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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魄间雪 ...

  •   “日番谷五席,那就拜托了。”
      绫濑川弓亲正欲继续,被身后拦过的胳膊打断:“啰嗦什么弓亲!陪我喝酒去!天才儿童会解决的,是吧?”

      就这样,斑目一角勾着绫濑川弓亲的脖子走远了,嘴里还嚷嚷着:“叫上修兵!那家伙也找不到人过年,总不能连今天都只能悲惨地想着十番队那个大胸女吧!”
      日番谷冬狮郎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出队舍才提起笔,发觉砚里的墨已经半干。岁末天寒,连下十五天的大雪在除夕这天清晨终于显出了收势,而经过一夜战斗的十一番队队员们都已思娱心切了。
      不论是人间还是尸魂界,恐怕没人能抵挡除夕带来的浓郁懒怠感,静灵庭最为好战的番队也难免俗。即便没有年节的诱惑,十一番队愿意从事文书工作的席官历来稀缺,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那个满头铃铛的队长和眼里只有队长的副队长,上下齐心,集体不正。众所周知,战斗结束了,战斗报告却未必。可喜的是,近年来终于出现一个有所作为,甚至可说擅长此道的人了。
      天才儿童日番谷冬狮郎五席。
      以上这些不过是为白发少年的加班做一个小小铺垫,当他坐下写了几行字后,突然意识到由于繁重的公务,今晚和兕丹坊约定的年夜饭自己已失去了到场资格,便走到值班席官处托人将消息传到润临安友人家,顺带顶替了传话席官的轮值。

      向下阶席官交代了要转告的事项,日番谷在回到文室的路上抬头瞥见雪意方消的天际,忽地眼神一凝。
      一个白点落了下来。
      朝阳射破天空,云层衬映出一种展翅般的光辉。白点急速落下,日番谷极尽目力望去,是一个人。衣角随着气流翻飞,像一只鹭。
      看方位,似乎向兕丹坊守卫的白虎之门掉下去了。他并未追,一来没有触动警报,二来一个手无寸铁的旅祸,兕丹坊应付绰绰有余。
      坐回书桌前,少年重新磨墨展笔,起草报告批复公文。写着写着,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矮小,一头白发,笑容慈祥,同样爱穿白色长大衣。即便出门买菜,皮鞋都会擦得干干净净。回忆他开口说话的语调也不费力,从容的声线含着笑意:“无论什么时候,写字都不要急迫慌张。字可见人见心,不能马虎对待。日番谷小朋友,我去买菜了哟。”
      说谁是小朋友啊。日番谷半合着眼睛在心底回敬。

      十几年前的事了?记不清楚。
      人世十年,在死神眼里是微如牛毛的一瞬,十年间的过渡就和零头一样可以忽略不计。那时的日番谷不过是一个刚从真央灵术院毕业没多久的末等席官,带着“终于可以上阵杀敌”的兴奋感,冰轮丸在掌心咆哮,伴随浴血的荣耀。
      但最难察觉的,往往是骄傲下的迷茫。
      如同每天一根稻草,不知多少天过后,稻草下必然一具骆驼尸体。你我都知道,那不过是时间问题。等到日番谷终于开始醒觉,这日复一日的杀戮究竟意义何在,却为时已晚。
      大势已去,恐慌攻城略地。

      ——你是死神,所以要斩杀那些危害人间的灵魂。
      ——那么,除了杀戮,我还剩下什么呢?

      当一把刀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是把刀,它或许离废铁不远了。

      不明白,却无人能解,只能寄望于杀戮。当上级下令派遣他去现世驻留,对虚进行剿杀时,日番谷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既然不懂,那么不要懂——服从命令就好。只要奶奶,阿桃,兕丹坊一切平安,没有什么需要担忧。
      日番谷合上一本公文,打开下一本。是的,那个时候他在逃避,他必须承认这一点,救赎这个字眼太大太可笑,既然无可期待又不能给自己答案,只有刀刃才是手中切实的存在了。
      然而在无望之时,唯一的切实存在就一定可靠吗?多少人死守着“唯一存在”的事物不肯亲自披荆斩棘,最终成为一只死去的困兽。
      他握住了刀柄,却失去了眼神。
      “啪嗒”一声,一滴墨在纸上晕开,白发少年回过神——对于过去从不交报告的十一番队来说一滴墨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失误——他向墨迹处看了看,那个时候,就像这晕开的墨一样,人生是无尽的黑夜。
      对,在遇见春婆婆前,他以为这样的人生就已经是无尽的黑夜了。
      又一次剿灭任务结束,这位笑容慈祥的老太太站在他身后:“好帅的刀,哎呀,真是位年幼的死神哪。”

      春婆婆看得见灵,对死神素有耳闻。旁人将之视为妖邪,避之唯恐不及。她只能与唯有己见的万千魂灵为伴。逐渐地,他成为春婆婆家的常客。偶尔穿了义骸去,因为老人会早早备下他爱吃的甜纳豆。
      她看得见。
      对于一个死神来说,这就是全部。

      一个三月阴天的午间,他再次拜访。午间静谧,居民大多午休,连犬吠也不闻。远远只见熟悉的房门紧闭,少年正要上前敲门,刚抬手,门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啼哭声,空寂的街巷反衬了它格外鲜明的力量。他一惊退了一步,犹豫时听见门后春婆婆在说话:“日番谷?进来吧,我现在有些不便,麻烦你自己开门了。”
      日番谷推门进屋,见屋里除了春婆婆,还多了一个人。
      矮小瘦削的身材,满头白发短且洁净。三月春寒料峭,方格衬衣外加了件毛线背心,黑色西裤。
      容长脸,眼神清湛的老先生。似乎是急急赶来,鞋子尚在玄关没有搁在架上,却依然规矩地并排摆着。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轻轻拍抚,见到他,在婴儿逐渐止住的哭声中微微一笑:“你好,请问是?”
      春婆婆在旁代答:“这位是日番谷君,我远亲家的孩子。日番谷,这位是穆恒瑜先生。”
      穆,汉姓?
      日番谷心里疑惑,老先生洞悉他所想,依旧带着笑意说道:“我是中国人,日番谷君有点惊讶吧?今天不太凑巧,我得出门买些书籍,所以把这孩子托给春婆婆照顾一会儿。春婆婆,”话到此处老先生转头将手中襁褓小心抱入春婆婆怀中,微微鞠躬:“就拜托您了。”
      得到“完全不用担心”的回答后老先生戴上帽子,对着春婆婆怀中的襁褓吻了一吻;“阿晓,宝宝,乖乖呆着,外公很快就回来啦,乖啊。”
      话音方落,本已安静的婴儿再次啼哭起来,一屋子人顿时哭笑不得。
      “穆先生,不然我替您走一趟吧?古籍市场并不远,您开一张单子,我去替您买。”左右为难之际,春婆婆如此提议。
      穆老先生思忖片刻,一脸歉意颔首道:“那真是对不住了,总是麻烦您。这孩子一直是我带着,太黏我了……”
      春婆婆见天色阴沉,是雨的先兆,便让穆老先生呆在自己家中照顾孩子,自己则赶往古籍市场,临走时悄悄嘱咐日番谷:“把灵力再收一收吧,这孩子感觉十分敏锐,日番谷君灵压过强,不留神会伤到她的。”
      白发少年点头道:“我会小心。”

      春婆婆走后,屋内一时无言。穆老先生去冲婴儿醒来时要喝的奶粉,日番谷在屋内坐了一会,忍不住起身走向窗下榻上的小小襁褓。
      不知怎么,他忽然很想看上一眼。
      天开始下起小雨,微尘从草叶坠下,带着潮润的气息。一线雨丝拂到襁褓内婴儿的脸上,盯着孩子的白发少年只见那孩子眼皮一颤,又一颤,缓缓睁了开来。
      他冷不防看进一双纯黑的眼睛。

      这一刹无遮无拦的对视,在以后的十几年被无数次想起。

      婴儿也在盯着他看。小小的眼忽闪着茫然的稚拙好奇,身子随后动了一动,藕节似的手臂探出,渐渐伸长。
      她想触少年落在额前的白发。

      “很可爱吧?”
      穆老先生的声音从日番谷身后响起,他回头一望,老先生手中握着玻璃奶瓶晃了晃:“小丫头到用餐时间啦,日番谷君——是日番谷君吧?如不介意,可否帮我抱抱她?这样方便喂奶。”
      少年依言抱起孩子,小家伙这下可找到了机会,小肉掌用力一够,哎,顺利达到目标。
      这下急坏了房里一老一少,孩子看着小,力气却足,日番谷吃痛几乎本能想朝后仰头,被穆老先生赶忙阻止:“等等,等等……我来试试。”
      话毕只见他伸出手指,向婴儿颈中轻轻搔挠,不一会儿小丫头咯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手掌顺势松开,日番谷才得脱身。

      喂过奶的孩子通常十分好哄,啜饮动作逐渐止息时,无须一刻便安静下来,只一双眼睛溜溜转动。少年抱着孩子有些无措,见老先生大有让自己继续抱着的架势,只好回想着幼时祖母哄孩子的样子在房内慢慢踱步,手心轻拍着襁褓。穆老先生看着他,愉悦地说:“日番谷君很有天分哪,平日她可不好哄。总要闹上一阵才肯歇。”
      他一愣,不知怎么接话,只好问:“她叫什么?”
      “西凛晓。还有个姐姐,小名叫雪子。”穆老先生温声道,“也是好玩,叫雪子的又不是她,偏偏她生得白。”
      日番谷重又低头看那孩子,宿在他怀里,一方雪玉也似。眼睛黑得深深,不言不语的小模样。她眨眼的样子像穆老先生,柔和温润,有点儿狡黠,少了睿智和岁月的沉淀,显出清透的纯粹感。

      如果凡人的灵魂也有颜色,那个孩子的颜色大概会是蓝色的吧。公文大致批复完毕,接下来要起草战斗报告的少年回想起那个雪玉般的孩子。
      纯粹的,淡淡的婴儿蓝,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变化,变得更加深邃温婉,或凛冽高远。只是——
      这一切不过是肖想罢了。

      春婆婆回来时已是傍晚,一进门听见穆老先生正和少年闲话。老先生曾是教师,名副其实的“先生”,字尤其写得好看。那时日番谷每天忙于清剿入侵现世的虚,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提交相关报告。每每工作间隙来写报告,墨还来不及研得更浓一些,就要提笔了。他隐去了真实身份细节,假托成其他合乎外貌年龄的事,将这情形告诉了老先生。
      穆先生一听便笑:"倒让我想起一句诗来,虽然并不应景。阿晓她妈妈在世时特别喜欢这句,说很是适合她这种思夫心切的女人。“顿了顿,带着笑意的声音伴着抑扬顿挫的语调,”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听到这里,春婆婆好奇接口道:“穆先生,这不是句情诗吗?怎么用来形容日番谷君?”  老先生不答,反对少年一笑:“无论什么时候,写字都不要急迫慌张——除非是写情书的时候,等待消息的情人不会计较字迹,因为对方的心早已被想要看到信的急切心情给占满了——字可见人见心,不能马虎对待。日番谷小朋友,天色不早,我去买菜了哟。”

      这一回,他直接将孩子交给了少年。仿佛回应外祖父的交托一般,小小的婴儿阖目安稳睡着,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而警报,就在不久后响起。

      “紧急事态!紧急事态!现世所有驻留死神听令!空座町东南方向三公里处出现基力安及大量虚群!十一番队已派先遣分队进行清剿,就近辖区死神率先增援!”
      脱下义骸离开前,日番谷冬狮郎感到一阵奇诡的寒意,他朝寒意投来的方向迅速一瞥,一切平静,毫无异样。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春婆婆抱着阿晓,向他点头道:“去吧。”  急令频催不待,少年压下心头疑虑,一闪身消失在渐弱的天光里。
      许多事情发生后再回想,人们都爱用“如果”作为开头。但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如果可言。真要说如果,只能说如果日番谷冬狮郎没有遇见西凛晓。问题是这种性质的如果,在当事人看来实在太幼稚了。用一个人的失误来抹杀遇见,是懦夫的行为。
      既然已经失误,那么起码不要做懦夫。

      看着最后一只虚死在刀下,鏖战已久的日番谷长长吁了口气。断空的扭曲是造成此次虚群大量入侵现世的原因,剿灭工作几近结束,只要与技术开发局的修复人员接头善后,驻留现世的死神即可回到各自辖区。才收刀入鞘,背后给人重重一拍:"哟!天才儿童!"
      一回头,引人注目的光头进入视野。十一番队三席斑目一角,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队内威望仅次于十一番队队长的存在。此时这个瘦削男人眼里露出刚猛好战的光芒:“天才儿童,战斗结束了!别的不管,来陪我干一架!”
      哦,例行的约战。留下打扫战场的其余死神不动声色,对这位好战之名远播静灵庭的死神早已见惯不怪。自从去年庭内的白打格斗大会结束后,斑目三席“看上”十三番队某位黑马的轶事便不胫而走。而接下来轶事主角之一每见必约一战的行为,也为十一番队试图将这匹黑马收入囊中的传闻作出了最好回应。
      这一次,白发少年却未如所有人想的那样以任务繁忙为由试图脱身,只见他停了停,开口问:“有件事想问斑目三席,如果能给出解答,打一场也行。以往在现世处理的与虚有关的事件中,可曾出现过……”话音未落,斑目一角只见面前的少年猛然瞪大了眼睛,未及追问,人已消失在原地。
      “啧,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居然用上了高级瞬步?话说回来这小鬼,不声不响就学会了空蝉啊……”

      结界破了!
      日番谷冬狮郎飞速赶向春婆婆家的路上,大脑里只有这一句惊雷般不停震荡,几乎震碎肺腑。
      他离开前终究不放心,分出部分灵识在房屋四周布下了结界。但他成为死神时日不久,灵力虽高却难以在远离结界的情形下维持力量。战斗之时他一直小心控制,结界也并无异样,可就在战斗结束后下意识间放松的一瞬,那脆弱的防护罩给予了敌人可趁之机。

      不能死……不能死!春婆婆,穆爷爷,还有她,那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如果没有猜错,孩子会是最危险的那个。
      离去那一瞬感觉到的灵魂气息,和这孩子灵魂的气息十分相像。那个人,不,那只魂魄可能就是……他对其心怀侥幸,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那个孩子,他又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孩子。她乌润的眼珠灵活闪动,她的哭闹,她的微笑,她抓住他的发不松手,她在三月午后的窗下睁开了眼,那一刹无遮无拦的对视,窗外小雨悄悄。
      她喜爱他,也依赖他,与生俱来。
      那就活着,努力活着!撑到我来救你,你喜爱我,你依赖我,我知道!
      “我知道!”飞奔在夜色中的少年忽然大喊出声,汹涌撑破心室,变成冲出喉口的宣告。他日复一日的杀戮清剿是为了什么,那些和她,和他们一样鲜活的现世的生命,他们对他温柔微笑,就像阿桃和祖母一样。长久以来的压抑终于要找到出路和答案,他刚刚才见到的希望,不能破灭。
      他不知自己是否在哭,只能竭尽全力地狂奔,心中不停祈求:不管是谁也好,让我还来得及做些什么吧,什么代价都行。
      而当他终于到达那所已经凌乱不堪的院子,他所唯一能做的就是抽出佩刀,在春婆婆惊慌的哭喊中对准那只巨大的恶灵,一劈而下。

      来不及了。
      这是他掠过脑海的,最后一句话。

      处理完所有公务,日番谷抬头看了眼窗外,太阳已沉一半。他收拾笔墨准备离开,忽然想起早晨顶替了下阶席官轮值,只好重又坐回房间。
      那个时候大抵不会想到还会有如今这种百无聊赖呆在房间的情形,那个时候的自己,满脑子只有“来不及了”四个字。

      他消灭大虚后立即跃入庭院,春婆婆尚在哭泣,一见他赶忙喊道:“冬狮郎!冬狮郎!我没有事,快去看看穆先生!”
      穆先生白发散乱趴伏在地,少年对老人的呼喊却置若罔闻,他越过穆先生,直直奔向滚落在他手边不远处几乎毫无声息的婴儿。
      他把孩子翻转,正想抱入怀中,却猛然停住。

      春婆婆扶起了穆先生,老先生只是短暂昏迷,并无大碍。不远处不同寻常的安静令两位老人疑惑。他们一起看向日番谷,后者的背影僵直着,细细一看,竟在微微发颤。
      想到自己的外孙女很可能已遭遇不测,穆先生挣扎起身,踉跄行至少年身旁:“日番谷君!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发生了……
      他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这或许是只有死神和通灵者才能看到的景象:婴儿胸前出现了一个圆盖,圆盖表面系着根锁链,已经断为两截。与圆盖相连的部分,断裂处出现了两张口,开始迅速噬咬锁链自身!
      这孩子的因果链被虚咬断了。
      极度的恐慌攫住了日番谷,他瞪着那根正在噬咬自身的锁链,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回答老人的发问:“因果链用于联结□□和灵魂,死去的魂灵若因执念不肯往生,时日长久因果链便会自动断裂使之成为虚;而生魂一旦被虚咬断因果链……会同样因锁链自噬成为虚。在此之前唯一的办法是——”少年声线隐隐颤抖,停顿片刻,一咬牙说了出来。
      “死神在生魂化虚之前将其魂葬,送向尸魂界往生。”
      这里的死神只有一个人。

      是的,“撑到我来救你”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义。“清剿”也并不仅仅指那些可怖的魂灵。有那么一刻少年甚至在想:若他来迟,虚杀了阿晓,他会毫不犹豫背上愧疚和责任,倾其一生去剿灭恶灵,那也不过是无数个没有守护成功的现世生命中的又一个罢了。每一位死神都背负着生命在战斗,他也不例外。
      只要别把结束她生命的权利,放到我的手心里。
      撑到我来救你,否则你等来的,只会是我亲手送走你。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最害怕的选项,往往就是它要给你的那个。

      那只魂魄几近裂变边缘,魂魄之间气息高度类似只可能是一个缘故:亲人。阿晓母亲因难产去世,死前婴儿已有托付安心离去,而穆先生曾说他那从事高危职业的半子,至今尚未得见女儿一面。
      它不是来杀死阿晓,而是要把她变成同类带走。
      真央灵术院课堂上无数次提及的范例,那些他以为现实中几乎不会发生的情形,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授业老师会不厌其烦一遍遍提醒:不要心软,要知道将他们送往尸魂界才是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可这明明是他的判断失误!他寄望于魂魄之间最深的羁绊能够在最后关头阻恶灵的脚步于一时,最终的过错却要一个婴儿来承担。

      “日番谷君,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穆先生的声音响起,充满不可置信的绝望,“还有我听不懂……魂葬是什么?虚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地震吗,我们快些通知人来抢救啊!”
      无人回答他,只有锁链自噬的声音密集地响着。
      “日番谷君……是要杀了阿晓吗?”
      “我不是要杀她,只是要给她魂葬而已!”仿佛被恶狠狠戳了一刀,少年猛然抬头吼道。
      “这有区别吗?”
      终于,这个令所有人静默的事实被挑破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杀她!”穆先生看着少年在自己的质问下一言不发,一急之下扑上前抱住婴儿,“她只是受伤而已!你究竟是什么人!不……不管是什么人你都别想杀她!我这就带她去医院抢救,你们不救她,我这个老头子不能不救她!”
      老人边说边向门口奔去,话音未落,少年瞬息之间已在眼前,有如幻影。斩魄刀在手,凛凛直指老人。
      “不准走。”
      “你连我也要杀吗?”穆先生平静直视日番谷,他看见少年眼中的动摇,于是再添一把火,“也好,不杀我,你休想动她。”

      不能心软。日番谷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她即将化虚,再拖下去对所有人无益。
      ——你动摇了。
      她只是现世中的一个而已。
      ——你说自己靠杀戮来守护,那么面对以杀戮守护的对象,还是只能杀戮吗?
      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根本压制不住。少年深吸一口气,仿佛为了确保什么似的,双手紧握刀柄高高举起。
      你是死神,所以要斩杀那些危害人间的灵魂。
      ——你保护不了她,你日复一日的剿灭屠杀,时至今日,也不过是这么个结果!
      别屈服于你那多余的慈悲!
      ——谁来告诉我,除了杀戮,我还能做什么!

      “……好。”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刀即将落下时,少年松手了。他的手臂渐渐垂落,穆老先生看进他的眼睛。
      那双雅碧色眼瞳中疯狂的火焰,静静燃烧着。
      “我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日番谷要求穆先生将孩子平放于地,自己也随之坐下。他盘腿正坐在婴儿身边,冰轮丸横于膝头。
      “这是最后的方法,过去也不知是否有人曾成功过,如果失败,我会杀了她。”阖上双目前,少年看着两位老人,神色已趋平静。
      没有人说话,回答他的只有眼神。
      少年闭上双眼,沉入魂灵的世界。

      每一位死神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佩刀,通称斩魄刀。斩魄刀是死神灵魂的化身,它们的形状对应着灵魂与力量的模样,只能通过精神力不停锻造,刀才能与死神通灵,逐步提升力量变得更加强大。而每一次锻造与通灵的过程,被称作“问刀”。
      这一次“问刀”,却不是在少年灵魂的世界里。

      闭着双眼能感觉到四周逐渐化为有如实质的黑暗,日番谷知道自己正在进入那个孩子的灵魂。这一次的行进尤其漫长,他耐心等待着,眼外的世界却迟迟没有亮起。
      时间大大超出自己的预计,这不可能。少年迅速作出判断,缓缓张开了眼睛。
      双目接触到空气的同时,心也重重一沉。
      并非没有到达,此地天光已灭。
      那个孩子的灵魂几乎熄却,属于生命的光亮完全消亡。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冷暖。只剩下纯粹虚无的黑暗,他甚至感知不到自身存在,似乎也如一缕烟般轻飘地消融在了无垠的黑夜里。
      日番谷动了动脚,发觉脚下仍是实地。剩余的魂魄还在苦苦支撑这个世界最初的结构,然而虚无的死寂下,酝酿着一场地裂天崩。
      等不得了。
      年轻的死神拔出佩刀,于寂然洪荒之中一声高喝。
      “端坐霜天吧,冰轮丸!”

      眼前再次亮起,清晨的风像带着凉意的手指抚过日番谷的脸颊,初阳金蜘蛛网般的光线刺痛了瞳孔。穆老先生的声音急急响起:“日番谷君,日番谷君!怎样了?你还好吗?”
      不得不承认回到人间的感觉太好,点头示意自己一切正常后,日番谷深切呼吸,抱起了面前的婴儿。
      不同于几个小时前悄无声息的死寂,孩子平稳地睡着,胸膛一起一伏,眼珠半阖着微微转动,仿佛眠在一场梦里。日番谷靠近了看她,那吐息细微地吹上额头,散发绵软的奶香。  奶香里,藏匿了一丝几近于无的冰雪气息。
      日番谷将襁褓交给穆老先生,后者颤巍巍接过孩子,低低唤了两声“阿晓”,声音一哽,两行老泪滴落下来。放下婴儿,他转身向着白发少年正坐,双手覆地一叩到底:“日番谷君,大恩不言谢。老朽此生无以为报,待来日老朽身往尸魂界,任君驱使,权作报答。”
      “我不是为了您的报答才救她,是为了自己。”日番谷语调严肃,赶在老先生额头触地前将其扶起,“三魂七魄,予她一魄。百年之后,我会来取。”
      太阳完全升起,街道上行人渐次来往。车水马龙,尘嚣滚滚。
      一个新的世界。

      驻留期满,日番谷冬狮郎返回尸魂界。
      穿界门开启,熟悉的街道和人群出现在眼前。一个声音闲闲传入耳廓:“哟,好像长大了不少啊,头发也长了。兕丹坊,你说是不是?”
      被捅了一肘子却毫不还手,高大的守门人憨厚地笑:“是啊,回去复命吧,雏森念叨你很多天。”
      看着一胖一瘦两条人影,日番谷有些怔愣。但不过一瞬,他便收拾好情绪朝静灵庭走去,“知道了。”
      背后那个闲闲的声音又笑:“这小鬼真不可爱……明明高兴得不得了么,还装一副老脸。哎,小心绷太久收不回来啊!”
      那家伙嬉皮笑脸惯了,日番谷不和他计较。

      到上司处报告驻留情况,浮竹十四郎搁着笔静静听完,点头嘉许。顿了顿,脸上浮现细微疑惑的神情,斟酌着提问:“对了,日番谷七席,你的灵力较以往似乎薄了一些……”
      “现世任务繁重,很久没有静下心来问刀,退步了。”白发少年淡淡回答,“辜负您的期望,十分过意不去。”
      眨眨眼,浮竹队长知道这不是事实,也明白即便对方不愿提及,以队长身份追根究底必然能够获得答案。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这孩子坚定的眼神说明了足够多的事情。
      同年七月,因在现世清剿行动中战功卓著,由十三番队队长浮竹十四郎手书力荐,日番谷冬狮郎破格连越两级,出任十一番队五席。

      无论在哪里,除夕的夜晚似乎注定要热闹一些。日番谷看着庭外灯火一盏盏亮起,起身走出公文室,经过烛台时长袖随意一扫,一粒明莹烛火轻轻腾起,染亮一室岑寂。
      可惜颜色不暖,公务太重有时真不是一件好事,本来可以和兕丹坊还有远山一起过,某些真实的东西,是灵力无法比拟的。
      正在沉思要不要翘班去赶除夕夜的尾巴和他俩吃个饭,身侧传来一个声音:“喂,天才儿童,临时调令。”
      一回头,斑目一角坏笑着站在廊下,张口道:“十一番队日番谷冬狮郎五席,即刻起出任二番队三席兼监理队队长。接管蠕虫之巢,追查逃犯天城邦彦!“
      “是!”
      “好了,你也回去吧。我要练刀,别瞎杵在这打扰我。”看着斑目一角一脸无谓地走向练功场,日番谷一扬眉正欲离去,才转身又被叫住。
      刚猛瘦削的男子远远一笑:“恭喜升职。”
      啧,代人值夜借口蹩脚也算了,一个恭喜还说得这么矫情。

      少年踏出队舍,大抵是之前又下了阵雪,地上堆叠起一层。明彻旷远的天幕一碧如洗,朗月清寒。
      灵力在身并不寒冷,他借着街道的灯火快步行过长街,朝润林安走去。
      那个孩子的世界,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月亮了。日番谷想着,即便无人知道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却不能装作一无所知。

      始解咒语出口的刹那,天地乍然亮起。一条龙挟万里雪浪而来,咆哮腾越中,大雪勾勒万古洪荒,千川百岳。
      它来到日番谷冬狮郎面前,深深俯首:“主人。”
      少年神色平静:“我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
      “死神的魂魄,可否添于生魂之中。”
      没有回答,龙神停驻原地,以寂静相对。
      “说话。”
      “您是来要逆鳞的。三魂七魄,三魂为天、为地、为命;七魄之中,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吾为君之魂,三魂万死不可予,七魄任失一魄,灵力到此为止,魄一日不归,灵一日不继。”
      “把英魄给她吧。”
      “请三思。”
      “给她。”
      “谨遵命。”

      谁能证明自己每一秒都能清楚自身行为的意义?他不再管那些意义而屈服于自身愚蠢的慈悲,此刻,他只做心的奴仆。
      他以一缕魂魄抵消这孩子灵魂中所有的缺失,令因果链重新扣起,只是再多的追补也补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是从这一刻起,日番谷的眼中开始褪去一些东西。他逐渐懂得,要彻底守护,必须足够强大,足够冷静,走上力量之巅,才能在最动荡的时刻不动摇,才有权作出不令人后悔的决定并付诸实施。而不是像此刻,必须不停地付出沉重的代价微乎其微地亡羊补牢。
      这是一条艰苦卓绝的道路,可他不想再后悔。至于英魄,就当是对等的代价好了。
      少年利落转身离去,他所不知的是,那片落满雪的远古洪荒,因魂魄之主的离去泯灭了光芒,从此大雪止歇,天地融为大海。
      深寒永夜之海。

      至于魂魄之间最深的羁绊,他想他是不会再信了。
      再不信了。

      从茫远的回忆中抽身,不知不觉,他已走到远山家门前。抬头一望,穿过庭院,屋内灯火似乎还亮着。
      已是后半夜,他们今年倒是睡得晚。木门开了窄窄一线,大约是谁喝多了想透风。
      四周居民陆续歇下了,少年不欲惊扰邻人,压低了声音向屋内远远喊道:“兕丹坊?”
      声音太低,对方没有回应。他皱皱眉,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凉冽的,在除夕的夜里微微地缱绻着。他心头一动,仿佛情感也被牵引,想起那些久远的,温柔的回忆。

      门后的人似乎透足了气,有关门的架势。他并不想耽搁太久,于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月色下,略略提高声音又喊一遍:“兕丹坊?你有客人?”
      木门上手指一顿,用力攀住边缘。他只见木门犹犹豫豫开了一线,透出一个人的侧影。一张脸素白如月,那双墨色的眼让他想起回荡在无数个梦里清凉的海,不知潮汐何年。烛光自身后漫过她的轮廓,温暖而潸然。
      “旅祸旅祸地叫不觉得太没礼貌吗,我是西凛晓……你呢?”她皱着眉这样说。

      早该明白那清冽的气息何以如此熟悉,那就是自己灵力的味道。
      他这才惊觉,十四年过去了。尸魂界微不足道的一刻,在现世可以累积太多回忆,也足够一个婴儿,成长为少女的样子。
      那缕遗留的魂魄是羞耻的过去,是意志不坚的刻印,是一时顽固而愚蠢的慈悲。他一直这么以为着,直至岁月将惊人的变迁展现到眼前,而他离去时的话好像还在昨天。
      三魂七魄,予她一魄;百年之后,我会来取。
      太好了……你还活着。

      尸魂界不知第几万个除夕。
      老板在药房熬煮旧客的汤药,盛装的名姬挑亮灯烛,卸下第一支珠花;松本乱菊翻了个身在梦里沉沉睡去,清瘦的少年望着窗外雪压翠竹,提起了笔。
      远山雅也酩酊大醉,兕丹坊疲倦已极。
      每一个人都在挥别过去,每一个人,都在等待未来。
      在这个时刻,日番谷冬狮郎与西凛晓重逢,是一个只有己知的秘密。

      万籁起灭,明月依然。
      看,下雪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魄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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