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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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满照例来接，征海起身送到门口。夕阳很好，阿满借着斜阳看了看我，转头对征海弯眉一笑：“赖你费心。”
“是阿晓懂事，雅也先生……也要好好反省。”征海说完这句略略欠身，进门去了，仿佛没有看见阿满眯起的眼睛。
记得他对阿满很尊敬，今天倒给人吃了软钉子。我有些好笑，他自然不会单单为我抵触阿满，于是捅了下身侧有些郁闷的男人：“如果有解释，我很乐意听。”
“能有什么解释，还不是当年某人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跑来调教药铺小童导致调教对象阴影深重~”光听这尾音上扬的语气，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我绕过阿满伸头去问：“触景伤情同病相怜了？”
“是啊是啊，”说话的人语调轻快，一副对眼下情形完全无知的样子，“当年那孩子见他就打哦，小胳膊小腿挥的可圆了，边哭边吼‘混蛋变态’什么的，我看了都怜惜不已呢……哎！雅也你轻点！头发要断了！女人最重要的武器啊！”
远山家大公子狞笑道：“武器？当年是谁说‘头发就是三千烦恼，全没了雅也再不会欺负你’接着快手快脚给人磨了个冬瓜头，只为满足自己一时对光头手感如何的好奇啊！”
……你们是怎么安然无恙地进出药庐这么多年的。
两个以无耻为己任的家伙已经丢弃了堪比城墙的二皮脸在街头扭打，我无力直视只得扭过脸大喝：“一斤组回家了！都不嫌丢脸啊！”吼完无视周身眼光大步撤离。
四周寂静。
“好、好冷。”乱菊愣愣地搓肩，问旁边，“为什么是‘一斤组’……”
男人用“你没救了”的眼神鄙视乱菊：“半斤八两，这里有两个。”
……
许久不见，一斤组的两人叙旧正欢，我到住处好一会他俩才慢悠悠地露面。乱菊进门时笑喊：“哎哟，我饿了！小西凛帮姐姐个忙好不好，对街往右第四家店子的清酒帮我打半斤，帐么……告诉老板娘‘按老样子’就行了，是吧？”她朝阿满一扬下巴。
“嗯，你个酒鬼把灰猫当掉从此一了百了吧，反正也没见你用半回。”阿满剥着花生，听乱菊说完翻了个白眼。
懒得听他们瞎掰，转身出门。回来时手里拎着清酒，身后跟着个人。
这回不止是乱菊，阿满也挑眉：“小姐光临寒舍，在下不胜荣幸。”
跟在我身后的人微微笑着：“只是偶遇，公子可以放心。”
“在下确是荣幸，并无言外之意。寒舍并非别馆，不绷那么紧，也是可以的。”阿满从席上站起，对我道：“招待一下客人，我去做饭。”语毕去了厨房。
什么都不问，好像来的只是久违的邻人。不，不是好像，她于阿满，就是个普通女人。写情诗这样旖旎的往事被他轻轻一抹，什么都未曾剩下。名姬低眼垂眉，复又抬起笑道：“西凛小姐，不请妾身进来吗？”
十岁时跑去向外祖父求解的诗，明明和眼下情形半点不似，不知为何，突然有解。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正立中宵啊。
心里动了动，我请她进房，顺口说道：“十六夜小姐太客气了，不嫌弃的话，叫我西凛即可。”她闻言有些惊讶，半晌眼底染上笑意：“那西凛也不要拘礼，唤我十六就好。”
一番让过，进门即见乱菊撑颌，神色玩味：“名姬小姐，久违了。”
“这位姑娘，我们见……是你！你是女子！”十六夜正欲询问，话音一转不禁叫了出来。
美女自然是赏心悦目的，更何况两位风格各异却夺人眼目的秀色。要不是好奇心在我这里先于赏花意，我想我会看够了再出声：“……虽然现在打断非常失礼，不过请两位务必为我解惑。这是个什么情形？”
十六夜忙忙收了惊讶神色，虽仍有些不置信，但已能正常说话：“抱歉，西凛与这位小姐相识？”
乱菊笑眯眯插嘴：“自然相识。”
“如何称呼？”对着我问的。
“松本乱菊。”某人继续笑眯眯插嘴。
“……松本小姐的本领，妾身六十五年前就见识过了；不过现下妾身问的是西凛，不敢烦松本小姐屈尊答对。莫非中途打断他人的爱好，松本小姐六十年来居然故我？”名姬蹙起眉头，清清淡淡说道。
“啊啦啦，名姬小姐冤枉，人家怎么敢惹清名在外的别馆花魁哪！什么六十五年之类，六十五年前人家才在静灵庭当个跑腿的末席，早退都不敢哪里有这种艳福！名姬小姐可不能认错人啊，这认错人的麻烦，小姐你可比我清楚多了~”
“你！”最后一句刚落，十六夜像是被什么戳中一样僵硬起来，眼底羞愤的怒意一闪而过，我见势不好正想开言劝架，身后投来阴影，一只手从我身后越过头顶把一盘鱼放在桌上。我仰头去看，阿满平和的五官倒映在眼里，他神色如常道：“吃饭了，阿晓，去拿碗筷。”
起身时，瞥见右侧女子捏着袖口的指尖。上好的衣料绣着白海棠，此刻看去，像被谁揉碎了。
愤怒的眼神不见，是拘谨却寂然的沮丧。
而我才进厨房，就听见乱菊不满地呼痛：“雅也你又揪我头发干嘛啦！”
用餐气氛之僵硬可想而知，阿满用餐一贯少语，十六夜名姬风雅低首无言，一向多话的乱菊也闷头苦吃，我左右看看，还是不挑话题为妙。
就在这样的寂静里酝酿着什么，有些人偏能状若不觉。终于，在那个一派自然的人用餐完毕正欲起身时，有人说话了。
是十六，她将碗轻轻放于案上，用同样的力度道：“公子，请留步。”
阿满复又坐下，问：“小姐有何见教？”
女子抿唇，半晌开口：“十六今来，原本有事相询。可见到松本小姐，便知公子已有计较；可一见松本小姐，勾起妾身多年前一问……”
话音未了，阿满笑笑截住：“既然是多年以前，即便当初有答案，如今也湮灭了。糊涂一点，不去追究会快乐很多啊……不是吗？”
见他说话间已站起走向书房，十六夜再顾不得礼数扬声道：“妾身初成芸者即封名姬，听闻公子‘最无人惜云逐月，南天一落又分隔’，因而有问！”
阿满身形猛然一顿，却也只是一顿，下一瞬重新迈步，却如失魂一般变得又快又急。而十六夜更不容情，也不管他根本不听紧接着说出：“妾身不贪，只有一句须解……”尾音蓦然拔起，“‘敛尽眉底事，谁是眼中人’！”
“住口！”乱菊厉声喝道，“你再多嘴我只能请你出去！阿晓，送客！”与此同时，书房嘭的一声闭紧，乱菊脸色铁青地看了十六夜一眼，也转身向书房走去。
这是一场旧事，我只能做看客。幸好这如芒在背的看客，终于可以不必再做。而方才眼神洌亮咄咄逼人的名姬，烧去了眼中的光芒，仿佛烟火的余烬。她默然许久，苦笑着摇摇头：“最无人惜云逐月，最无人惜云逐月……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转头见我，理了理衣裳起身，“对不起，让你见笑。”
我慢慢回答：“我看不懂，无妨。说起来……我也有一问须解，还请十六不吝赐教。”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