之手。”
“少主的意思是……”
东方翎把玩着茶杯,手指环在杯沿,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漫不经心地道:“以晋王在江湖上的威名,想要结识剑源山庄庄主,不是什么难事吧?”
二人听了俱是一惊,不由想起这位晋王爷当年的一些传闻。
众所周知,晋王还是皇子的时候,曾在江湖游历三年,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因为他气度不凡,待人率真随和,也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是以在江湖上留下了不小的名声,以致后来征讨北荒时,晋王的募兵令一颁布,便有许多江湖中人慕名而来,投军效国,这在当时被传为一段佳话。
如此一来,晋王若是有心结识一个江湖山庄的主人,自然不在话下——
“江湖中人为了荣华富贵,介身于朝局之间,为某一方权贵效力,达官们也喜欢在府中豢养高手,或是利用他们铲除异己,或是当作护卫,这在武道史上并不罕见,”叶藏青道,“只是晋王府中耳目众多,有些个风吹草动,怎能不惊动皇上?”
东方翎冷哼一声,平静地道:“晋王当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在朝野和民间的人望甚高,自然是有些手段的,如不然姬褚对他千般提防,又不除他,你真当他念着兄弟之情么?”
叶藏青一愣,他心思机敏,这种事情稍一提点,便恍然大悟:“少主说的是,历代帝王,最忌惮的便是有人望的亲王,晋王广结人心,能在朝中立足多年,这其中手腕,绝非耳目二字所能扳倒。”
东方翎想了想,道:“你二人继续监视晋王府,有任何的情况,马上向我禀报。”
“少主放心!”
两人才告退,就见一个男子从屋外走了进来,套着深墨色袍子,一脸笑容,只是笑容下隐隐透着三分阴险,叫人不寒而栗。这人正是东皇的二公子——东方休。
东方翎先是一愣,见他手里还提着酒,知道是有备而来,忙起身笑道:“二哥!”
东方休点点头,随手扯张椅子坐下,从案上捞起个茶盏,倒满一杯喝下,敛眉道:“三弟不是自称是好酒之人么,怎的连个像样的器具都没有,难道是藏着掖着,怕我要了去?”
东方翎连忙叫来下人,一边吩咐他取来酒盏,一边陪笑道:“二哥今日怎么有这个兴致?”
东方休睨了他一眼,道:“我刚一进京,便听说你闯了大祸,能不过来看看么?”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二哥啊,”东方翎无奈地道,“我不过是和晋王过了几招,又怎么算是闯祸?”
“过了几招?你说的倒是轻巧。”东方休听他语气不以为意,想起林师兄在宫里替他收拾的烂摊子,脸色顿时一沉:“你可知晋王已卧伤在床数日,如果不是林师兄替你出面请罪,你还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写字么?”
东方翎笑驳了一句:“二哥是来训我的,还是来笑话我的?”
东方休微微蹙眉,道:“三弟,你出门历练也有两年了,这狂妄自大的性子怎么不知道改一改?”他比东方翎大两岁,两人又都是好玩的性子,每每闹在一起,总是大祸没有小祸不断,只是这几年行走江湖,性子也慢慢变得稳重,不似从前一样胡闹,“我知道你武功远超同辈,就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但江湖险恶,朝野之中更是风云暗涌,凡事应当知进退,懂得隐忍才是。”
“二哥的话,我自当记在心里。”
“这样最好。”东方休瞪了他一眼,也不愿多谈,转了个话头道:“因为你的缘故,祭天礼当日随行的护卫须重新调整,这事虽归吴大统领管,但终究是你惹出来的岔子,林师兄担心巡防营的护卫能力不足以对阵江湖高手,特意让我来知会你一声,祭天礼那日你必须随行护驾。”
东方翎一惊,抬眼望向东方休,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目光颇为肯定,心中一沉,冷声道:“这是义父的意思?”见他点头,登时怒气上扬,“义父掌管阴阳家数十年,锋芒披露,名震江湖,林师兄更是拜为当朝国师,倍受倚重,名利双收,即使身处当今乱世,亦可明哲保身,为什么非要卷进京城这趟浑水里来?”
“这不只是爹的意思,也是林师兄的意思,”他心知东方翎在这些人情世故方面,一贯肯听林允的话,“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二哥知道你素来散慢惯了,又不愿卷进朝局之中搅弄是非,只是此事已成定数,兹事体大,不能再由着你使性子乱来。”
“林师兄是在因为害怕晋王么?”东方翎怒极反笑,神色极是癫狂,“我原是打算坐山观虎斗,现在看来,晋王若真有这般胆识,倒也不失为一场好戏啊!”
“三弟!”东方休见他毫无悔意,怒气更盛,“你怎么这般糊涂,皇上与晋王相争,你当是好事么?晋王是聪明人,他明白皇上是不会做出类似暗杀这样的下策,可是他的手下不知道啊!或许他们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虽然皇上一直在削弱晋王的羽翼,但晋王在各方权贵间竖立的威信,依然足以动摇皇位,在晋王手底下谋事的人,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如今风口浪尖之下,流言四起,即使晋王生性贤仁,依然怀着一片赤诚之心,但如果他人一力撺掇,你让晋王反还是不反?晋王若真是处心积虑,你这么做,不正给了他一个举兵起事的理由么!”
东方翎顿时愣住,身子不为人知地僵了一下,他知道二哥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晋王以前不反,一是无心帝位,情愿做个潇洒王爷,二是他与皇上虽有不和,可只要太后坐镇后宫,两人倒没有把事情闹到明面上的意思,提防间也都各有留情。而如今晋王看似没有起事的理由,却是生了嫌隙,难免心灰意冷,到时若有心人在其耳边煽风点火,只怕事情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他心里想明白了这层,嘴上却不愿意承认:“但这于晋王又有什么好处呢?他总不至于因为此次暗杀,恼羞成怒,想把矛盾搬到明面上来吧?”
“三弟,晋王的事一出,你以为你还可以保持隔岸观火的态度吗,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整日浪迹江湖,逍遥自在,靠几桩杀人买卖掩饰身份的江山鬼手吗?笑话!”东方休把他的神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冷冷地道,“名震江湖,备受倚重?在你心里,难道就没有更大的格局吗?就算没有,也不要忘了,你身负的这身武艺,是谁传授的!”
东方翎闻言,脸色一白,二哥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戳他的痛处,他咬了咬嘴唇,闭口不言。东方休也不理他,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他饮第一杯时,东方翎低着,胸口起伏不定,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极力地克制自己;第二杯时,东方翎气絮纷乱,虽然还是攥紧了拳头,但相较刚才,已是缓了一些;直到第九杯,东方翎才长舒一口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道:“二哥说的在理,此事是我鲁莽了,这杯酒,就当给二哥赔不是。”说着,便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你能想明白就好。”东方休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其实最担心你的人是林师兄,不是我。这几日他为了你忙前忙后,回头你可得好好谢谢他才是。”
“是。”
东方休听他语气黯然,不免心软,便放缓了语调徐徐道:“三弟,你年纪虽小,却是我们兄弟当中最聪明的一个,爹让你坐上少主之位,寄予厚望,自有他的道理,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让大家失望才是。”
“我明白了,二哥放心,我知道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