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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树林 轻灵的步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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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灵的步伐,飘逸的身形,两道年轻的身影划破天际,打破了螺髻山的沉寂。
其中一个轻功娴熟,足尖一点便从这棵树跃到了另一棵树上,颇是轻松;另一个则呼吸絮乱,艰难地跟在后面,正是东方翎和姬嫣。
片刻后,树林里又冲出了八道身影,所过之处,惊起无数飞鸟。螺髻山很久不这么热闹了,刺客中虽有几个不擅轻功的落在后头,但最前面的那个人其实离姬嫣也不过四、五个身位,姬嫣武功不高,内力又浅,如果不是眼前的少年轻功卓越,每每见她落后时便帮衬一把,哪里能有惊无险地逃到现在?
姬嫣眉目紧锁,看着两侧的树影飞快地倒退,胸口闷闷的,感觉吸一口气都困难,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身后的刺客阴魂不散,那少年为了照应自己,同样乱了内息,渐显吃力。
姬嫣调整了一下呼吸,回望了一眼,道:“公子不必管我,就留我在这里好了,他们还要用我胁迫父皇,一定不会害我。”她虽力持平静,心内依然拿捏不准,若是为了胁迫天子,姬兵岂非更好的选择?
那少年道:“殿下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什么?”
“从衣装打扮上看,这些人是西戍的高手,他们的身形手法皆出自藏刀门,藏刀门的武功以毒辣闻名,一招一式只为夺人性命,”东方翎微微一哂,“那个领头的男子,殿下是见过的,此人是葬刀门的一把手,武功高强,江湖人称大都督,这十年间,他接手的买卖,没有一桩失手,可谓是战绩辉煌,不容小觑。我知道殿下想说什么,只是大都督亲临大闽,指名道姓地要取你性命,又岂会善罢甘休?”
言罢,只听他低喝一声,在树梢借力时忽地左腿一屈,一边牵住姬嫣的手,同时右掌向自己腿弯上拍去,随既御起轻功,提气疾奔,一连串动作下来,竟似有回天之力,速度极快,几个呼息间,已带人掠出几丈之外。
刺客一惊,又追了一会,却是迟了,连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一个梳着刺头的男子学着中原的口吻骂了句“他娘的”,才道:“老五,这是什么轻功,竟这般厉害?”
“好像是'金鸣踏月',”老五低头喃喃道,“这轻功不是已经失传了么?”
“现在人已经追丢了,还管他甚么轻功,”老五身后一人脸色也有些难看,“大哥,我们接下来如何是好啊?”
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道:“老五,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金鸣踏月'?”
老五是众人中轻功最好的,他道:“大哥,那小子以截脉法打在自己腿上血海穴上,刺激足下胫神经,方有如此速度,不会错的。”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金鸣踏月'看似厉害,但最多撑不过半柱香,且反噬极强,依我看,他们跑不了多远,兄弟们大可歇息一阵,等天色暗了,再追上去也不迟。”
“好,便依你所言。”
……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东方翎带着姬嫣莫约奔了数十里,忽觉全身绷紧,知道是内劲反噬,忙缓了缓身形,一股内息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恨不能把他的身子撕裂。
东方翎忍了忍,正欲说什么,方一张口就感到气血不顺,脚下踩虚,几乎站立不稳,姬嫣正好瞧见,心底一惊,忙上前攀住,关心之意溢于言表:“公子,你怎么了?”
东方翎举手连摆,嘴里却说不出话来,又缓了片刻,勉强挤出一句话:“我……我没事……你看看可……还有刺客追……追……”说到这里,声音就哽住了。
姬嫣知道他担心有没有刺客追来,便向身后看了一眼,却见那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映出地上斑驳的树影,一阵风吹来,吹得枝叶摇摇摆摆,重重叠叠,哪里有什么人影?
她见东方翎额头满是虚汗,形容痛苦,不像没事的样子,暗自担心,道:“公子,你当真没事么,要不要歇一会儿再走?”
东方翎摇摇头,忽觉一股气血直冲胸口,禁不住咳得腰背蜷缩,状如虾米,无奈只好坐下,盘膝运功,竭力压住体内四处乱走的血气。内劲反噬,是习武大忌,但能将气结于胸的淤血咳出来,总归好些。
良久,东方翎才支撑着直起身子,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跟皇上他们会合为好。”
提起皇上,姬嫣的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忖道:“也不知父皇和太子那边情况如何,若真依你所说,父皇他们只怕凶多吉少啊。”
“殿下放心,”东方翎又咳了几声,“吴大统领乃是朝廷第一高手,林国师的武功也不在大都督之下,强龙不压地头蛇,真要动起手来,葬刀门可讨不到什么便宜。”
“你说的是,有吴大统领和国师在,相信葬刀门掀不起什么风浪,我更担心的是……”姬嫣慢慢皱起了眉头,西戍和大闽向来交好,发生这样的事,父皇定不会置之不理,如今北境边关已是十分危急,这个时候绝不能再树新敌。姬嫣才想起自己说漏了嘴,忙掩嘴道:“唉,公子是江湖中人,还是离京城的浑水越远越好,是我多言了。”
说着,眼神微微瞥向东方翎,先前情急不及细看,这时才惊觉此人戴着一个银白面具,虽偶有咳嗽几声,唇边却露出一记淡笑,笑意中隐隐带着不可一世的轻狂,不由心中一荡,问道:“公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东方翎身子一僵,淡笑从他的唇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淡无奇的声气:“殿下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姬嫣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似在审视,又似别无他意,但隔着一个冰冷的面具,终究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对了,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江湖小辈,贱名不提也罢。”
“哦?你护驾有功,难道不想要什么赏赐么?”她语气淡淡的,甚至带了几分客气,又隐隐透着皇室中人惯有的威严,配上那别样的清冷气质,更添了些其他韵味。
“赏赐?”东方翎看着她绝美的面容,姗姗一笑,“在下承蒙皇上信任,奉命办差,分所应当,不敢请赏。”他一边说着,忽地整个人逼向姬嫣:“但皇恩不易辞,既然殿下如此抬爱,在下就斗胆向您讨个恩赐。”
“公子请讲。”
东方翎笑容不减,身子不断逼近,同时唇间微动,一字一句款款道来:“殿下生的这般可人,正好在下还不曾尝过凤子龙孙的滋味,不如——”他一笑收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这话倘若被他人听见,一定大为惊骇,恨不能将这个登徒子以污秽长公主的罪名绳之以法。
“你放肆!”姬嫣见他笑得若无其事,心中对他伤势的担忧便是去了一半,又听他言辞孟浪,不由大怒,气得胸闷,余下的感激之情也同样去得一干二净。
东方翎闻言,在离姬嫣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笑道:“我怎么放肆了?”
“你、你……”
此时已是腊月中旬,天气寒冷,两人离得又近,东方翎呵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弥弥绕绕,仿佛绕进了姬嫣的心尖,方抬眼,就对上一双深邃的墨眸。
姬嫣长在宫中,人情世故接触的多了,到了这个年纪,风月之事虽还不曾沾染,却不似寻常闺女那般懵懵懂懂。此间两人四目相望,呼吸相闻,望着那双深沉得叫她琢磨不透的眼睛,竟有些失神,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心头跳动,等她回过神来,只觉又惊又恼,颊上不知觉间也微微泛红,连忙抬手推开眼前的少年,举步越过他的肩头,昏沉的暮色映在她笔直的背影,轻轻薄薄,似乎印上了一层素淡的羞涩。
东方翎是使坏惯了的,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见姬嫣抿着唇带出几分怒气来,心中更是懊恼,垂在袖中的左手拇指轻轻搓了搓食指二节,看着那道纤薄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下,我——”他暗自酝酿了一下措辞,期期艾艾地跟了上去,几次想开口,那个“错”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姬嫣见他脸上带出一丝愧色,料他也不敢做出格的事来,便不追究。
东方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干脆作罢,只一言不发地护在姬嫣身后,却不靠得太近,与她始终维持着三步之遥。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又走了一程,方察觉到不对,螺髻山是皇家圣地,明令禁止百姓私自上山,除了军队行走的山径,其他地方自然都是没人走过的野坡,东方翎和姬嫣也是第一次走这种山路野坡,辛苦点倒无所谓,只是这山坡树林走到哪都是一个样,最怕的就是迷路。
东方翎道:“殿下,我看天色也快暗了,不如在此夜宿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姬嫣像是没听见他的话,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如今前不着路,后有追兵,面对这样的处境,向来稳重的她,也感到有些慌乱。这个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掠进树林,若是不能在天黑前赶到山顶,与祭奠部队会和,难免引起诸多猜想。
眼看天色渐晚,姬嫣心中的隐忧变成现实,她面上虽然强自镇定,心里却半是惊慌半是不安,加上夜风阴冷,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服饰,身子一阵阵发软。
突然手上一紧,只听东方翎道:“殿下不必担忧,既然大都督的目标是你,想必不会和禁军纠缠太久,待他们的人撤退了,大统领定会派人搜山,与我们会合。”
冰冷的温度从少年的指尖传来,姬嫣身子一凛,此时也无心计较他的无礼,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就怕到时刺客不会给我们与禁军会合的机会。”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压迫感如影随行,一开始姬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东方翎的神情告诉她,那些刺客已经追打至附近了。
东方翎不以为意地笑道:“就凭那几个杂鱼,我一个人足够应付,”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放心罢,我授命于人,要保你周全,就是拼了性命,也不会教那些刺客伤你一分一毫,殿下可愿意信我?”
姬嫣心里一动,少年的武功她是见识过的,信与不信只有一字之差,但他的话,无疑是一味定心药。
暮日沉西,天空转为淤青般的深紫色,随后渐渐没入黑幕,树林归于寂静,繁星闪烁,东天皓月团团升起,飞彩凝辉。
东方翎见姬嫣面上隐隐有些疲色,便道:“殿下累了一天,不如就在此歇息吧,我来守夜,若有事会叫醒你的。”
这一日遇到许多意料之外的事,连东方翎这么个练家子的人也大感疲惫,更不要说底子比较弱的姬嫣了,但她也有几分心傲,不肯对旁人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这才默默地强撑下来。此时听东方翎提到歇息两字,不由心神一懈,一股倦意席卷而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嫌,点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东方翎盘腿休息了一阵,见天色愈来愈暗,林风阵阵,一股寒气越发逼人,若不生火,只怕晚间就要冻个半死,他撑起身子,道:“殿下,我去寻些枯枝过来生火,很快便回来。”
“恩……”姬嫣的声音带着深沉的倦意,柔柔弱弱,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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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髻山顶,启明殿。
启明殿是一座不大的宫殿,修于螺髻山上,平日里都是空着,只有每年这个时候,皇上上山行祭天礼,才会匆匆忙忙地在此小歇一晚,即便如此,早有下人把这里擦得一尘不染了。
祭拜的时辰终究还是耽搁了,禁军分成两列立在启明殿门前,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照这架势,别说有人想混进殿里,就是半只蚊子,也是飞不进去的。
启明殿中,太子和林允立在前位,随驾到文官和武官,则垂着手小心地立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吴元战战兢兢地跪在殿堂中间,姬褚坐在上座,则是一脸怒容,冷声道:“吴元!你当的什么差,朕把随行护驾的重责全权交给了你,可是你竟疏漏到让刺客埋伏山上行刺!”
吴元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臣护卫失责,愿意领罪。”
“领罪,领什么罪?”姬褚皱着眉,怒气更甚,“前些日子,朕遣派的巡防营士兵在京城内被人杀害,今日长公主又在禁军的护卫下被人劫走,明日是不是朕的性命就要保不住了!”
吴元身子一凛,磕头道:“臣无可辩解。”
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劝还是不劝。有一位武官和吴元交情不错,想替他说情,还没上前就被人暗中拉了拉衣角,又瞥见姬褚阴晴不定的脸色,只好作罢,垂立在两侧静观其变。
太子见皇上龙颜大怒,不禁暗叹了一声,其实他心里明白,京城三大将门中,数吴家势力最大,但也是最忠于皇室的将门世家,吴统领虽不为将,却牢牢掌控着皇城五万禁军,天子的性命都握在他的手上,可见父皇对吴家极为信任,自然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怀疑吴统领的能力。
他理了理衣袖,正要说话,却见林允已是双拳一抱,迈出一步道:“请皇上息怒,这件事并不能全怪吴统领,臣也有失职的地方。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长公主,刑法问罪之事日后再议也不迟。”
“是啊,父皇,”太子应道,声气虽稚,说出的话却不像七岁的孩子,“时下正是用人之际,父皇当给吴统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姬褚想了想,觉得有理,便道:“吴元护卫不力,罪不可恕,杖责三十!但念在太子和国师双双为你求情的份上,杖刑回宫再行。”他见吴元磕头谢恩,又道:“吴元,朕给你两天时间,若是再无嫣儿的下落,朕拿你是问。”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