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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兄弟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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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翎彻夜未归,服侍他的两个亲信一早便在宅子的大门前徘徊踱步,此刻见他回来,大为欢喜,上前屈身道:“少主,您可算回来了。”
东方翎偏着脸,道:“昨夜喝了些酒,就在那家店里歇了一宿。”
“少主,您是不是又酒后惹事了?”这两人从小服侍东方翎,对他的脾性可谓知根知底,此时见他脸色不好,又有几分遮掩之意,说话间已经瞧出了蹊跷。
“惹事?藏青,我可有日子不曾惹事了……”东方翎将外衣脱下,递给叶藏青,“只是遇上几个不长眼的地痞子,这不,被我出手教训了一番。”
叶藏青一接过外衣,便被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吓了一跳,沉着脸道:“少主,您这衣裳,可不像是教训几个地痞子这么简单,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知秋苦着脸道:“是啊,少主,您不说清楚,到时家主怪下来,我兄弟二人岂不是白白挨一顿罚。”
原来东皇见东方翎每每惹事,此次入京,便给叶氏兄弟定了个规矩,要他们好好看管东方翎,但凡东方翎惹了事,他二人便跟着受罚,虽不至大碍,却总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东方翎听了有些不耐,道:“好了,你们不必说了,其实是师父命我到晋王府办一件事,放心,不会罚到你们身上的。”
叶知秋还想说什么,见大哥朝他递了个眼色,只好把话生生咽了回去,小心地跟着,一路走到院中歇息赏景的亭子前,听见东方翎吩咐了一句就让他们退下。
才走了几步,被叶藏青拉着退到一旁,道:“阿秋,没瞧见少主正在气头上么,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呀,别老触他霉头,不然有你苦头吃的。”
叶知秋道:“哥,你说少主去晋王府作甚?”
叶藏青道:“不知道,但瞧少主这模样,想来是遇上什么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亭中偷眼看去,只见那人冷着一张脸,眼中仿佛带出了杀意,不由心头一惊,暗自揣度:“少主虽然性子顽劣了些,论起武功却是京城中屈指可数的高手,难道晋王府中另有高人,吃了什么亏?”
东方翎坐在座凳上,身子依着檐柱,一只手抚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渐消,想起晋王一事,一股烦躁之意冒上心头,堵在胸口无处可发,心里一丝一丝疼,既不张扬,也不痛快,只搅着他不得安生,让他恨不得要把眼前的东西一股脑毁了才肯罢休。
他怒的倒不是姬澜的这一掌之恨,晋王与皇上二人兄弟阋墙,成则为王,败则为虏,姬澜不过是被卷进这趟浑水的无辜之人罢了,他不会怜悯姬澜,却也不会因着这一掌就记恨于她。
他怒的,却是阴阳家。
八年前,东皇在京城街头救下东方翎,把他带回了阴阳家,视为己出,将毕生所学锦囊相授,苛刻严教,才有他这一身过人的武功,在旁人看来,这番机遇是求也求不来的。
只是阴阳家大大小小的规矩即繁琐又复杂,东皇又把他管的极严,东方翎长到十三岁,第一次出门,方知这恣意自在的滋味——不谙规矩,无拘无束,每每想起,恨不能逃离阴阳家的拘束,从此逍遥江湖,潇洒一生。
他虽是这般想的,却不会真的做出背叛阴阳家的事来。一来东皇有恩于他,对他的情义堪比生父,二来师命难违,东皇让他以江湖人的身份替朝廷做一些不干净的事,他心里纵然有万般的不情愿,但于情于理,都是推拒不了的。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辈子怕是要被死死地困在‘阴阳家’这三个字上了。
东方翎一点一点地攥紧拳头,关节发白,一拳狠狠打在柱子上,痛意从手上传来,才稍稍冷静下来:“真是,不知不觉就想起以前的事了。”他苦笑一声,如果不是东皇相救,自己此刻还不知是生是死,又谈什么恣意不恣意?
有道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眼下只能择其一,自己便是舍掉那一己私欲,以报东皇的养育之恩,又有何不可?
想通了这节,气也退了个干净,想起方才吩咐了叶氏兄弟去备水,算着时辰也差不多,便起身向南房走去,才到屋口,就看见两人远远迎了出来:“少主,都准备好了。”
东方翎点点头,走进了里屋。
叶氏兄弟候在屋外,叶知秋朝里探了一眼,见屋里没人,才附在大哥的耳边低声道:“哥,我倒觉得,少主昨夜去的不是晋王府呢!”
“不是晋王府,”叶藏青道,“那会去哪里?”
“你看见少主脸上的掌痕了么……”叶知秋手忙脚乱地比划了好一会,见大哥还是一脸茫然,只好硬着头皮道:“少主最近不是老去解语楼么,该不会是哪里招惹了洛姑娘?”他越说越觉有理,托着腮一脸坏笑,“话说回来,洛姑娘这次下手可真重啊。”
叶藏青听他越说越放肆,便沉下脸道:“你小子胡说什么呢,当心被少主听见了,仔细你的皮!”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奇怪,他是一早便注意到少主脸上的掌痕,虽然很淡,但若是细看,依然能看出那一掌气力颇重……
叶知秋嬉笑道:“怕什么?少主又不长顺风耳,这事你不说我不说,少主怎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得叶知秋险些跳了起来,回头见一个少年踱步而出,东方翎换了一身藏色的锦袍,长长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围着玉带,腰间香囊玉穗一样不少,俨然一副京城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看了叶氏兄弟一眼,冷声道:“这事和洛姑娘没有关系,你们在那揣度个什么劲?”一边说着,一边越过叶氏兄弟,“还有,这一掌的事对谁也不许透出半个字。”
叶知秋连忙称是,正要回房,只见一个小厮脚步凌乱地跑了过来,大喊道:“不好了!三爷,出大事了——”
叶藏青见他跑到近前,不等他开口,便道:“你这小子,是谁的徒弟,怎么这般毛毛躁躁的?”
这小厮大概是新来的,年少经不得事,听叶藏青语气重了些,吓得脸色苍白,颤声道:“小的…小的是茶房老李的徒弟。宫里来了人,师傅他正在旁厅伺候着,差小的来给三爷透个信。”他一眼瞥见东方翎眉梢微挑,便觉心中打鼓,又奉了师傅的命令不敢不说,只硬着头皮道:“那人自称奉了皇上的旨意,特地来宣爷进宫的,说是为了晋王府一事,要跟爷讨个说法。”
“晋王府?晋王府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厮哭着道:“小的也不知道啊,街坊上突然多了好多官兵,说是抓什劳子刺客,那位大人又说皇上因为这事,龙颜大怒,几位内务大臣都吃了憋,让爷小心着些。还说,还说——”
“还说了什么?!”
那小厮吓得一抖,跪在地上回道:“还说皇上与晋王手足情深,三爷此次恐怕难逃一劫。小的知道不该多嘴过问爷的事,只是小的家中尚有幼子,如果皇上怪罪下来,只怕…只怕…”原来这里是东方翎的师兄——林允名下的宅子,院里的下人不尽都是阴阳家的人,也有为了遮人眼目才细选出来的普通人家,这小厮只道这宅院里一贯是大家做派,上头有个经商的大少,别的一无所知,一听那信使说出那般话语,不免慌了神。
东方翎脸色越来越青,叶知秋见了,狠狠地踢了那小厮一脚,怒道:“老李那么稳重的人怎么教出你这样浮躁的徒弟来?你如果真怕死,自己去把月钱领了,收拾了就滚罢!”
叶藏青深吸了口气,问道:“少主,晋王府……”
他还未说完,就见东方翎已经快步出了宅子,看那方向,正是向着皇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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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中,十步一宫,五步一殿,坐落着一座座宏伟的殿宇,肃正平和,说不出的富丽堂皇,只是在这明朗和威严背后,情义,早已沉沦在权谋智斗中,不复初焉。
脚下的石路被精心刻磨,看不出风沙侵蚀的痕迹,虽不比皇城辉煌,却比这里的人们更能看透势威皇权,寂寞地守着这块土地。
东方翎已来过皇城不止一次,熟门熟路地避开内官侍卫,飘然翻进宫阙之中,在御书房前站定。
“进来罢。”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房内传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东方翎的到来。
东方翎理了理衣袖,才走进去,就看见一个男子坐在御桌前,手持御笔,神色认真地批着文案,那男子莫约四十出头,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穿的袍子上绣着八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正是当今天子,姬褚。
东方翎走上前,道:“见过皇上。”
姬褚早已等他多时,心中怒意正盛,抬眼看了看他,把一本文案摔在他面前,冷哼道:“东方翎!你眼里可还有朕么,你好好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东方翎拾起文案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正是晋王遇刺之事,忍不住又扫了几眼,这字里行间俱是在阐述“刺客”的罪状,原本他还不明白,直看到那句“兄弟不和何以安天下”,才知道关于自己的身份,有人怀疑到姬褚头上去了。
再看落款处,竟是好几位内务大臣联名上奏的,也难怪皇上要发这么大的火。
虽然晋王的势力大不如以前,但毕竟是亲王的身份,一举一动都有许多人盯着,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自然引起了众人诸多猜度。
且不说晋王少年英雄,论武功、胆识、才略,俱是世间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人物叫人心怀敬意,即使是身怀血海深仇,也难做出买通刺客这样的下下之策,这是其一。
再者,晋王府守备森严,其中凶险,绝非财帛之诱所能驱使,如果没有强大的势力背景,过人的胆识,或是独特的才略,又怎么说服这位武功高绝的年轻刺客甘愿冒险?这是其二。
晋王势弱,但他的耳目依然遍布京城,如果这刺客真是普通仇家请来的,以晋王的眼线,又岂会不提前得到消息?这是其三。
这样有能力瞒天过海,搅弄风云,又想除晋王而后快的人,除了晋王的亲皇兄——当今天子姬褚,还能是谁?
而这其中的缘由,大概只有四个字:功高震主!
早在姬褚和晋王还是皇子的时候,北荒人就屡屡犯境,当时几位将军接连请战,均败下阵来,直到他兄弟二人亲征北境,才平定了动乱。两人同为先皇的嫡子,姬褚为长,学的是治国之道,而晋王是次子,学的是领军之道,所以这带兵打仗的事,自然是晋王更擅长些。
晋王亲自上战场杀敌,骁勇善战,立下汗马功劳,无论是在民间、朝廷还是江湖上,名声都要大过姬褚。只是祖先立下的规矩,长子袭承皇位,是以正统。姬褚登基之后,他身边的忠诚良将自当少不了封侯拜相,享尽荣华,唯独对晋王愈来愈冷漠,这几年更是打压甚大,一点一点地削弱晋王的势力。
至于那些身怀功名的内务大臣,姬褚明面上对他们礼让三分,可是伴君如伴虎,功高震主历来是君王大忌,朝堂上看似君臣和睦,但又有谁背地里不是如履薄冰?是以一听到晋王遇刺的消息,只以为是皇上杀鸡儆猴的把戏,这才有了今日的误会。
东方翎喜欢江湖逍遥,素来无意朝堂,但也明白其中干系,现在稍一细想,便心如明镜,已是猜到了十之八九。他正想着,便听姬褚厉声问道:“都看完了?”东方翎歪了歪头,不明白他的意图,但他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又听姬褚道:“你不打算给朕一个解释吗,为什么要行刺晋王?”
“皇上,在下的确去过晋王府,却并非行刺,晋王受伤只是一个意外。”
“意外?”姬褚气愤,一下拍案而起,“眼下,满朝文武,城中百姓,想必都在议论此事,说朕是一个心狠手辣、不顾兄弟情谊的皇帝!你却说只是意外?”说到激动处,不由咳了几声,越咳越凶,不免惊到屋外候着的内官,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皇上,皇上没事罢?”
“没事!都在外面候着,不许进来!”
东方翎道:“皇上息怒。”
姬褚摆了摆手,过了一会儿,咳嗽稍缓,喘着粗气道:“东方翎,朕问你,你觉得朕的皇城,和晋王府比起来如何?”这话看似问得莫名其妙,却也甚好明白,皇城有五万禁军把守,又有朝中第一高手吴元坐镇,晋王府的府兵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只是晋王遇刺后,许多关于江山鬼手的传言也随之传入姬褚耳里,稍一细想,便觉惊心,“以你神出鬼没的轻功,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出皇城,想来也是轻而易举罢?”
东方翎身子一凛,哂笑道:“哪里的事,皇上说笑了。”
姬褚冷笑道:“朕听说,你杀人的买卖里,还有不少朕钦任的官员,上至三品要员,下至九品巡捕,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你不能做的买卖,现在甚至踏进了晋王府的门弟,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朕了!”
听到这,东方翎才算明白,姬褚这次召见,并不是问责自己的罪过。他笑了笑,眸中却无半分笑意,道:“既然阴阳家与姬家已经结下歃血之盟,大家各有所求,又各有所需,皇上何必有这么大的戒心呢?”他说话素来恣肆,即使面对帝王之尊,依然带了几分不屑,落进姬褚耳中,只觉得有些棱角,不堪听取,却又无可奈何。姬褚冷哼一声,道:“希望你不要忘记阴阳家曾许诺过什么。好了,你起来罢。”
“这是当然。”东方翎道,“不瞒皇上,在下此次进京,正是为了那件东西而来。”
姬褚闻言,脸色微变,急切地道:“终于有那件东西的线索了?”语毕,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口气,感叹道:“自朕从先帝处听闻那个江湖传说,已有十余载了,四方探查,那件东西……世上真的有那件东西么?”
东方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皇上,那件东西不是寻常之物,常人不识,线索自然不多。不过前段时日,在下偶然听到了一则有关那件东西的传闻,明察暗访,好容易才打听到那件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京城的一座府邸里。”
“莫非是晋王府?”
“正是。”
姬褚剑眉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轻咳了一声,道:“看你的样子,想来是一无所获了。”他见东方翎低头不语,又道,“虽然是为了那件东西,可伤及王侯是弥天之罪,晋王是朕的胞弟,于情于理,朕都要给太后一个交代。朕已经命令巡防营在京城各处张贴你的画像和缉捕文书,这段日子你且安分些罢,至于那件东西,朕自有安排。”
“是。”
姬褚重新执笔批起了文案,见东方翎还立在殿中,挥了挥手道:“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先退下吧。”
东方翎闻言,严谨地行了一礼,才退出御书房。一出殿门,廊下的冷风便吹了过来,寒意刺骨,东方翎一只右拳已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刺破掌心,流出殷红鲜血,而他一双墨眸透出的冰冷,却是更甚。
即使心中有百般不愿,京城的这场龙争虎斗,东方翎作为掀开帷幕的那个人,已然卷入其中,再也脱不出身来。只是如今细细想来,整件事又似有蹊跷,如果不是事先知情,早有防备,晋王的府兵何德何能,能察觉到自己的形踪,引来晋王一战?
夜探晋王府一事极为隐秘,由阿青亲自督办,阿青是与他一起从小长大的内侍,他自然信得过,走漏风声的应该另有其人——如果那人仅仅不希望自己得到那件东西,虽然消息败露,总还好一些;但若是这人背后藏着另一个势力的话,只怕后患无穷。
他心烦意乱,理不出个头绪来,忽觉一道目光锁着自己,转眸一看,瞥到围墙角落闪过一道瘦弱的身影,但很快便消失不见。早就听说,历代皇帝身边总有几个不世高手守卫君侧,看来姬褚还是对他不宽心,东方翎冷笑一声,心道:“哼!我倒想看看,皇帝身侧的暗卫究竟厉害到哪里去!”他脚尖一聚力,便追了上去。
这一追,竟足足耗了半柱香的时间,两人发足狂奔,翻砖越瓦如履平地,满城侍卫竟无一人发现。那暗卫本意试探,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是仗着对宫里地势颇为熟悉,七拐八绕,东方翎一时追不及,只是他性子上来,全力以赴,竟未落下太多,就这一份轻身功夫,已是不下于中原一流高手了。
那暗卫暗自心惊:“此子小小年纪,身法之玄妙,宫墙之中恐怕难有敌手。”正想着,忽觉身侧劲风逼来,原来是他分神之际,东方翎已欺身而至,心头一惊,大喝一声,只一晃,双掌推至。
这掌正合东方翎心意,劲力一提,迎了上去。二人掌力接实,那暗卫身子一震,飞起数丈,随即借势一跃,遁入墙角,几个换轮的侍女正巧经过,见状乱成一团,惊呼道:“什么人?”
东方翎暗暗气愤:“老奸巨猾,竟借老子的掌力遁走!”如此一来,他兴致全无,正打算回林宅,一缕绵绵起伏的琴声自远处荡开,由远及近,又由近变远,清脆悦耳,彷佛抚琴之人在辽阔的天际,叫人遐想。
定睛一看,原来二人这么一追一赶,竟到了皇城内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