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3 雾都烟雨 ...
-
我的心猛然一紧,忍不住喃喃:“天啊,不知爸妈该有多……呼,还少了什么?”
“一开始还发现户口簿不见了,之后发现在床下……还好有惊无险。房产证存折什么的也都在。”艾晚汀犹豫了一下,“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挣钱啊?一年二十万虽然还凑合,但是要帮叔叔阿姨还完债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要不然你回来,到我家来,就当是我的专职闺蜜了,我让爸爸给你发工资?”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和霍家签订“卖身契”的丢人之事连艾晚汀我都没敢告诉,当时只说去外面打工。艾晚汀现在给我安排“工作”是假,拿钱帮我却是真。
虽说有个身为富家小姐的朋友,但我依然不愿意接受她的恩惠。也许在我心里一直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钱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感情。我怕接受了艾晚汀的帮助,之后再与她交往时都没有以前那样自然。
“不用了不用了,我的工作很好啊,马上就要加薪了呵呵。嗯……帮我告诉妈妈,我会努力念书拿‘奖学金’的!钱被偷了不要紧,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和艾晚汀又聊了几句才扣下电话,一转头看见David一脸担心又疑惑的表情,马上用英语回过去:“没事,一个朋友。”
“男朋友吗?”洋小子疑惑,“你的表情那么紧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哎呀,不是啦!”我连忙摆摆手,“就是家里……出了一点,小事……”可是,我还没把最后一个音节吐出来,声音就哽咽了。紧接着,鼻子一酸,不等我作何反应,泪水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滚下来。
五十万……那是爸爸妈妈辛苦了多少年才积攒下来的、真正地血汗钱!自从十五年前向银行贷了上百万元的款,我那日渐苍老的父母,就再也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听妈妈说,三岁以前,我也曾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
当年妈妈还在国内某知名大学读建筑系的时候,遇上了爸爸——那个除了一把破木吉他就一无所有的北漂青年。不知道看上爸爸哪一点,妈妈竟然不顾家人的反对,中断了学业步入婚姻的“殿堂”——一间北京四环外租的二十平米的小屋子。因为妈妈当年的固执,我从小就没见过外公外婆。
后来,北漂青年做了笔生意,赚了不小的钱,去山西当了私人煤老板。麻雀变凤凰,两人几乎是“立刻”就在市中心买了套大得令人咋舌的房子,爸爸也一夜间变为穿西装叼名烟戴金表开豪车的暴发户。
过了三年,我降生了。
又过了三年,煤矿出了事。井下透水,十来个挖煤的工人被埋在里面。这件事当时在国内的影响不小,“私人煤矿的安全问题”一连几天占据着各大报纸的头条。虽然爸爸妈妈愁得一夜白头,可最终那些工人还是被抬着出来的——据说尸体都让井下积水泡得发胀,惨不忍睹。
又是在一夜之间,我家从高高的枝头上跌下来、陷进去。爸爸几乎变卖了所有,却还欠着六七十万的赔偿金——在那个年代,这不啻于天文数字。家徒四壁的窘境中,两人差点动了把我送走的念头。
爸爸妈妈东奔西走,能扯上关系的人都找遍了,也只凑了两万块钱。妈妈甚至厚着脸皮回去找外婆。听说外婆祖上传下来不少宝贝,□□时期藏在地下所以幸免于难。然而最终被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都没拿回来。
于是爸爸从昔日的煤老板变成一天打几份工的失意中年男人;而妈妈,由于当年没拿到一纸文凭,加之又是女性,应聘之路四处碰壁。在当时比大熊猫金贵的大学生竟然做了棉纺织厂的女工。
接下来的日子是别人无法想象的。我五岁时开始帮邻居照看婴儿,上小学后在食堂勤工俭学,待到初中毕业我已经成了武馆的专业陪练。一家三口从来不敢生病,几片阿司匹林都会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雪上加霜。
眼下看着银行的借款连本带利就要还清,一家人就要苦尽甘来——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挨千刀的小偷!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愈发地多了,眼窝盛不住一滴,全倒在魏叔叔点的咖啡里。
“哇,哭了?下雨天小姐……”David吓了一跳,又怕说错话惹我哭得更凶,只好避开这个话题,开始没话找话,一会儿说到他在中国有个哥哥,一会儿又扯到他漂亮聪明会煮饭又会防狼术的妹妹,聊完了中国的美食风景,又开始讲伦敦的人文地理。
可想而知,自始至终都是他在对牛弹琴,慢慢平静情绪的我一直在坏到极点的抑郁中半梦半醒。
当我在昏暗闷热的包厢里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英语,同时在心里把霍珏咒骂了一千五百六十八遍,“登基”的时刻终于到来。
不幸的是,当我找到座位后,才发现旁边又是那洋小子。接下来的十个小时,他的伦敦腔依然没有消停过。
飞机穿过朝霞又穿过晚霞,我在短短几个小时之中目睹交替的晨昏。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伦敦趋步在半夜的边缘。鸟瞰氤氲朦胧的雾都,灯火兀自通明。
和David作别后,我扛着支离破碎的行李箱缓慢地走出机场。正在满眼金发碧眼的“David”中迷茫不知方向,忽然有人把行李箱从我肩上拿走了。
抢劫?我下意识想一个扫腿轮过去,转身却见一个高大的英伦大佬,身穿骇客帝国里面 基努里维斯那样的黑风衣,还好没有墨镜遮住他的蓝眼睛——也许就是因为这双眼睛里透出的和善,我迅速收住了腿。
“你是Carly小姐?”他抢先一步发了话,是蹩脚的中文,“我叫James,是Nick少爷在伦敦的管家。”
“哦,你好。你怎么认出我的?”我不解。
“少爷说您很好认——把带轮子的行李箱扛在肩上走的,一定是您了!哈哈!”他旁若无人地大笑着,示意我跟他去停车场。
我怕他听不太懂中文,情急之下操起了英语:“你误会了,我不是脑子有病!绝对不是!我的箱子轮子坏掉了,不是你想的那样,管家先生!”我连忙解释着,心里对霍某人的不满又加深一层。
“哈哈,我当然没有误会——夫人说过,Carly小姐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孩。”James恢复母语确实流利多了,他见我满脸的不悦,又说,“少爷也不是嘲笑你的意思。他只是说,冯小姐不是普通的女孩,做出的事经常很特别。”
“哦,我的上帝,他真这么说?阿门,千万不要是‘特别蠢’的事。你知道吗,我借宿的这段时间里,你家少爷总是变着花样嘲笑我,甚至很少给我好脸色看!管家先生,你应该向上司反映一下这个问题!”我气鼓鼓地说,“对了还有,他居然让我在机场从早上八点等到晚上八点,自己却坐着波音扔下我不管了!虽然说那是私人飞机他有权利不让我进去;可是让一个女生在机场坐那么久,多少有点不礼貌吧?”
James却没有胳膊肘子向外拐,他一边为我拉开车门,一边为霍公子辩解道:“其实少爷挺好的,他作为主人已经很尽责了。少爷上午刚到家就吩咐给冯小姐您换个新的行李箱,是你喜欢的海蓝色——你看,在后排躺着呢。还有,你爱喝什么样儿的咖啡,睡什么高度的床,用什么硬度的枕头,他都一一交代好了才回到房间里倒时差。至于让您在机场等那么久,完全是因为我带领的那帮佣人办事不周。本来少爷根本没有买机票,打算带你坐私人飞机一起走。可是在机场他接到这边的电话,说有关Carly小姐您的一切都没有安排好。少爷怕你飞过去以后不习惯,就想了个法子把你留在机场,他先过来打点好所有事。小姐,您也太不了解少爷了——少爷的脾气是怪了些,那是因为从小帮他父亲打理公司,所以不懂怎样与人交往;可是说真的,他对您已经算很不错了。您是不知道,少爷对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的了解,可不比对你的多。”
引擎被钥匙旋转的角度带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走动、开始奔跑。我望着迷离的街灯,思绪因刚才James的一番话陷入了这明晃晃的光影之中。
原来霍珏并不是在捉弄我……虽然我不否认他有时的做事方式和他的人一样古怪。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在沙发地板报纸上都能把时差倒过来,干嘛这么讲究?结果我只能在闷热的包厢里面提前十个小时听一个洋小子聒噪不停。
但我从未想过,他竟然这样细致地在关心我……就连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我,都不曾注意什么味道最能取悦自己的心情,枕多硬的枕头落枕才不会太严重,睡多高的床半夜滚下来才不会痛。可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霍先生,却比我自己更清楚自己。他如何会知道这么多细节,我始终不得而知。
相反地,冯影知啊,你对他是否有过这种真切的关心?你何尝有想过去真正了解他一回,哪怕只是分毫?你只是在他比赛或训练受伤后才递上一张纸巾,又何尝关心他的伤是否严重、之后是否处理过伤口?你只是因为那一纸自己觉得耻辱的协议就恨他、否定他,觉得他就是个冷酷无情的衣冠禽兽,又有没有想过,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他,其实也会痛?
眼睛里渐渐泛起了雾……该死,怎么又哭了?是被霍珏感动了,还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责?唉……
我努力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看着车窗外烟雨朦胧的雾都,星光和灯光在眼前交汇成一条光影璀璨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