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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猜 宁为曹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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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将军的女儿不算多,除却已经成婚的和尚在襁褓中的,只有曹宪和她年岁相差不远。她试着邀请曹宪去花园玩,但是被环夫人以天气太冷为由拒绝了。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甄家人在曹府的地位微妙而尴尬。自从生下她,母亲再无新生子嗣。故而她们在曹府,其实并没有立身之本。而且,曹将军到现在都还没给阿洛定了姓氏,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洛阿洛”的混叫着。况且之前阿洛和曹宪并无交情,被拒绝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阿洛有些担心。这些天,她一直躲着曹彰。以前她一直把曹彰当成小孩子,比起前世和她瓜葛颇多的曹丕和曹植,对他倒是没有太过避讳。毕竟重生成了一个孩子,她不可能没有玩伴。况且比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孩,男孩子们的消息总是来的更多更快一些。若曹彰能天真憨厚的更久一点,她是愿意跟他这样处下去的。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起这种心思?是谁在旁边怂恿?
阿洛心中暗恼。
这一世,她顶着一副孩子的皮囊步步为营,惟求一件事:宁为曹家女,不为曹家妇。
虽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但五五之数总是有的。
只是如今看来,有人开始算计她了。阿洛叹了口气,如今要计较的不止是曹将军的心思,还有那一位。阿洛面色冷凝,心道,“用不着算计我,你很快就能成大妇了。”
其后的一年,局势风云变幻,成王败寇皆有定数。曹家诸人等再次入了洛阳。这一次,曹将军不再是以前小小的奋武将军,而是晋了镇东将军,承了费亭侯的爵号。此后不久,朝廷赐下节钺。至此,曹氏气候已成,举手投足间开始带着指点江山的威势。一家人自然喜上眉梢,但是这喜悦也不尽意,大人孩子的笑容背后都带着层层叠叠的阴影。
阿洛和姐姐一道出了府。她透过马车的窗户打量着这座纵她死,迫她生的城市。秋天的萧瑟裹挟着苍凉的北风,席卷了这座已经残破的帝都。玉京曾忆旧繁华,万里帝王家。弦管笙琶,终究化做了绕城烟沙。无数的人来来去去,或来朝圣,或来欺辱,留下一地残破的遗骸。马车辘辘,碾碎的是累累白骨,溅起的是斑斑血泪。
上辈子她来此城赴死时,看到的是百废待兴下的勃勃生气;此次她随着如朝阳般冉冉升起的曹氏前来,看到的是覆巢之下的帝国余晖,将废未废的颓丧。轮回不息,光阴不久。她比前世更加深切的感受着天道的残酷,和一视同仁的公平。无论贫富贵贱,都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
哒哒的马蹄声在耳边响起,车夫停下车。有人轻叩车窗,沉声问道,“可是甄姜妹妹在里面?”
甄姜闻言,不自觉搂紧了阿洛,“子脩哥哥?”
那人应了声,又道,“洛阳肃杀之气太重。我办差回来,听闻你出了府。”
甄姜抚上耳垂的白玉坠子,带着些喜悦的羞涩,“可是要紧差事?”
曹昂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欣然,“没什么打紧的。”
甄姜咬了咬嘴唇,“若是子脩哥哥不忙,不若带我和阿洛在京里走走?反正……我们对京里也不熟。”
甄姜牵着阿洛,落后曹昂半肩的距离,安静的走在街上。家仆远远的缀在后面,并不上前。下午时分,路上的行人不多,宽阔的青石街巷显得有些空旷。两人除却开始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之外,再无他言。
秋风拨乱了行人的衣角,粗野但轻快。权谋、道义、礼法、算计通通都被这风揉碎吹散,在这少有的放纵时刻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弥足珍贵,值得用所有的心神去体会流连。
两人身影相偎,一前一后沿着洛阳的街巷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晚风渐起,吹皱了余晖,才被阿洛的喷嚏声惊醒。
曹昂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些恍惚,他带着歉意的笑容来抱她,“阿洛着凉了啊?”
姐姐嗔怪的瞪了曹昂一眼,转而柔声道,“天色晚了,阿洛我们回去吧?”
阿洛揉揉鼻子,眼里流露出孩童特有的狡黠,“我们在外面吃完再回去好不好?”
甄姜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曹昂。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希冀和渴望,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这顿饭,三个人都吃的很慢很慢,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只是时间从不因美好而停驻的更久一点,也不因痛苦而流逝的更加急切。
临分别前,甄姜取下了她准备良久却无缘送出的暗绣荷包,作为今日曹昂一下午陪伴的谢礼。曹昂接过去,珍而重之的放进怀里。继而拿出一根白玉簪,有些赧然的递过去,“这个,很衬你的耳坠子。”
阿洛眯眼看着两人,“子脩哥哥,那我的礼物呢?”
曹昂轻轻拍了阿洛的脑袋,“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甄姜红了脸,低头用帕子包好玉簪,收进了袖子里。
他看着甄姜收拾好,笑的很是适意,“若是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们去城外看伊阙山色。”
甄姜回以浅笑,不曾接话。还会有下次吗?
今晚曹将军留在母亲房里。阿洛被嬷嬷带下去的时候,她隐约捕捉到了曹将军瞥向门外的隐晦目光。他是在找谁的身影?
阿洛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阿洛是和甄姜一起就寝的。阿洛趴在床上,看见甄姜取下那副耳坠,在灯光下凝视良久。喜悦和悲伤在姐姐美丽的脸上交织,最后变成一种迷幻和飘渺的神情。
“阿洛”,甄姜眼睛停留在耳坠上,“我今年十六了。”
阿洛在心里回应她,“母亲今年三十有三了。”
可是这句话太过残忍。即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若从她的口里说出来,那是对甄姜最大的伤害,因为这将斩断了甄姜最后的一丝希望。
于是她故作轻松的吊高声音,“阿洛今年五岁了哟,是个大人啦!”
甄姜敛起脸上的种种情绪,只留下下她固有的温柔笑意,宠溺的说到,“好,阿洛是大人了!可是阿洛怎么会要闹着和母亲姐姐一起睡呢?不知羞哦。”
因为,我有些害怕。
阿洛冲甄姜笑的一派灿烂,“因为娘和姐姐香香!”
甄姜被她的笑耀花了眼,和她一起笑起来。明亮的烛光的映在两张笑脸上,滚烫的烛泪流下来,灌满了鎏金的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