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时疫（一） 自她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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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看着端着药碗进来的阿洛，眼里掩不住的惊喜，挣扎着要从榻上坐起来。
阿洛看到他这幅样子，心中有些不适，但也不好表现出来。她顺着榻边坐下，就要给曹丕喝药。
“阿洛妹妹”，曹丕因为高烧而有些沙哑的声音里还带着些童稚，“你怎么来了？”
阿洛端着药，淡淡的说，“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
曹丕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那你看看就回去吧，小心过了病气给你。”他虽是这样说，可是眼睛却巴巴的看着。
阿洛不由抬眼打量他。那双眼睛显得诚挚而脆弱，里面没有她曾熟悉的野心和阴鸷；看着眼前这张因着生病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脸，阿洛心中微叹，这人现在还是个孩子呢。
她有些心软。当年叡儿生病的时候，大概也这样巴巴的看过她的吧。
阿洛垂下眼眸，取了瓷勺来，将药吹的适口些，“张嘴。”
曹丕脸色发红，乖乖的吞了药。烛光跳动着，勾勒出两人的剪影，交叠的映在帐篷上。外面，正北风呼啸。
“很苦？”阿洛看着曹丕皱成一团的脸，问道。
曹丕闻言，很是勉强的舒展了脸色，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还好，不算很苦。”
阿洛放下药碗去倒了一杯水，“喝吧。”
曹丕伸头瞥了瞥桌上的八角食盒，很小声的提醒她，“还有蜜饯。”
阿洛有些诧异，“你也喜欢蜜饯？”
曹丕不好意思的捏捏被角，“嗯，怎么了，你也喜欢？”
阿洛摇头，“曹彰他喜欢。”
“呵，”曹丕脸上的笑意去了，眼里爬上阴影，“你很喜欢跟他一起玩儿？”
阿洛再次回头看他，“算不上很喜欢。”
“那我呢？”曹丕急急的问道。不知道是因为年纪，还是因为生病，现在的他流露了不少情绪。
阿洛站起身来，取了蜜饯递给他，便往外走。
“站住！”曹丕拉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都不跟我说话！过年过节的时候，你回给曹彰的礼物总是要用心些！曹彰随便画两笔，你都还了一个自己绣的香囊；我呢，给你做了好久的小马鞭，收到的回礼却是一根普通的旧毛笔！”
阿洛有些哭笑不得，“那只毛笔，是我替父亲抄了一篇《慎子威德》换来的鼠须笔，皇上用过的。”
曹丕讪讪的缩回手，声音小了下去，“是这样啊……怪不得写出来的字干净利落呐！那你以后，可不可以……”
阿洛打断了他，毫无波澜的走开，“我只是不讨厌你而已。”
四岁的曹植喝完药便睡下了，张氏母女三人不便打扰，告了辞。
张氏要带着阿洛去看甄家两兄弟，因为那片的帐子聚居着不少半大的少年，甄姜便先行回避了。
从卞氏帐子里出来，冬夜的风凌冽如刀。阿洛看着车队蜿蜒的火光，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绵延数里，不禁生出一种恍惚之感。黑沉沉的夜幕下，天地是如此的空旷和寂寥，烈烈的风席卷了所有温暖，仅剩下的手心里母亲的温度。
“冷吧，”张氏笑的温和，弯腰抱起阿洛，“阿洛长大咯，娘都要抱不动了咯！”
“娘。”阿洛糯糯的唤了一声，环住她的脖子。
两人在家仆的陪伴下，一路行到东营。还没入帐，就看见护着药碗跑的飞快的甄尧。
“怎么回事？”张氏急急上前两步，“谁病了？俨儿呢？”
甄尧支吾了两声，应付不过去，索性一转身掀开了帐门。
“俨儿！”张氏放下阿洛，快步走到榻前，触到甄俨探出被子的手，“怎么这么烫！”
“俨哥染了风寒？”阿洛背对着甄尧立着，小小的身形显得十分单薄。
甄尧跟着进了帐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呃，最近这个，比较容易生病。”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把手里的药递给张氏。
知子莫若母，张氏自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猫腻。只是看到甄俨烧的满脸潮红，张氏无心和甄尧计较。
“什么时候生的病？”阿洛看着榻上的甄俨，声音有些发颤。
“呃，前天还只是有点小咳嗽，昨天突然烧起来的。”甄尧有点心虚，不敢看阿洛，“大夫说是太过劳累了。”
甄俨烧的有些迷糊，挣扎着说，“没什么大碍的。”
“怎么不跟娘说呢，”张氏把甄俨按回被子里，心疼的喂他喝药，“你看你弟弟他是个会照顾人的吗？”
“怎么生的病？”阿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那里。
张氏觉得不对劲，阿洛怎么有点不依不饶的？她有些诧异的去看阿洛，却被甄尧抢先了一步。
“其实是我……”甄尧垂头丧气的用眼角去看阿洛的反应，“阿洛！你这是怎么了？”
阿洛脸色异常苍白，因而衬得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更加幽深。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凄惶。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甄尧一个箭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仔细的检查，“着凉了？肚子疼？”
阿洛坐在甄尧怀里，合了合眼。待她再睁开眼时，眸子里沉郁的光已稍稍退却。她直视甄尧，尽量镇定的问，“俨哥是怎么生病的？”
甄尧像倒竹筒里的豆子，说的又急又多，“是我缠着哥哥陪我练枪！我昨晚偷懒了，一时流了汗没有擦！哥哥就来帮我擦，自己没来的及！”
张氏恨不得给他一巴掌，那厢阿洛却松了一口气，轻轻笑起来。
前一世，豫哥过世之后，俨哥便接过担子，为了一家人在外行走。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有一点咳嗽发烧。病的重时，也是这样迷糊发烧。家里没有太在意，只是请大夫开了方子。俨哥自己也没在意，病还没好完全就又出了门。回来的却是一场噩耗，他得的是时疫。下葬的时候，阿洛甚至不被允许去送他最后一程。
自她出生，十年之间，家里陆续办了三场丧事。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没有一个成年男子。
她两岁那年，父亲大概也是得了时疫。阿洛不懂，只是被勒令不准再去缠着父亲。有时候，她会趁奶嬷嬷不注意，偷偷的绕着父亲住的那个单独的小院子，看看有没有可以钻进去的狗洞。可惜她太笨拙，每次都会被人发现。于是她只能爬到家里最高的楼上，踮脚站在凳子上，眺望着想象她被隔绝的父亲一个人偷偷吃点心的样子。不用跟我分点心吃，父亲一定吃胖了！阿洛觉得很气愤。
后来大概是父亲吃的太胖了，小院子里住不下他了，他就不见了。每次阿洛问母亲，“父亲去哪里了？怎么不带我一起？”母亲就塞给她一块桂花糕，分外温和的笑着，“你父亲去买桂花树了，回来好给你做桂花糕吃啊。”于是，她笑的格外开心，“多买些回来，以后可以天天吃。”
再后来，道姐姐教会了她“亡”是什么意思，她再也没有去问母亲，也再不吃桂花糕，乃至一切甜食。那样的甜腻，让她觉得苦涩。
可惜这辈子，她连见到父亲的机会都没有，母亲也不从提及。父亲连留给她的微薄记忆似乎已经被透支干净了。这辈子，她也没有了豫哥哥，没有了道姐姐，甄荣和甄脱不知去向。
她只剩下四位家人了。上辈子自离家后，她残留的情绪便很是稀少。如今，能牵动她情绪的人尽在眼前，有一种被称做“守护”的情绪，随着她年岁渐长而日益发酵。可是，如果没记错，俨哥哥后年春天就会染上时疫。她想，大概自己不得不和老天争一争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时疫（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