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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香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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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闽的冬天,与漠北草原不同,草原一入冬,便飘起鹅毛大雪,一夜下来,草地上的雪能有一尺厚,但大闽所处位置偏南,此刻已入了腊月,迟迟不见下雪。
年关将近,京城的大街上,却不见往日的热闹。
平日里在路边吆喝的摊贩不见了踪影,连周围的店铺也是大门紧闭,只有一排一排手持长枪的巡防营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宽敞的街道,偶尔也会看见几个零落的路人低着头走路,行色匆匆,生怕惹上麻烦。
整个京城,显得格外萧条。
“你,站住,转过身来!”一个少年和巡防营士兵擦肩而过,被领头的喊住。
少年皱了皱眉,转过身,看了看他们的衣饰,知道这是巡防营士兵,在京城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无人敢惹,便掩去眼底的不满,道:“这位官爷,有什么事么?”他莫约十二三岁,年龄虽小,长得却十分精致,一身白袍,腰系黑带,带上挂着一块翡绿的玉,玻璃光泽,一看便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翡玉,看样子,应该是哪位大家的公子。
那领头的见他衣着不凡,不似普通人家,不敢得罪,说话也客气了几分:“公子是哪里人呐?”
“在下是京都人,家离京城不远,就在螺髻山下的一个小村子里。此番进京是为赶考三月的春闱,烦请官爷……”
今年正是三元及第之年,春闱之期在三月,往年每到此时,许多各地学子都会提前赶来京城,这也是常事。那士兵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人递来一卷画像,展开后看了几眼,又细细打量了少年,才道:“公子可见过此人?”
少年看了眼画像,摇头道:“不曾见过。”末了,眼角在清冷的街道扫了一眼,问道:“官爷,京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士兵收起画像,只道了句:“没什么,公子快些离去罢。”便带着人走了。
少年摇摇头,心想这天子脚下能出什么大事,便沿着街道一路向西,长街的一头,一座三层的酒楼格外出眼,八铺宽的门眼只敞了四道,每道宽一尺有余,大概是年关已近,角脊处挂着三串红灯笼,喜气洋洋,门掩上书着一副对联:“沽酒客来风亦醉,欢宴人去路还香。”这便是以酒闻名京城的酒香客栈。
少年站在门外打量,店里的小二眼尖,放下手中的活,笑着迎了出来:“客官,里面请。”言毕,便领着他到一处坐下,伸手拿下肩膀上白亮亮的抹布,在桌上擦了擦,又给他倒了茶,笑道:“客官要点些什么,不是小的吹牛,我们这儿的酒菜可是全京城最有名的,就连太子爷也曾闻讯光顾过呢。”
“来几道特色菜便好。”
小二笑着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少年坐定,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这店里的情况,如今城里一片萧条,这里的生意却不见有什么影响,可见这客栈的老板也不是什么小人物啊。
倒是他旁桌四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十分惹眼,四人围在一起正攀谈着什么,桌旁立着明晃晃的大剑,喝起酒来大大咧咧,多半是跑江湖的。
只是这店里进出的客人俱是衣着华丽的富贵人家,怎么会混入几个跑江湖的蛮人,店家就不怕他们惊扰了贵人么?
他心里奇怪,想到城里的情形,不免心生警惕。
这少年是练过家子的,耳力胜过常人,当下凝神细听,就听见旁边传来交谈之声,“大哥,京城出了什么大事,竟这般兴师动众的?”
那个被唤作大哥的男子瞥了眼门外,示意他们凑近身子,才低声道:“听说昨日晋王府遭了刺客,王爷受了重伤,若非他身子硬朗,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此话一出,几人俱是一惊,晋王府位处京城西边,府里府外皆有重兵把守,匿于暗中的高手不计其数,而晋王本人更是自幼习武,一身武功不在话下,“大哥,那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武功竟还在晋王之上?”
“听说那刺客原本是带了面具,后来在打斗时叫晋王毁了半边,皇上派了几个宫廷里的画师前去晋王府,把刺客的容貌画了下来,”他停了停,又压低声音道,“那画卷我见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如此少年英雄,放眼整个江湖也就寥寥几人,难道是——”
他只说到一半,就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提着剑率先闯了进来,在他身后,一队轻甲士兵持着刀枪剑刃鱼贯而进,把客栈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聒噪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那男子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最后落在掌柜身上,正在柜台查账的掌柜连忙迎上去,赔笑道:“原来是吴大人,您可好些日子没光顾小人的生意了,不知您这是?”
此人正是禁军统领吴元的侄子,吴应。
吴应搭了他一眼,亮出一块令牌,上面刻了一条金边玉龙,那掌柜见了,脸色一变,颤颤巍巍地跪下,只听吴应道:“皇上有旨,晋王遇刺,今彻查京城所有店铺房屋,搜捕刺客,凡阻扰者,”他冷哼一声,手中的剑应声出鞘,“一律视为刺客同党,格杀勿论!”掌柜听了这话,连声称是,退到一旁,只在心中暗自叫苦,这下不知要赔多少生意了。
吴应这才收了剑,他身后的巡防营士兵兵分几路散了开去,将客栈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不多时,便几个人回来,才要上前汇报,却听一声惨叫:“你是——啊——”闻声看去,但见角落处一个士兵捂着胸口倒在桌前抽搐,胸前插着一枚小刀,血流不止,眼看是活不成了。
那桌坐着一个黑衣人,他头上戴着笠帽,帽檐压得颇低,看不清眉目,此时竟跟没事人似的,一手捞起个酒壶自斟自饮,等他喝痛快了,才道:“不愧是闻名京城的酒香客栈,果然是酒如其名,香!哈哈,好酒,好酒啊!”
吴应脸色一沉,抽出剑上前道:“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也不理他,又倒满一杯,吴应脸色变了又变,强压着火气,道:“本官问你话呢!”话音一落,他忽觉耳边生风,伴着一声惨叫,心下先是暗自一惊,回头便见一个士兵捂着喉咙,面上神色痛苦不堪——却是一只木筷生生插在他的喉间,那人离吴应只几步之远,看得他心里一阵后怕:这筷子去势之快,若是冲着他来的,自己绝无活路。
白衣少年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惊,正暗自揣摩这黑衣人的来头,却见那黑衣人把酒壶往桌上一搁,转过脸来,眉目间竟和先前在画卷上看到的人有七分相似,只是他此刻眼中透出冷意,似笑非笑,比起画卷上更添了几分邪气,心下了然:看来是赶上一场好戏咯。
吴应咦的一声,惊道:“你…你就是刺客!快,来人,抓住他!”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道:“在京城难得能喝上一壶好酒,却被你们搅了酒兴……”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把乌金短刀,脚踩七星步,直逼巡防营士兵——他身形极快,手中的刀化作一道金光,快的纷乱惊鸿,在众人不及眼舜之际,利刃已经逼命而来,刀刀落在眉梢,落在眼瞬,落在吹发,落在巡防营士兵众人的命上蜿蜒成血河。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白衣少年面上带了惊色,他甚至不及看清黑衣人的动作,只见巡防营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喉间的刀痕干净利落,俱是一刀毙命!
黑衣人缓了缓身形,少年直直地看盯着他,心中一震,竟觉这人身上带出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事物能束缚住这样一个人,殷红的液体顺着血刀声声滴落,在地上刻印出妖娆的花朵,宛若在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啊!”一个吃酒玩乐的少爷见了这一幕,也顾不上什么脸面,颤颤巍巍地爬到桌底,嘴里声声求饶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众人这才惊醒,吴应稍一定神,方才觉出这不过短短一刻功夫,自己竟惊出了一身冷汗:“巡防营维护京畿治安,虽然比不得舅舅亲率的禁军,但也都是千挑万选的精兵,在这刺客的刀下竟如苇草一般脆弱,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着折了半数人马,吴应心里渐渐生出了退意。只是那黑衣人却突然向吴应迈步走来,他走的极慢,与方才快如闪电的身形大相径庭,但看在吴应眼中,竟如从阎王殿前来索命的黑无常一般,凶神恶煞。
这吴应仗着自己的舅舅是禁军统领,才在巡防营中谋了个职位,平日里对下属指手画脚,仗势欺人,实际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物,此时见黑衣人步步逼近,整颗心就要提到嗓子眼儿了,不由颤声道:“快,快拦住他——”
他正说着,只觉金光一闪,见黑衣人带刀逼命而来,才要避开,但觉双腿根本不听使唤,生了根似的动弹不能,眼看利刃越比越近,生死关头,不由得万念俱灰,闭上了眼睛。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将死之即,那仿佛能将整个人吞噬的绝望和无助。
吴应等了片刻,却没有意料中的剧痛,睁开眼睛,只见面前横着一柄长剑,与那乌金短刀两兵相触,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一时惊魂未定,又听着一女子含怒的声音:“东方翎!”
那声音不大,但“东方翎”三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却似打了个响雷一般,如今江湖中谁人不知“江山鬼手”——东方翎的名号?这几年江湖高手如云,年轻一辈中,要数江山鬼手最是神秘,只知道这人性情怪癖倨傲,眼视极高,行事作风十分狂妄,偏偏他武功又高,一身轻功神出鬼没,杀人无形,竟没人看出是哪路门派的武功,这一来二去,便把他的身手越传越邪乎,巧的是,这人做的还是杀人的买卖,是以江湖上人人都把他供为瘟神,恐避之不及。
那黑衣人——东方翎眉头微皱,退开几步,众人这才看清那女子一袭红衣,绝美的脸上带着怒意,她指着东方翎,怒道:“东方翎,你为何刺杀我父王?”在这京城中,敢称上一声“王”的,除了皇上的胞弟晋王,还能是谁,而此女便是晋王的掌上明珠——姬澜。
“郡主既已知晓在下的身份,该是个明白人,不过是一桩买卖罢了。”东方翎把短刀收进鞘中,微微一笑,接着道:“只是在下做买卖自有一套规矩,郡主想知道的,恕在下不方便告知。”
姬澜道:“好,这事我自当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笔帐要算!”
说着,提了剑朝东方翎刺去,几个巡防营士兵正欲上前帮忙,被她使个眼色挡了回来,只有一个稍机灵的,掩着众人的耳目悄悄退出了客栈,往城南方向跑去。
姬澜虽是女儿家,但她自幼跟着晋王习武,武功自然不差,只是一来她平日里进出王府,身边都有不少侍卫跟着,鲜少与人交手,二来东方翎的武功本就在她之上,不过几招便露出了破绽,被东方翎一脚踢在左腹上,向后摔去,重重砸在墙上。
“郡主!”吴应见了这一幕,惊得直冒冷汗,人也清醒了,忙上前扶起姬澜,见她面目青白,所幸未伤到经骨,才稍稍放心,姬澜却是咬着牙,捂着左腹站了起来,才要上前,却被吴应拼死拉住:“郡主,此人武功高强,不可冒险啊!”
姬澜不听,还要挣扎。东方翎见了,知道她是心傲,不愿服输罢了,只想着给点狠的才能让她服气,脚步一迈,摆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东方翎,欺负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跟爷几个招呼啊?”
说话的正是白衣少年旁桌那个被唤作大哥的男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盏摇摇晃晃,说话间,四人已经抚上桌边的大剑了。
东方翎打量了一眼,冷哼道:“关你屁事。”他三番几次被人扰了兴致,心里本就不快,此时酒劲一上来,只觉胸中气血翻涌,那男子说了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有一句“何不各退一步”惹得他又是一笑,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几人听他语气不善,暗自使了个眼色,呛啷拔剑,四道寒光,刺向东方翎四处要害。
东方翎身形一转,白鹤流云般侧身让开四只来剑,同时手肘一抬,肘部如锤,直接撞在那人的手臂关节上,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啊!”那人痛哼了一声,踉跄而退,只是还未退上两步,又觉身子一轻,竟是被东方翎抓住一只手臂,直接甩了起来,径直砸向后头,立时将另一人打的人仰马翻。
那人断了一只手臂,躺在地上咿咿哇哇地乱叫,不过他倒是得谢谢先前死掉的巡防营士兵,因为客栈不大,堆不下太多尸首,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另外三个人伤得不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竟还敢挥刀上前,东方翎刀不出鞘,也不下死手,只是一招一招和他们周旋,期间不时朝姬澜这边望上几眼,神态颇为轻松。
姬澜知道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看了吴应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吴大人,京稷之地,天子脚下,却要江湖粗人替巡防营出面,你说,皇伯父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吴应脸色一变,想起舅舅曾提到皇上处置巡防营办差不力的事来,正犹豫着,便听见客栈外面整齐的靴声由远及近,中间还夹了个声音:“快,这边!”吴应心头一喜,心道:“援兵趋至,任你东方翎如何本事高超,也敌不过千百兵马。”他壮了壮胆,抢功之心盖过了惶恐,大喊道:“大、大胆逆贼,竟敢当众殴打郡主,还不速速伏法!”只是他声势虽大,却依然站在原地。
“你这狗官说了这么多废话,我就站在这,你倒是来教教我如何伏法呀?”东方翎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他看了姬澜一眼,见她被吴应半扶着站起,神色半悲半怒,心头一软,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既然你的援手到了,姑且就放你一马,省得浪费气力。”说罢,三两下便将那三人撂倒,便朝客栈门口走去。
才走了几步,就觉脑后凉风袭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姬澜缓了一会儿,见他要走,心中不甘,提剑刺了过来,这剑去势十分快,东方翎只看见剑影一晃,利剑已经直逼胸口,仓促间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挡下这当胸而至的剑锋。
姬澜一愣,晃神间只觉手上被一股大劲扯得生痛,长剑不自觉便脱了手,腰间被冰冷的硬物顶着,方才跑出去的巡防营士兵在门外探了探头,见了这一幕,愣了愣,惊道:“郡主!”
姬澜挣了挣,才要说话,便觉着腰间丝丝疼痛,眼角余光处,瞥见那冰冷的硬物可不正是自己的长剑么?方想起那人情急之下抬手架住长剑,只是他手上泛着黑气,也不知是什么妖术,兵刃竟不曾伤到他一丝一毫。
东方翎手上力道又重了些,冷笑道:“郡主,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你,我也不好和晋王交代。”
那白衣少年暗道不好,以江山鬼手的性子,搞不好真会杀了郡主。他把茶杯握在手中,一双眼睛不敢离开东方翎半寸,几欲拔剑相救,却听一声——
“啪!”
响亮清脆的声响,惊得众人都呆住了。
东方翎也是一愣,他刀挟姬澜,不过是图个脱身利便,不料这姬澜却是个骄纵的性子,平日和侍卫切磋武艺,少有落败,久而久之,也有了几分心高气傲的毛病,如今输在他手上,满心忿恨,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扬手对着身后之人便是一掌,正抽在东方翎的脸上。
她力气本就远大于常人,这一掌又用了十成的力气,东方翎偏着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痛,好一会才道:“郡主,这一掌就当是向王爷赔个不是,后会有期。”说着,也不去理姬澜几欲喷出火的目光,蹬脚上梁,飞檐走壁,顷刻间去得远了。
直到这时,客栈的大门才又一次打开,数百名巡防营士兵一拥而入,按说这些人的速度不算慢,从那名小士兵跑出去,才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可惜还是迟了一步,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瞧见,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领头的人走了出来,跪在姬澜面前,满是自责地道:“属下护驾来迟,请郡主责罚!”
不等姬澜说什么,吴应已经三步作两步从客栈走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里出了这么大动静,全都听不见是么!就你们这磨蹭样,当什劳子巡防营士兵,没瞧见刺客都跑了么?依我看,真该让你们去北境边关上好好历练一番,才知道什么叫动作利索!”
“住口!”姬澜道,“你是吴元的侄子罢?吴家世代英杰,怎么出了你这么贪生怕死的小辈,我瞧你才是该去边关历练历练,这事我替吴统领做主了,谁要有什么异议,大可以上晋王府找我理论去!”说罢,拂袖而去。
那吃酒玩乐的公子哥探头出来,见那黑衣人走了,这才从桌下爬起,留下一锭银子,慌慌张张地离去。这家的掌柜似乎也颇有胆气,此时已镇定下来,走出来赔笑道:“各位客官受惊了,今日这顿饭就算小店的,不收钱。”
众人也不敢多留,夺门而去,那白衣少年走在人群最末,望着东方翎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道:“阴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