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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盏中归 ...

  •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阿市望着天,灰白色的一片。她伸出手掌触了触竹帘下的流苏,握住。
      她学琴瑟的第三天,“姐姐”临时出门。据说是尸魂界中某上等贵族的饮宴,作为馆中数一数二的艺伎,作陪之事“姐姐”义不容辞。阿市抱着怀里的三味线轻轻拨着弦,宫商零落在房间四角,不成音。

      来此百年,前世早抛却。依稀记得平常人家,木然父母。成长,嫁娶,死生,全是恰好的程序。偏偏天公作美,让她死在韶华。至少不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滑向茫然和虚无。从西方大陆流传来的诗文总被塾里少年放在嘴边嚷嚷: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她躺在病榻上,一瞬间触动心事,掩面痛哭。
      这是女孩子最该思慕天津帘外少年郎的年华,哪怕一缕笛音都能牵飞了心。她偏偏听懂了诗文里哀切的痛,却不知何从。于是只得庆幸:好歹还有一死,况且,它不远了。

      后来就到了这里。初来时,见魂灵各自组成家庭,在此生活等待往生,惊复喜。但亦有他念,想换个活法。她仍是好年华,不同的是,今次的选择,可不由人左右。

      现在想起来,芸者这个选择在那时水到渠成。才貌双全,灵巧机智,一身周旋的本事,卖艺不卖身。可符合一个女孩子所有不平凡幻想的职业注定要吃苦,她不是没想到过。她知道自己的美好,嗯,何况她还比会幻想的女孩子多一点儿决心,不是吗?
      她还记得妈妈第一次听到她名字时的惊讶与了然:“阿市?战国……第一貌美的那位,女公子?!”她跪坐在堂中,无奈而尴尬地微笑:“只是同名而已,如果是那位女公子,绝对不会是我这样平平的美貌吧。”妈妈一怔,倏尔笑了,“鹤子,”她向身侧第一位女子说道,“这孩子是你的了,多多费心吧。”

      每个芸者成为芸者前,都需要一位老师。带领她们学习技艺,处事,答对。从“舞子”成为“芸者”,一个艺伎才真正得到了成就。这样的角色被称作“姐姐”,往往由成熟,甚至已经成名的艺伎担任。鹤子是别馆第一名伎,调教比旁人严格百倍,可她举手投足如诗如画,阿市从未受过呵斥,说她滴水不漏,倒不如说鹤子以身为范。高下立现,从来是无声的惩罚中,最为节制而狠厉的一种。
      阿市的进步看似缓慢,实则一日千里。可是即使如此费心,鹤子也不是时时都在的,比如今天。阿市拨了几声弦,忽然觉得意思都尽了,再无意趣。鹤子并不勉强她,甚至会在她无趣时走下榻来递两本书,笑着说:“念念吧。” 而今她不在,阿市也不打算乱翻她的书橱。
      帘外雨线疏落无声,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却未有慌乱:“阿市!”
      一回头,是同为舞子的晴湖。只见她就座后闷头一杯凉茶入口,细细平了喘息才道:“鹤子姐姐送信回来,说今晚有贵客随她回馆,教你舞步是不行了,让和子姐姐替她一会。现在估着你琴练得无趣,和子姐姐遣我来请。”阿市一听之下赶忙向晴湖行礼致谢,接着起身随着去了。

      和子与鹤子交情甚笃,技艺一流,只因性情直率不擅处事难成名姬。她倒未曾上心,因知鹤子看重阿市,对她的调教未曾放松半点,等到阿市出了舞室,已是夜下月起。挪回房间打了热水,回途实在不愿动,索性将脚盆放到廊外石阶,自己倾身坐下脱了鞋袜,兴兴头头泡起脚来。
      初秋,雨停了好一阵,石阶冷沁沁的。阿市将鞋并好放在手边,脚浸入木盆,看一天凉月星稀。鹤子爱菊,木栏杆下一丛丛白菊染了月,衍出十分清冽风雅。阿市慢悠悠搓着脚,疼痛渐渐转成酥麻,动一动,酸酸胀胀,像小虫聚了堆,密密地噬咬。热水漾漾,她抬头,满足地吁了口气。
      她住的房间虽是别馆后院,却离前庭并不远,分界亦不鲜明。当此时节月色,贵族们为占风雅都来别馆,邀名姬,酌清酒,吟歌赋。阿市听着前头隐隐歌吹,似是鹤子原拟今日教她的那支舞。和子只教她舞步,并无乐音相和。她听着绕梁盛韵忍了一忍,终究赤足起身,在木盆里点踏起来。

      起,转,踏,这一拍身体得适时顿一顿,如风引柳摇。阿市舞得浑然忘我,顺手拆了发一任青丝流泻,旋身时早忘自己所立之处不过方寸之地,身子一歪,坐倒在石阶上,这一闪神乐曲无情,早不等她已跑到下一节去了。木盆中水冰凉,仿佛嘲笑她忘形无状。

      她垂首低眉,忽觉黯然无限。这舞是美的,她,也是美的。她从来知道。
      只这美,她希望有个人能看……不,不是看,看有何难?只是,懂得吗?阿市长叹,她何尝不知,这是十足奢求,十足奢求啊。

      更麻烦的是,她坐倒时袖子无意一拂,手边一只鞋滚下了石阶。美无人懂,自怜一阵也算了;脚冷了,重洗也是了;这下连鞋都得拿。阿市拍额苦笑:一时放纵心事,也要代价如此。她重又站起,忽地想起了什么,踌躇一阵喃喃自语:“当真是自古美人与名将……”说着便要跨出木盆。

      “……不许人间见白头?”正当她要踏出的时刻,有人在暗处这么问了。

      阿市一凛,大声喝问:“谁!?”

      “抱歉,我只是经过。”花荫里走出来的是个公子,身材修长挺拔。头发挽起,长长地垂下肩,眉目平常,眼神清澈却带着深意,“不是有意听到,这个还你。”
      阿市注目看他,他犹如不觉。只见他一袭极为正式的黑色和服,沉静中天生昂然自若的态度一点造作也无,虽和这气氛半点不搭,却令人移不开眼。阿市一愣:他身上的和服……是丧期的装扮,家里出了事,怎么还来别馆?
      那人看出她的疑惑,并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到她面前:“你的鞋。”
      “哎…哎!?”阿市猛然悟起自己的鞋被拿在这人手中好一阵,不由面红耳赤,急急夺了回来,“多…多谢你。”

      月色下那人微不可见地抬了抬眉,微一点头转身要走。阿市开口复闭口,一声喊冲出:“等等!”成功让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叫住了他,又是怎么就期期艾艾起来。想了一阵仍问:“公子你……看到刚才的舞了吗?”

      “没有。”他摇头,复又加了一句,“想来应该是很美的舞吧。”
      阿市心头泛起遗憾,站在水中没有言语。他见她赤足站在水中,神情寥落,浴着满身月光。仿佛一株白海棠即将盛放,这时光如箭飞逝无人可挡,她却仍然不知为谁而开。可花事,等不了人。

      他确然身有要事无暇驻足,旁人的人生,并不是他的义务。正要告辞,只听她又问:“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时光难挡只得认了,可是无人懂得,只能自己守着它一点点没了,不是很痛苦吗?”
      他听着眼前美人梨花带雨,忽然就笑了。想一想便问:“我只问问你,你这么说,是打算不美了吗?”
      阿市下意识道:“不。”
      “那你诚实地回答我,现在的你,是最美的你吗?”
      “当然不是!”
      “那你尚未完全美丽过,怎么就知道不会有人懂呢?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呢?”
      “我……”

      阿市张口结舌,看着眼前的公子从容说道:“你尚未美到你最好的时刻,就在担心是否有人珍惜。只因为自己这样那样的设想裹足不前,就算你不打算就此不美,你也无法再前进一步了。你前世大概也是这样吧?不是‘不许见白头’而是不敢。你的美是为了别人吗?你自己不能做珍惜的那个人吗?一个不会珍惜自己的人,那么别人也不会珍惜你的。有了宝藏还拿着自怜的腔调,那些连人生的赌注都没有的人,干脆不要挣扎,认命就是了。我刚才问你是否愿意美下去,你是愿的,既然有答案,就别无谓胆怯,花总是要开,就尽情地开吧。”

      “雅也!”他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传来呼唤声,他朝着喊话的方向应了,复又问她,“请问我能离开了吗?”
      阿市抿唇,好一阵静默后,只见她抬起头,像是下了极大决心,郑重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将来某一日我成了名姬,公子觉得我该取个怎样的名号?”

      她问得这样郑重,眼神都变了,他也不由认真起来,仔细思量。沉吟间一眼望见月上中天,转头洒然一笑:“十六夜,可好?”远远地,一缕笛音漫了过来,秋风吹起他的袍袖,而他神情闲散目光静切,安然不似人间。
      阿市看着这个人,几乎热泪盈眶。她克制着自己,将身体站得笔直,稳稳弯下身行礼。盆中水刺骨冰凉,映着她姣好面容和那一把微颤的声音,“十六夜,送公子。”他心头一跳,旋即轻声笑了:“那便就此止步吧,记得要好好地开。”

      言毕转身,朝先前人唤他的方向去了。阿市注目良久,见他身影利落毫无留恋,才脱力一般跌坐在石阶上,眼泪晶莹汹涌。

      鹤子结束饮宴回房,见阿市未睡,衣饰严整,发挽得一丝不苟,见她进门,端然一叩竟有自己平日风范:“姐姐,往日我不懂事,今后,请姐姐多多指教。”鹤子温润微笑,再不像过去倾身搀扶,而是静静站立着,俨然别馆第一名姬:“好。”
      我会的。阿市这样想着,无论从此是否有人懂得,我都会让自己尽情去美。然后请你等待我,盛放那一刻的邀请。让你知道当初那一番思量,我不曾辜负。

      “哦……所以她才会在今天送你拜帖,以情诗相赠啊……”夜色沉沉,酒馆一灯如豆。橘色长发的女子翩然立起,倚着柜台看身侧披衣散发的人,眼神睥睨:“你早就料到她会告白,才要我演这出戏的吧?!”
      “怎么可能……”男人伸出食指点了点长台,坦然回视艳丽无匹的眉目,“几十年后的事情谁预料得到。再说那时候我们家出了大事,这种插曲我哪里顾得上记忆,要不是前日她的拜帖,我的印象早就模糊得很了。”

      六十年后的盛夏夜晚,闷热一如既往。松本乱菊烦躁地抬手解了发带,头微微一甩长发迤逦:“雅也你也太多事,停了这么久,她会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们家那特别的家徽……要是给监视者知道你在父亲丧期还去别馆,这可是条大线索,一不小心你也要丢命的……我当时都要吓死了,你又不肯说半路耽搁在什么事上,好在虚惊一场。”
      “好了好了,哪有那么容易死,不是还有你吗?”男人不以为意地松了松衣领,啜了口清酒,“乱菊你不回去?小心明早执勤起不来。”
      橘色长发的黑衣女子不满地撇嘴:“赶我走?你就这么对你的恩人啊?亏我还来帮你演戏,当街念出情诗然后顺势拒绝,这种既狠又损的招也就你想得出,不怕她报复你?”

      阿满垂眼把玩手中酒盏,半晌道:“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很多事情不会比我们懂得少。她总要往生,与你我不同。与其给她希望,不如斩断所有妄念和退路。再说我都忘得差不多了,难道欺骗她以换美人一抱?那你未免太低估她了。”
      “嘛,也对,十六夜是好女子,配你这种大魔头绝对是太可惜了……”乱菊老神在在地奸笑,忽地想到了什么,问,“你说,她懂得吗?‘十六夜’的意义?”

      阿满闻言失笑:“我怎么知道,不然你去问她?”话音未落便因笑容实在太过恶劣吃了个暴栗:“少故作高深!不过,”尾音转缓,“另一层意思倒是一语成谶啊。‘虚幻的,遥不可及的爱情’。我说你是不是真能预料未来啊混球……”
      “好了,乱菊。”阿满深深觉得不能再放任这女人的思维在幻想的道路上继续狂野地奔跑,于是出声打断,“真的很晚了,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等等等等!”乱菊被带出酒馆前抬手示意,“再问一个问题,你真的打算封刀五年,不再考虑考虑?”
      “是啊,我想做闲散王孙了,有问题?”
      “有,你是王孙么……”
      “……滚出去!”

      乱菊哈哈大笑,而后正色:“我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
      阿满不妨她一下如此严肃,脚步一顿,眼前浮起一个女孩子的脸,眼底映着冷月,郑重坚定。于是他停下:“说。”

      “你看到了吗,她的舞蹈。”

      他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一敲,默然片刻方答:“是啊,看到了。”

      “那就好。”乱菊微笑,“说明这世上起码有一个人,懂得她的美。”

      阿满亦笑:“少感性了,回去吧。”

      此时月半,已将西斜,青衣的闲散公子送别友人以后,沿着河畔信步回家。这一场六十年前的旧事借了盏中清酒,缓缓归来。至于五年后公子出刀,某人以“名姬倾城字,公子竟无情”一语名动别馆,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那时所有人,对此一无所知。(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盏中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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