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赋》澄一骨

9、时疫（二） 两

　　两天之后，中军帐传来消息，皇后染上了风寒，不小心小产了。
　　风寒像是在一夜之间在整个车队间蔓延开来，到处都是咳嗽流鼻涕的人，这个季节本来不应该出现这么多的伤寒病患的。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车队的行进速度慢下来，若是赶上时疫，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要紧的是，皇上也在车队里。是全速赶路还是留下静养，这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阿洛自那日去看了两个病患，身子便不大舒服起来。她本来就体弱，这场风寒大概是逃不过去的。所幸她这几年也有了做一个药罐子的自觉，加之俨哥哥的病暂时排除了时疫的嫌疑，她病的还算适意。
　　一直在跟她闹别扭的曹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突然来看她，眼泪汪汪的问，“你是不要死了？”
　　阿洛一口药呛在喉咙里，心中庆幸之前姐姐和母亲已经出了里间，听不见曹彰的惊人之言。
　　曹彰很是小心的来帮她顺气，眼眶含泪侧着头不忍直视她，“他们说这次时疫，是不祥之兆。要死好多人的，你是不是……”
　　因为咳嗽，阿洛白玉般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她浅黛色的眉毛皱起来，“这是谣言。你说的‘他们’是谁？”
　　曹彰小心翼翼的打量她的神情，“就是那些侍卫啊，近臣啊……这么说，你是不会死了？”
　　阿洛斜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你的鼻涕快流出来了。”
　　曹彰一半儿哭一半儿笑的用袖子抹了抹脸，“哈，我就说祸害遗千年嘛！”
　　阿洛咬牙，“你探完病就可以走了，慢走不送。如你所见，我还死不了。”
　　曹彰这边已经雨过天晴，笑嘻嘻的要喂她喝药，“张姨嘱咐我，要看着你把药喝完的！”说着，慢吞吞的递上药来。
　　“给我吧，我自己喝。”阿洛倚在枕头上，有些有气无力。
　　曹彰眯了眯眼，笑的露出一排白牙，“以后我不欺负你了，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嘛。我喂你喝！”
　　阿洛浓密的鸦睫抖了抖，微弯的眉毛垂成了八字形。

　　温柔是好的，可是用在喝药上便是一种折磨了。一口一口的苦药在味蕾上久久徘徊，酝酿着迫人的酸涩。阿洛却喝的面不改色，一如以往的神情淡漠。
　　曹彰再也忍不住了，探出舌尖尝了尝勺里的药，苦的再次热泪盈眶。“你难道不觉得苦？”
　　阿洛笑笑，并不回答。
　　曹彰反而不好意思了，搁了药碗，支支吾吾起来，“听说你是去看了我哥哥才生病的？你们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
　　阿洛歪在枕头上，鱼形的美眸打量着他。
　　曹彰鼓足了勇气，“听说你还给他喂药了！”此话一出，他倒是自觉理直气壮了些，不由挺起腰板，直视阿洛的眼睛。
　　阿洛轻哼一声，转开了眼，“原来你是等在这里。”
　　曹彰有些尴尬的摸摸脑袋，色厉内荏的继续问道，“你可承认？！”
　　阿洛往被子里缩了缩，显得有些疲惫，“曹子文曹四爷，麻烦您逼供前先赏鄙人一杯水漱漱口。”
　　曹彰手忙脚乱的去倒水，“哎呀，不好意思，我一时情急忘记了。”他陪着笑脸，眼神里却是不屈不挠的在追问。
　　阿洛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影出青色的阴影。她张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的声音变得轻柔而遥远，“那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曹彰不过是要个解释罢了，得了个过得去的答案便心满意足的走了。于他而言，不过是伙伴之间的小别扭而已。
　　可是这样孩子式的游戏，让阿洛从心底觉得累了，倦了。这一次，疲惫如此清晰的袭击了她。这样霸道而直接的情绪，让她难以招架。从之前的曹丕到今天的曹彰，一个两个都是如此。或许，世间的男子大多是这个模样。
　　只是重生一次，她不想再在意他们。除却守护要守护的，她便只有这个愿望了。

　　没过几天，焦头烂额的曹将军来看她。大量的伤寒病患让他心中焦灼，不仅是因为自己的亲属亦被波及，还因为皇上的安危事关他的宏图大计。
　　他强撑着笑脸来查看阿洛的病情，发现她比自己想的要好上许多。
　　“阿洛怎么只吃了这么少的粥？”他有些严厉的质问张氏。
　　张氏平日润泽的脸上显得有些劳累，她尴尬的笑了笑，“这是第二碗了，不敢让她吃太多。”
　　曹将军的脸色显得温和了些，夸赞了张氏一句，“你照看的不错，吃点流食就好了。”他转头拍拍阿洛的手，“快点好起来，等到了许昌你就可以学骑马了。”
　　阿洛点头，有样学样的拍拍曹将军的手，“也请父亲放宽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过就是一场普通的小风寒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曹将军愣了一愣，眉头舒展开些，打从心底露出一个笑脸来，“阿洛说的对，不过就是一场小风寒，怕甚麽？说的对！”
　　“不过，父亲有没有喝姜汤？”阿洛眨着眼睛，养的有些圆润的脸显得娇憨可爱，“尧哥哥说如果我喝了姜汤就不会生病了。”
　　曹将军呵呵一笑，“那个皮小子。听说甄俨就是因为他生的病？还害的你也病了。”
　　阿洛不料曹将军把重点偏到甄尧身上去了，于是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尧哥哥说我傻，不知道喝姜汤可以强身健体。”
　　“姜汤哪里是强身健体的，不过是可以防治风寒而已。”曹将军一哂，笑完就明白了阿洛的用意。
　　“阿洛倒是出了个好主意，”他摸摸阿洛的头，“从明天起所有的将士都会喝上姜汤的。”
　　阿洛笑了一笑，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