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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

  •   我一直没有给他留我的联系方式,这习惯是他眼盲是留下的。那时在他的手机上只有两个人的号码,按0号键能找到婆婆,按1号键就能找到我,所以他从不记手机号。这次见到我,他也没有刻意记我的手机号,依然是1号键,但它默认的是我所在旅馆的电话号。

      我在赌博,赌我们是有缘的,以一生的相守作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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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学期开始,我微笑着面对我的学生。我快乐地上每一节课,即使他们依然会让我感觉到挫败。

      当老师的一个好处,就是你很少会有寂寞的感觉,因为他们会用自己的声音填满你所有的时间空白。在没有爱情的日子,我依然是我。

      九月末,是菊花正好的时候,我却为一束向日葵奔走了十几家花店。我于是下决心要在明年种一屋子向日葵。可是我种活花木的记录只终止在17岁的夏天,不清楚还有没可能将向日葵养到开花。如果花在未开之前就死去,不如永远不去栽种它,会比较心安一些吧!而且我怀疑在房间里种向日葵能开出花的可能性。没有阳光,它是辨不清方向的。

      一整天的耗损使我走进房间时已疲惫不堪。我习惯性地朝墙上看去,在原来暂居的学生宿舍,那个位置是挂着一幅仿画的,梵•高的《向日葵》,不贵,三十块钱从北京的金五星批发市场里淘的。这样一幅画在我单调的白色墙壁上匍匐了一整年,从我的北京的小窝到俨风和我的卧室,再到之前的学生宿舍,让我几乎认为我算是情有独钟的。但,今年的教师节它终于黯然离开了。

      那时,学校临时通知我搬家,从已经住出感情的学生宿舍搬到新建成不久还大摇大摆地挂着“油漆未干”牌子的单身公寓。

      搬家的过程让我仅仅教了一个多月的学生兴奋不已。他们从平时一上课就打盹儿的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脱胎换骨成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先锋部队。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新居就窗明几净、焕然一新,效率高到让我幻想下次捧着成绩单时也会如此兴奋,但不可能吧!

      在我悠闲地顶着一头灰躺在我亲爱的床上时,爽到山呼“万岁”。

      不,不会的!

      画呢?

      床上没有,桌上没有,行李箱里没有,所有的袋子里都没有……

      汗水伴着另一种同样咸涩的液体一并流下!

      我抹干它们,戴上太阳眼镜冲出去,在教室里找到我的“萝卜头儿们”。

      其中一个说他不小心把它打碎了,丢在公寓楼下,准备买幅一模一样的赔我。

      我什么也没说,就冲了回来。

      在吗?一定在!一定在!

      它在,就躺在那儿,一具残骸。

      我丢开了断折的框架,丢开了破碎的玻璃,丢开了仿制的梵•高名画,拾起隐藏在画后的一幅素描。它在那儿隐藏了多久,我就爱了多久,我想。

      谁在乎梵•高,谁在乎仿制的名画,谁又会那微薄的三十块钱,谁在乎!

      我望着手中纸,它被装裱得很精美,因此它还完好,就像我身体里某件深藏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已褪去多时的潮水又奔涌而至,连我巨大的太阳眼镜都无法遮蔽它击打眼眶留下的殷红。

      身边擦肩而过我叫不出名字的老师,我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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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天后,我迎来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十月一”,但我不算普天下的人吧,我不庆祝,我不算。年年庆祝,年年如此,有何意义?五十多年前该庆的都已经庆过了,五十多年后也不过为大多数人偷懒找个借口,为极少数人致富寻个机会罢了。

      “十月一”,我被“召回”了。

      北京,是个值得思念、怀念和悼念的地方,但绝不适合流连,会伤心吧?“伤心地”,艳文会这样称它,当然只对我。她从不用怜悯和同情的语气讲,相反她认为我即将离婚这事实比国庆更令人欢欣鼓舞,不是嘲笑,我早知道。

      “你早该离了,不,你根本就不应该跟他结婚,因为一个瞎子根本配不上你。”

      “他不是瞎子了。”

      她大笑,让我有心踹她,但我知道我不忍心,下不去脚的。她这样的人就是会让人又爱又恨,娇小、漂亮、带着甜腻的或清爽的笑。

      “过去是瞎子就更不可原谅!”

      “为什么?”

      “瞎眼时,还可以为做错事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有眼无珠’,眼睛都治好了,依然执迷不悟,就是混蛋加三级了。这样的人剁碎了拿去喂我家尹小胖儿都嫌硌牙。”

      “?”

      “忘了?我家那只好吃懒做的苏格兰牧羊犬啊!”

      败给她了,苏格兰牧羊犬怎么说也不会跟胖子挂上钩啊!当她家的狗还得遭受侮辱,该庆幸尹小胖儿听不懂汉语吧?

      我笑了,她就是有本事让我忘记忧伤。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大国庆节的,她竟把丈夫一脚踹到公司加班,这种事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晚上10点,她拉我出来打车到天安门等着看升旗。

      我们一夜狂欢,唱着跳着,和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就像老友,故意在老外面前讲些荒腔走板的英语,在一大群游客面前假装吵嘴的同性恋引人侧目……最后在还剩一个小时的时候,她躺在我怀里睡着了,她从来没有晚睡的习惯。

      我把外衣盖在她身上。

      风吹过时,我会觉得冷。

      我低头看她的侧脸。

      她的确有理由比我幸福,这样的女人谁不爱呢?

      当《义勇军进行曲》响起时,我站起来将她抱在怀中,撑起她全部重量,她还是不肯醒,不睁眼,所以,即使陪了我整夜,她终是没看到升旗。

      我想起大一时她说过的一句话:“我贪睡,一辈子赶不上看升旗。”当然,她说的是到天安门看。

      那时,我安慰她说:“没关系,看了十二年了,少看一次也死不了。”

      这年,我看了升旗,算庆祝吗?那我可以算是普天之下的众人之一了吧?

      我打了电话给杨思礼,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豹的速度”,帅呆了!

      我们打了辆车,他问我:“还好吗?”

      “什么?”

      “你的脖子。”

      我这才会意。

      我说:“没事,艳文很轻,像片羽毛,而且还是片漂亮的羽毛,所以我趁你不在,偷亲了她好几口,不介意吧?嘻嘻!”

      无声,或是淡淡的叹息,我分不清。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如果要看我就得回头,而我的脖子已经一个多小时不动了,恐怕短时间内也别想再动了。

      即使是叹息也只是无奈吧?老婆有这样一个闺中密友,注定他一辈子与人分享。我已经不期待那其间含有失落了,因为那是我承受不起的,我胆怯,怕失去,所以宁愿做胆小鬼或是糊涂虫。

      “思礼,我今天就回去了。艳文昨晚陪我陪得很累,你在家好好照顾她,两个都不用送我了。”

      “今天就走吗?”

      “嗯。”

      “不多呆几天?”

      “不了。”

      “艳文不会让你走的。”

      “送你们到家后,我就去车站。别告诉她,到火车上我发短信给她。”

      “哦。”

      车内一片死寂,在清晨嘈杂的公路上制造这种效果,很不道德之不知道?

      “菁菁。”他的声音很轻。

      “嗯?”

      司机以一种怪异的眼光通过后视镜看他。

      没看见,没看见,司机有毛病才会这样,“非礼勿视”,没学过吗?

      “离婚后会怎么办?”

      “简单,‘凉拌’!”

      “菁菁,你知道我没在开玩笑,你也别再开玩笑了!”

      “该死!不开玩笑,难道抱头痛哭啊?”我的语气不善,于是我马上决定牺牲掉我的脖子,转头,微笑,再微笑。不错!表情应该挺完美吧?千万别注意到我的嘴角抽风啊,脖子阵亡了!

      “离婚后会怎么办?”

      该死的,这又不是运动会跑“千五”,用得着这么锲而不舍吗?

      “我会在石家庄呆到老得进棺材,也许在那之前会遇到个长得还算顺眼的人嫁了,也不一定哦!”

      “哦。”

      又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声低应。

      “思礼,我不开玩笑,我真这么想的。我爱俨风,但还没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实际上,如果我不是爱上俨风而是爱上别人,感情也不会多一分。我会爱一个人,很专注,但不代表我会因此而失去自我。伤心,是难免的,但我会爱惜自己,在生命余下的几十年。等到俨风结婚的那天,如果他愿意寄请帖,我会再来北京,会高高兴兴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祝福的话。我不会像上次失恋时那样逃得远远的。这不能说明我爱俨风比他少,实际上我只爱过俨风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你懂吗?我曾经的初恋不过是爱情未来时小女孩儿的幻想,我会想象任何一个人可能是我的爱人,然后当发现他爱的人不是我,我会伤心。与其说那是对爱情的期盼,不如说是对失爱后的悲伤的期盼。我只能幻想被爱情抛弃,因为我的爱情没来,爱的前与后都是空的,何其相似!”

      “哦。”

      拜托,别再来了,我已经受不了他的“哦”了。

      在我无奈地想要呻吟的时候,司机师傅又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杨思礼,我也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看到了,但我宁愿没看到,因为我不期然迎上了充满受挫和哀伤的脸,吓得我魂飞魄散!

      走了,走了,该走了!

      我在惊魂未定的状态下,几乎是以逃命的速度下了计程车,奔到路的另一头儿去拦车,险些撞上一辆奔驰而过的宝莱。

      宝莱的主人还没来得及骂出他经典的“三字经”,我就已经上了另一辆计程车飞驰而去。

      到了北京西站,我也冷静下来了。

      我干嘛跑?弄得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我无意抢人家的老公,人家老公也没对我表意,我跑这么快又是何苦呢?

      真是呕死了!

      拨通熟悉的手机号。

      “喂?”

      “喂,艳文啊,刚才真丢脸!我尿急没打招呼就冲了出来,打车去了最近的公厕。你都不知道那位的哥差点没笑死在半路,就差迎头撞上另一辆四轮儿大盒子把我交待进医院养老去!”

      “你真逗!哪有女孩子这么说话的?会嫁不出去的。”

      “不然怎么会离婚呢?”

      “不许胡说!思礼都跟我说了,是他不对,老是问你离婚后要怎么办,把你烦得受不了了就落跑了。”

      当听到“都跟我说了”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这家伙不傻!这样说可比我那个低俗无聊又不可信的借口强上百倍。

      “他也知道他很烦啊?”

      “不过,你真的要走了吗?”

      “我现在在西客站。”

      “我去送你!”

      “不了,火车5分钟后发车。”

      “这样啊?那你退票!”

      “姐姐,你没毛病吧?”

      “去!”

      “女人!”

      “嗯?”

      “真羡慕你,可以这么幸福!”

      “呃?……谢谢!”

      我听到她悦耳的声音传来,似乎可以看到她唇边的笑意。她是聪明的,聪明人永远懂得如何抓住幸福。

      我挂断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巨钟,差十五分钟九点,而十七分钟后,就有一班火车发往石家庄,不到十二点就会回到姐姐家,不会浪费任何时间。要回去吗?为什么不呢?这里不是我的归处。

      我终究是没有离开,想见他的冲动胜过一切。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S

      他没有回来,还没有回来。

      我站在他家楼下,时间是10月1日晚上11点30分,我已在这里伫立了3个多小时。

      有许多过去相识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我保持着优雅的笑。他们很奇怪我为什么还会来,因为他们都知道俨风跟一个漂亮女人出门远行了,一去就没有回来,在他们眼里,我像个弃妇,而且还是个不值得同情的弃妇。

      3个多小时,还不够久,比起一生的等待来说,短促而不值一提。于是,我在附近超市买了两瓶白酒,提上了楼。

      室内一切一如往常,只是积尘模糊了家具原来美丽的颜色。

      我席地而坐,把自己想成是武侠人物,对酒当歌,爱恨一笔勾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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