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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晋王府 ...

  •   东方翎侧耳细听,听出这是一曲《大醉东汉》,调子婉转清纯,浑厚而细腻,绕于耳际久久挥之不去,有一种飘飘欲仙的韵味。他时常出入解语楼,听过许多神音妙曲,却没有一首比得上这缕琴音,心里一惊,眼里流露出几分骇然,暗道:“这是谁在操琴,竟有如此高超的琴艺?”

      莫名的牵引,在宫中寻音而去的脚步,左拐右绕,最终停在一处殿门前,东方翎抬眼看去,只见那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寒清殿”三个大字,这是御赐的匾额,可见这儿的主人身份非同一般,心下更是惊奇,足下一点,轻轻跃上墙头,这才看清宫庭中一个白衣女子端坐在石凳上抚琴,身边还站着一个丫鬟模样的下人。

      那琴声于轻灵处徘徊时许,渐又低回,初时尚如雨打花林,渐渐透出刀枪之声,再往后去,琴声激越,低沉紧凑的嗡鸣声如狂风骤雨般接踵而来,轻而不散,又如霹雳塞空,隐隐有战伐之音,正是一首《起临濠战之曲》。

      《起临濠战之曲》又名《起临风云会》,讲的是先帝发兵北荒、平靖天下的故事。北荒之战凶险百出,胜败几经反复,皇太子姬褚与四皇子姬奢亲临沙场,骁勇杀敌,最终将北荒大将斩于马下,自此以后,一统天下方为坦途。那女子芊芊玉手,弹出的曲子却是大开大合、波起浪涌,仿佛心怀大志,如涛如风,又如金戈铁马,万里一空。

      东方翎受了曲调感染,先前郁结于心的忿恨早已不在,一缕神气发自肺腑,盘旋于心,久久不能散去。他心下一动,翻身落在院里,一边拍掌一边道:“好曲!”

      那女子被突然冒出来的人惊得手上一颤,琴声嘎然而止,旁边的贴身丫鬟见来者眼生,才要上前呵斥,却被那女子伸手拦住:“你是什么人?”

      “寻音而来的人。”

      那女子感觉到他没有恶意,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不客气:“公子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般不请自来,不觉有些失礼么?”

      东方翎也不搭话,寻了个石凳坐下,目光朝那女子看去,她年纪与自己差不多,一身衣饰虽是简单,也能看出讲究,配上她倾国倾城的容貌,更见端庄,一时竟看的痴了,心里暗暗赞了句:“好美的女子。”

      那女子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眉头一皱,她见这人一袭藏色长袍,眉目清华,阴柔中带着傲气,不由多看了两眼,心道:“这是哪家王侯的公子,竟这般不知礼节?”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说话,倒是一旁的丫鬟熬不住沉闷,状着胆道:“这位公子,这里是清寒殿,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当然没有走错。”东方翎笑道,“姑娘真是好琴艺啊,在下在殿外听见姑娘弹曲,技法超然,宛如天籁之音,一时失了神,心想定要见识一下这位音律大家,这才寻音造访,希望没有唐突到姑娘。”

      那女子淡淡地道:“既是如此,曲也听了,人也见了,公子可还有事?”

      “这……”

      那丫鬟见主子下了逐客令,此人还是犹犹豫豫,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禁急道:“哎呀,我说这位公子,你擅闯皇城宫殿已经是大罪了,我家公…我家主子不计较,难道还要叫侍卫请你出去不成?”

      “帘儿!”

      那女子呵斥了一声,东方翎听她虽是责怪,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怒火,哈哈一笑,道:“在下是个江湖粗人,散漫惯了的,这宫中百般规矩,诸多礼数,只怕是不能一一践行,还望姑娘见谅。”

      “好,那我就告诉公子,你擅闯皇城宫殿,这是一罪;言语上冒犯皇室中人,此乃第二罪;藐视皇条皇规,是为第三罪。”那女子言语渐为冰冷,像换了个人似的,“公子如果再不走,这些罪名可都要做实了。”

      东方翎见她才一照面便给自己左右安了数个罪名,哭笑不得,起身朝她走去,缓缓道来:“姑娘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两人本就离得不远,几步就走近了,东方翎微微一笑,透出几分邪气:“在下东方翎,江湖人称江山鬼手。晋王遇刺一事,姑娘大概也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是不是?”

      那女子闻言果然脸色大变,她只道眼前这个少年性子轻狂罢了,不想竟是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少年刺客,她的丫鬟帘儿更是惊得花容失色,见两人离得越来越近,便见缝插针般横在二人中间,半惊半怒地瞪着东方翎,轻喝道:“大胆刺客,你竟敢——”

      她的话犹在嘴边,却突然失了声,东方翎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倒在石桌上,喉咙里吐不出半个字来,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不住地捶打蹬脚。

      那女子见他动手,也不惊慌,怒道:“东方翎!皇家宫苑,天子近旁,岂能容你这般轻狂!”

      她虽然生气,却隐而不发,眉宇间透出的威严气势,惊得东方翎心里一震,不觉松了手。

      东方翎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喘气的丫鬟,道:“也罢,在下不过倾慕姑娘的琴艺,既然姑娘不欢迎,那在下便告辞了。”说着转身便走。

      帘儿惊魂未定,见他走了,自己白白遭了罪,跺着脚埋怨道:“殿下,这人如此无礼,就这么放他走了?”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既然是父皇请来的人,我们又怎么奈何得了他?你受些委屈把这事忍了,回头看中什么首饰,赏你便是。”

      ※※※※※※※※※※※※※※※※※※※※※※※※※※※※※※※※※※※

      翌日清晨,巡防营如期出现在京城的街道上,街上行人罕至,依旧是一派萧条的模样。

      一个小厮如往常一般提着东西走在街上,忽然瞥见西街口那个告示栏上贴着一张缉捕文书,上面画着一个少年的样貌,旁边带了几行字,那小厮识字不多,但他对京城的一草一木俱是了如指掌,晋王府昨日才遭了刺客,今日就凭空多出一张缉捕文书,只消一想便知个中干系,偷了一眼周遭,把那文书撕了下来,一股脑塞进衣服的内袋里,才匆匆忙忙地跑开。

      他轻手轻脚地摸进晋王府,大概不想引人耳目,不料才走了几步,便迎面撞上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心里一紧,待走近才看清是自己熟络的人,方定下心神。

      那几人见他慌里慌张的,便打趣道:“林平,瞧你这疑神疑鬼的样儿,莫不是又上哪偷腥去了?”其余几人无不哄笑。

      这些人都是晋王府的老人,平时开惯玩笑,那叫林平的小厮也没放在心上,只正色道:“老商,此处便你们几人么?”见他点头,才摸出文书,道:“你识的字多,看看这上边都写了什么?”

      袁临商接过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是缉捕王府刺客的文书!”众人一惊,上前瞥了那文书一眼,讶道:“怎么是一个毛头小子?”

      这几人身在王府,虽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那刺客武功了得,是个什么江湖高手,心里揣摩了无数遍,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刺客竟是一个少年模样。

      “这刺客是个什么来路?”

      袁临商道:“上面写道此人唤作东方翎——”他略一停顿,“东方翎……莫非是江湖上那个什么、什么鬼手?”

      “江山鬼手!”

      “对,就是他!”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这才想起一些关于江山鬼手的说法,只是他们身处仕官门第,听到的传闻和江湖上流传的说法却是大相径庭。主要是因为江湖人生性随和,大多是爽朗之辈,东方翎虽是个刺客,但行走江湖谁不是舔着刀尖过日子,是以对江山鬼手的评价多以武功高绝为主;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仕官文人将不同了,江山鬼手这个名号无疑是一把悬在他们脑袋上的利剑——

      “听闻此人性子张狂,胡作非为,连朝中大臣都敢杀,好几次惊动了皇上。能请动此人……莫非是王爷的哪个仇家找上门来了?”

      林平道:“王爷向来待人平和,连对咱们这些下人都是和和气气的,怎会与人结下这般深仇大恨,非置王爷于死地不可?”

      “老林,你这话就不对了,王爷性子温和,但树大哪能不招风,这暗地里妒功忌能的人还少吗?”另一人道,“何况王爷早年征战沙场,树敌无数,若真是仇家找上门,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查究竟了。”

      袁临商听后一惊,随即招手示意众人靠过来,压低声音道:“说起王爷的仇家……我师傅跟着王爷的日子久,倒是知道些前朝的事,我听他提起过,皇上当年征伐北荒的时候,王爷虽然没有随驾出征,但战捷之后,先帝就下了一道密旨,命王爷亲手处死北荒的战俘,其中还有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事后来传到了大漠,如果不是有皇上亲率的十万大军镇守边疆,那些蛮子早就叫嚷冲进京城了。再想想这几年北蛮子野心勃勃,意图兴富大漠,这第一个要报仇的,可不正是王爷么!”

      林平听他说得口无遮拦,脸色一白,一边伸手捂住他的嘴,一边骂骂咧咧地道:“你这疯狗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自己不想要脑袋,作什么拉上我们给你陪葬!”

      当年晋王处死战俘本是奉了先帝密旨,后来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举国震惊,先帝顾及皇族颜面,只拉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做替罪羊,便不愿再提此事,久而久之就成了皇城一大禁忌,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晋王府同在京城,诸多规矩和宫里如出一辙,加上又是当事人,自然是禁忌中的禁忌,这人也是一时失言,听得林平提醒,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讪讪闭了嘴。

      这时谁也没有出声,各自思忖着,过了良久才听一人叹道:“老商,你这话只长他人志气了,北蛮子全盛之时和咱大闽打了这么多年仗,又掀起几个风浪?十几年前他们尚且奈何不了王爷,如今放眼整个大闽,国强民富,圣上的皇威只手遮天,他们还不是只能望着这花花世界,眼里瞪出鸟来,想在皇上的眼皮底下买通刺客,谈何容易?”话说到这里,几人心里已是心知肚明。皇城里的流言蜚语他们也略闻一二,只是不愿信罢了,如今一想,倒觉有几分道理,“当年王爷披装戴甲四处征战,立下无数军功,是何等的威风啊,只可惜时乖运舛,如今皇上竟容不下王爷!”

      姬澜此时端着药壶,才拐了个弯,正把这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心里半是失落半是愤怒,上前道:“满口胡言,你说谁容不下父王!?”

      “郡主……郡主饶命啊!”众人大惊。

      “皇家之事岂是你等可以随便议论的?再让我听见你们多说一句,绝不轻饶,”姬澜见他们唯唯诺诺地应道,心中更怒,“还不快滚!”

      “是。”几人匆忙行了礼,却步退下。

      王府的正殿,晋王起居之处。

      姬澜推门而入,一边将药壶放在桌上一边道:“父王,您身子好些了么?”床上的人听见声响,翻身坐起,还未说话,就听见几声咳嗽,姬澜将药倒入碗中,端着碗来到床前,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无碍,只是些皮外伤罢了。”

      那男子背靠床沿,样貌与姬褚有七分相似,外强中干,只是面上精神不佳,胸前缠着绷带,此人正是晋王姬奢。

      晋王从她手中接过药碗,把药喝尽,道:“听郝总管说,你昨日追着刺客出去了,可有此事?”

      对于晋王的问话,姬澜彷佛没听进去,她心里始终想着“皇上竟容不下王爷”这八个字,虽然是下人们的粗言秽语,却搅得她心神不宁,双手越攥越紧,忍不住道:“父王,那刺客是不是皇伯父指派的?”

      “你说什么?”

      “府里上下都传开了,这京城之中,有能力指使东方翎的人只有皇伯父,您与皇伯父同脉相连,手足兄弟,他为何要买通刺客——”

      “澜儿!”晋王神色一正,“这话岂能胡说?”

      “胡说?按照大闽的历法,凡是有军功在身的亲王,历代帝王都会封疆列土,以是嘉奖。若非皇伯父提防忌惮,以父王您多年的显赫军功,何至于迟迟不受封?您留在京城,皇伯父种种限制,也不过是放心不下您这晋王的名号,”姬澜咬牙道,“我知道,大哥被遣去边关,对外说是磨砺,只是谁不知道这几年边关战乱不断,凶险无比,皇伯父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

      “住口!”

      晋王见她眼眶湿润,抿着嘴角,就如寻常人家的孩子受了委屈一般,不由心头一软:“澜儿,王府毕竟不比寻常人家,父王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些怨怼的话在父王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到了外头可不许胡说,”他见姬澜点头,又叹了一声,“刺客的来历尚未查明,目前的证据也不全都指向皇兄,况且,我相信皇兄不是那样的人,你切莫听信了旁人之言,知道么?”

      “我知道了,父王。”

      “对了,郝总管收到沧儿捎来的信,说是有边事在身,恐怕不能回来过年了,”说着,又想起一事,年关在即,按照以往的规矩,皇上会在除夕那日宴请肱骨大臣,以慰忠心,晋王自然也在邀请之列,一来在众人前作出兄弟和睦的模样,二来也能在太后面前尽一份孝道,只是晋王有伤在身,晋王府除了姬澜之外竟无人可替,“你大哥不在,为父带着伤不便进宫,宫里的一些事物只好由你去处理了——”

      “是。”

      晋王见她应了一声,心中喜悲参半,想着姬澜素来挑脱任性的性子,不由得忧色上了脸,又是一叹:“澜儿,伴君如伴虎,此番让你进宫,你可怨父王么?”

      姬澜一愣,又想起府中的流言,一时苦涩难言,往年她也常常随父进宫,今年却不再似以往那般歌舞作乐,只谈欢笑了。良久,她跪下朝晋王行了一礼,眼眸里透着坚决,正色道:“无论父王做何种决定,我相信都有您的道理,女儿身为人子,必定倾力相随!”

      “好,”晋王微微一笑,“澜儿,宫里不比府里,你进了宫,要多观察少说话,凡事能忍则忍,不可意气用事,明白么?”

      “女儿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王爷,府外有一少年求见。”她思及晋王的伤势,不等晋王开口,先道:“郝总管,大夫吩咐了,父王尚需静养,怕是不便待客,劳烦您把人打发走罢。”

      郝总管道:“回小姐,小人不敢打扰王爷养伤,只是那人托小人承上一枚玉穗,声称王爷必是认得这块玉穗,小人不敢怠慢,这才冒死知会一声。”虽是这般说着,心里仍是七上八下,怕晋王怪罪下来,直等了片刻,才听屋内传出略显疲惫的声音:“澜儿,给郝总管开门。”

      姬澜推开门,郝总管见她出来,忙递上一块玉穗,那玉穗通体翡绿,玻璃光泽,略带一丝碧血,是块上好的天山翡玉,只是姬澜身在王家,见过不少奇珍异宝,眼光甚是毒辣,这玉穗虽好,放到王家之中却是平平无奇,谁知晋王打量了十分,便颇为急切地道:“郝总管,你带贵客到正庭,好好招待,本王随后就到。”

      郝总管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心中却甚是不解,晋王身为当朝亲王,按常例,除非是迎接贵人或圣旨,一般不开中门不入正庭,方才那少年一身白衫,相貌堂堂的样子,虽有几分书生气,也不至要按这么大的礼数招待啊?

      那少年被郝总管领进正庭,等了莫约一炷香时间,才看见晋王踱步而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妙龄少女,待二人上座后,方才起身施礼,恭谨道:“小生贺郎绛,见过晋王。”言罢,他又望向姬澜,笑道:“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姬澜微微一愣,虽对他不甚印象,但瞧他举止有度的模样,也是报以一笑,贺郎绛看出了她的窘促,笑道:“昨日在下正好也在酒香客栈。”原来他便是酒香客栈的那位白衣少年,当下又客套了几句,晋王才让姬澜取出玉穗递与他,笑道:“这块玉穗用的乃是上好的翡玉,在民间可不多见,不知贺公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既然王爷问起,在下也不绕弯子了,这块玉穗想必王爷是熟悉的。”贺郎绛接过玉穗,系在腰间,“当年北疆战事吃紧,兰州城周边要道四通八达,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兰州城一战,正是由兴平军的军师贺英奇献策,仅用两日时间便破城而入,且士兵伤亡微乎其微,王爷正是在当晚的庆功宴上,将这枚玉穗赏给了家父。”

      原来这贺英奇在姬褚称帝前乃是晋王的左膀右臂,精通兵法,谋略过人,但姬褚登基之后,只领了个军中闲职,传闻他为此记恨于心,几次触犯军规,被当时还是领将的晋王杖打后削了军职,从此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这贺郎绛正是他的独子。

      “郎绛,记得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给你起的名字,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晋王哈哈一笑,“来人,上茶。”

      姬澜细察二人神色,听得晋王赐茶,心中生起和郝总管一样的疑惑,不论是父王对这枚玉穗的重视,还是接待这位少年的礼数,都显得有些反常。贺英奇这个名字,她曾听府里的老人提起过,所言皆是赞赏与可惜,就连父王不经意间提起,也是谬赞有加,这样一位人物,不会傻到自毁前程;如果只贺英奇一时糊涂也就罢了,父王是个惜才之人,轻易削了贺英奇的军职,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下人端来茶水,晋王笑道:“你父亲近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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