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骨》十四夭华

2、暮色

　　琅琊楼的紫荆极尽妍丽的开了一树。
　　在树下，资历尚浅的楼中弟子在练功之余小声谈论着什么。

　　“听说青骨公子打败九峰派林千行那晚，是和桐姑娘一起回来的。”
　　“桐姑娘素来独来独往惯了，这位青骨公子来得比我们还晚，桐姑娘怎就和他同进同出了呢？”
　　“你傻啊，楼主这么重用青骨公子，桐姑娘自然不会把他当普通人啦，说不定楼主心里也有什么想法也说不定啊……”

　　路过廊下的谢桐月闻言脚步一顿。
　　父亲最近对此人的确颇为重用……
　　谢安止性格严谨，断不会做无用的事情，楼中大事也多和她商量，但对于这个青骨的事情，她却直到上个月才有所耳闻。如今江湖中谁都知道琅琊楼多了一位武功直逼谢桐月的青骨，然而她作为楼主的女儿，对于这个青骨，所知也并不比江湖人多多少。
　　她握紧手中的白蔹，转身向谢青止的房间走去。

　　位于琅琊楼中央的，正是身为楼主的谢安止的院落，正式作为居室的房间其实不大，房间的院落前陈列着他素日收藏的兵器，名列剑谱的剑在这里能找到十几把，但他本人却喜欢使刀，年轻的时候和魏国的第一剑客白矖并称九州两大侠客。院落后是会客室和练武场，平日大多待在那里。
　　“我就猜到，这几天你会来的。”
　　谢桐月也不着急问，拿了茶具在一旁安静的煮了茶，谢安止瞥了她一眼，缓缓放下手里的事务。
　　“是要问青骨吗？”
　　“是。”
　　谢桐月回答得干脆利落。
　　“就算你问我，我也真的不知道，不过是捡来的一只狼，能不能驯服都还是未知数——你先看看这个。”
　　从谢安止手里接过黑色信笺，这是琅琊楼专门用来发任务的信笺。这次的信笺内容比平日要丰富，因为执行者变成了：

　　谢桐月，青骨

　　“待到你回来之后，我们父女再坐下来慢慢商讨吧……”
　　正是春日花繁如锦的季节，谢桐月和父亲在一片苍翠的竹林里品完了一壶茶。
　　后来她想起，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再为他煮一壶茶。

　　执行任务的地点是在锦州江南。
　　从琅琊楼到锦州大抵要花上三个月的路程，对于来路不明的同伴，谢桐月很长一段时间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对于青骨的“你难道是不相信我吗”，谢桐月也只会冷冷的回一句“我就是不相信你”。
　　但这样的气氛并没有保持很久。
　　青骨本就是一个极具亲和力的人，抛去神秘的身份，他没有任何让谢桐月排斥的地方。再加上他见多识广，舌灿莲花，自幼专心习武并不理世事的谢桐月对于他口中那么多新奇的故事自然会感兴趣。

　　“三年前燕国覆灭，其实最痛苦的是那位永安帝姬吧，新婚丈夫一夜之间灭她满门……”
　　“她也并非是恨那人灭她家人，那也并非她的家人，只是她喜欢的人骗了她，到底……是恨他的。”
　　“那新帝故作姿态悬空后位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人都不在了，有什么用？”
　　“对了，你说的那个能织一具肉身的绣娘真的存在吗……”
　　“天下第一剑客白矖据说活了一百年，看起来还像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啊……”
　　“九州中，真的有传说中的阴阳家吗……那普通的武学对上阴阳术岂不是束手无策……”
　　“遥国的桫椤铁骑和阴阳家的十二花神，究竟哪个更厉害呢？”

　　正是春日里出游踏青的好时节，沿途时时可以看到携手出游的年轻男女，随处可以看到柔软的草地和娇艳的花，远方是悠悠浮云飘过，云卷云舒，有歌声缠绵以和。
　　“要去看看吗？听说这里的春日宴很有趣的。”
　　谢桐月抬头看他，半天才回答：“我从来没去过，也不想去。”
　　青骨怔了一会，也是，谢桐月从小就被当做琅琊楼的继承者培养，怎么会接触这些贵族小姐的消遣活动。
　　正想道声歉，却听谢桐月接着说：“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去，只是父亲从小花了这么多心力来培养我，我若总是沉溺于这些，终有一天拿不起手里的白蔹，到时候父亲怎么办？琅琊楼怎么办？”
　　青骨望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抱怨，只是在叙述着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露出这种同情的表情干什么，我谢桐月从来不需要同情。”
　　他却摇摇头：“不是同情，只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太坚强了，你可以偶尔依靠一下别人的。”
　　谢桐月懒懒的一笑：“谁能让我依靠？从小教我要铁石心肠的父亲，还是对我表面恭敬私下畏惧的弟子，还是说……是身份不明的你？”
　　青骨无法回答她。
　　“一旦习惯了依赖别人，就杀不了人了。”
　　她虽然这样说，却不知道能对别人说出这些话的她，就已经是习惯依赖了。

　　谢桐月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像是累了一样，在亭子休息时竟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青骨回来的时候她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了清醒时的咄咄逼人，谢桐月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女子，睡颜宁静而安详。
　　其实当青骨出现在十米开外的时候，谢桐月早已醒了过来，她从十五岁开始杀第一个人以后，就再没有放松警惕的时刻。而青骨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将长袍搭在她背上，然后静静的坐在旁边，喝完了一盅春日醉。

　　……

　　“桐月，站起来。”
　　昏暗的黄昏，藤色衣裙的女孩倒在一片棕黑的泥土里，原本妍丽的面容被血污掩盖，晚风低吟，有紫荆花吹落在她的发间。
　　……我不想杀人……
　　“你是琅琊楼未来的继承者，你不能软弱。”
　　……可是……真的很疼啊…父亲……
　　“如果你站不起来，今日就葬身此处吧，反正就算你今日活下去了，我死后也会被蜂拥而来的仇家屠杀的。”
　　……不要丢下桐月啊……
　　在一地斜晖中，才只有桌子高的孩子颤颤巍巍的站起来，黑发上有血块凝结，外衫凌乱的在风中飘扬，一双杏眼空洞无神，却兀自睁得硕大，仿佛想要尽力看得更清楚。
　　脸颊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一双膝盖还在发抖，白皙的面容看不出半分神采，连眼泪都凝在眼眶，不敢再滴落。
　　她面如寒霜，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父亲，我站起来了，我站起来了。”
　　所以请不要离开，不要丢下我。

　　……

　　“桐月——”
　　她被青骨唤醒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恍惚让她以为还在梦中。
　　青骨用手绢擦着她额角的汗，面含担忧：“做了噩梦吗？”
　　谢桐月不习惯他这样亲近的举止，拂手夺过他手里的手绢，声音淡淡：“没什么。”
　　青骨没有分毫介意，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桐月知道，父亲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打磨她这把匕首，不是为了和普通的女子一样，因为情爱而变钝。这次任务以后，她定要问清父亲的想法，从此再不和青骨有更多接触。
　　这场春日胜景就算在美丽，她终其一生也只能远观，无法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