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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伤重 一阵低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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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一阵低沉的轰鸣,犹如巨大的木槌,把四周的黑暗撞击的土崩瓦解,在迷糊间,东方翎以为自己还在幽深的林间,周围是杀机四伏的鼓音,葬刀门的人持着木刀一刀一刀地砍来,自己的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身旁便隐隐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声响,似有若无,忽远忽近,乍一听似乎是庙内僧人敲击鱼鼓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他旁边低声交谈,其中还夹杂着声声佛号。
我死了吗?
这是东方翎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下一刻,他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阿澄!它们…它们在喝你的血?!”
“它们是我养的蛊,自然是喝我的血。”
“阿澄,你别喂它们了,你会死的!”
“我若是不喂它们,它们会噬主的。”
“我来,我来喂它们,我、我的血比较多。”
“不行,它们……它们只认我一个人的血……”
“阿澄……”
半昏半醒间,东方翎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惊恐地看着身前和他差不多高的女孩,手腕处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看见自己拼命地想阻止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去吸允伤口流出的血丝,却被阿澄三言两语地劝开,阿澄那稚气的脸庞,总是露出一副坚忍又无奈的神情……
分不清是噩梦还是回忆,无边的黑暗压得东方翎喘不过气来,明明周围的空气冷若冰霜,体内却烈如火烧,他挣扎着想醒过来,眼皮却沉重得睁不开。
这时,一个稚气的声音传来:“师兄,你快来看看,他流了好多汗。”话语中带着几分焦灼。
旁边一人似吃了一惊,连忙查看,一只冰凉的手在他身上游动查看,随后急道:“身体这么烫,定是发烧了,快去禀告释言师叔……”
“咚……咚……咚……咚……”
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这一次,东方翎听得真切,意识到这并非葬刀门敲击的鼓音后,他心头一松,顿时一阵倦意袭来,竟是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昏睡,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期间他有醒过来几次,只不过,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脏腑传来的剧痛也随着意识的恢复越发清晰,他每次清醒了过来,还不及思考,便被这椎心的痛意折磨得失去意识。
恍惚间,东方翎感到身子轻飘飘的,一会儿似一羽鸿毛,飘在空中,一阵子又如一条小船,在浪涛中起落,不时撞着礁石。他看见很多人,恶贯满盈的残暴凶徒,贪婪富贵的朝廷重臣,生性□□的纨绔子弟,他们哭喊着求饶,不论是威胁也好,许诺重金也罢,最后都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他也不知这样的梦魔反复了多少次,再狂傲的性子此刻也被磨去不少,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一切顺其自然,清醒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只等着下一次的昏迷,如此浑浑噩噩,好像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时间慢慢地流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每一次的清醒都能听见那低沉的声音,久而久之,他也听出了这是佛寺里特有的钟声,不仅如此,隐约还能听到人进出的脚步声,看来自己身边一直都有人守着。
很快,他的这个想法就被证实,身旁传来轻轻的交谈声:“师兄,他情况怎么样?高烧已经退了,也该醒来了啊,可这都几天了,要不要禀告师父,让他老人家来看看?”那语气听起来有几分焦灼,略带稚气,东方翎想了想,自己并不认识这的声音的主人,但他提到了住持,难道自己在佛寺里?
另一个声音道:“不必。师叔说他身上的伤势经过处理,已无大碍。醒不过来……大概是走火入魔的缘故罢……”说着,低声颂了声佛号。
“他……”
后面的话东方翎没有听清,一阵眩晕袭上他的脑袋,又一次不省人事。
自从知道自己身在佛寺,他就再没有做过噩梦,悠沉厚重的钟声依旧隔一段时间便荡开在远处,让他感觉莫明的心安和眷念。等到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甚至忘记去睁开眼睛,只是安静地躺着,侧耳倾听,任由那钟声一下一下地回荡在心间深处。
“咚……咚……咚……咚……”
钟声悠扬,一声接着一声,平缓而规律。第一次,他希望这钟声永远敲打下去,但不知怎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另一番苦涩之意也从深心处泛起。
这样的宁静,东方翎从未经历过,许是太过平静,安详无忧,不由觉得自己正做着一个与之格格不入的梦……
他扯着嘴,苦笑了一下。
“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你醒了吗?”
东方翎暗叹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小沙弥,穿着一身简朴粗糙的禅衣,看见东方翎醒来,面带喜色,笑道:“你等等,我马上去叫师兄过来。”说着,就要跑开。
东方翎立刻拉住他,动了动嘴,嘶哑而轻微地叫了一声:“水……”昏迷时没感觉,如今才开口,就觉自己声音低哑得不成模样,喉间像火烧一样难受。
“你说什么?”
“水……”他忍着干渴的感觉又说了一次。
“哦,对,对,水!”这回那个小沙弥听懂了,“我去给你拿水。”说罢,便匆匆离开。
东方翎盯着“吱呀”关上的门瞧了一会,随后偏头向四周看去,只见这间禅房倒是宽敞,但也十分简陋,除了一侧墙壁上挂着一副写着“大哉心乎”四个大字的禅联,便只有摆在禅联下边的一张小方桌和四张凳子,方桌上立着一个铜炉,连自己所在的木床也是一般简单朴实,没有更多的装饰,想来是出家人并不在意这些东西。
他收回目光,就见小沙弥折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碗,装了满满一碗清水,走到东方翎旁边,将碗递了过去:“施主请用。”
东方翎伸手接过,若有似无地向小沙弥身后瞥了一眼,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形正立在门口。那是一个莫约双十的大和尚,脸带慈色,让人觉得他很容易亲近,却又不失出家人特有的善意,以及目空红尘的心思。
似乎感觉到了东方翎打量的目光,那人一步跨入房中,不等东方翎开口,已合十行了一礼道:“施主,你醒了,感觉身子如何?”
东方翎眼眸转了转,倒不急着回答,只端起碗把水喝尽,清水入喉,如甘泉洒入旱地,立刻缓解了喉间火燎一般的感觉。
其实他早就暗中查看了自己的伤势,身上的伤不是很严重,除了左肩的箭伤,俱是些不大不小的皮外伤,之所以昏迷这么久,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在内息反噬的情况下大动干戈的缘故,加上一路杀伐,才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所幸这段时间每日听着那更古不变的钟声,心魔不知觉间已得到了控制。
“是你们救了我?”东方翎问道,声音虽是低哑,但好歹胜过刚才许多。
小沙弥笑了笑,道:“是一位女施主把你带下山的,你当时的伤势太重,那女施主也不是镇上的人,无处下榻,花了好大功夫才将你送来这里。”
东方翎闻言,心中暗忖:“难道是长公主救了我?可她又是如何逃脱葬刀门的追杀?”他依稀想起当时大都督杀气腾腾的模样,不似会善罢甘休,心下更是疑惑。
他眉头微蹙,那小沙弥却似没瞧见,他成天呆在寺里,不是诵经就是打坐,如今救了人,见他醒来,自然是满心好奇:“施主,你是哪里人?一个人到山上做什么?又怎会落得一身伤?”
“释仁,”旁边的师兄轻唤了一声,“这位施主昏睡了几天,一直不曾进食,你去找膳房的释缘师弟,麻烦他给这位施主下一碗清粥,去吧。”
“哦……”小沙弥接过东方翎手里的空碗,又睨了他一眼,不免有些讪讪,搭着脑袋退了出去。
东方翎眉头锁得更紧了,听这人话里的意思,似乎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故意支开小沙弥,想来是有什么话想要单独和自己说。他理了理思绪,冷静地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哪里?”
“小僧法名释权,乃是潜溪寺的一名僧人,施主放心,这里很安全。你手上和肩上的刀伤,我已经帮你换了药,你的体质不错,应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你体内的怪症……”说到这里,释权望了一眼东方翎,见他面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低颂了一句佛号,道:“敢问施主,知道蛊人么?”
东方翎身子一震,忽地抬头直视释权,神色复杂,注视了良久,才哑着嗓子道:“你……你是怎么知道蛊人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释权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施主,你伤势未愈,需要多加休息才是,不该为这些事情操劳。”
“你说不说?”东方翎厉声一横,突然站起身,伸手卡着释权的脖颈,堪堪掐在了他的命门上,狠戾道:“蛊人之事如此隐蔽,你是怎么知道的?”
释权不惊不慌,似乎知道东方翎心中所想,淡淡地道:“施主不必着急,你身上的蛊毒奇特,常人闻所未闻,不是一日两日可以解的,施主即然中蛊已久,又何须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又道:“施主可以先在鄙寺住下,等你伤势大好,自然会有人解答你心里的疑惑。”
东方翎闻言,整个人似是垮了下来,喃喃道:“是,我寻了这么多年也找不到解蛊的方法,老天爷又怎会突然开眼,替我解了这蛊?”说着,便垂下眼眸,释权双手一合,念了声佛号,打算退出禅房。
东方翎突然问道:“释权兄,方才多有得罪。敢问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现在身在何处?”
释权笑了笑,道:“女施主的身份,在这个地方终究是出入不便,见你伤势稳定,她已经搬到镇上的客栈去住了。”
东方翎没有再说什么,不远处的铜炉里,三支檀香正飘起缕缕轻烟,飘散在空气之中,禅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远处沉重的钟声又一次传了过来。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