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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紫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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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楼谢桐月在此,各位是战,还是降?”
寒月如霜,白蔹清冷的剑气冷得像是数九寒冬的冰刺,而执着白蔹的女子沉静如水,墨黑的瞳孔似千年寒潭。手里的剑此时还指着地面,下一秒不知就刺入了谁的骨肉。
青骨虽不像往常一样轻快的笑,但眉眼生来柔和,不带分毫肃杀,倒和谢桐月截然相反。
苍星派的掌门已是七十余岁的老人,他们此次是协商借苍星派的苍龙七星诀,当然,如果借不走,灭了苍星派也要把苍龙七星诀带回,这是琅琊楼的一贯作风。正因为这样的作风,原本年轻时为第一刀客的谢青止也逐渐失了人心,江湖之中,琅琊楼的仇敌和它的势力一样,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逐年增加。
那苍龙七星诀是苍星派足矣立足武林的秘宝,哪里是能说借就借的。没能谈拢,青骨当场就将那个气焰嚣张打算轰他们出去的弟子在谈判桌上灭口。得到消息的苍星派人瞬间将他们团团包围。
“答应也是借,不答应也是借,箫掌门何苦。”
青骨手持玉竹,修长的身形在细雨中飘忽不定,看不真切。萧宁眉头紧锁,这两人一个是名躁武林的不败神话,一个是手持玉竹传说中武功更胜前者的青年,苍星派虽然靠着苍龙七星诀在武林占有一席之地,但真说起来,若两人联手夷平江南苍星派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借你便是。”萧宁思虑良久终于妥协。
在递过苍龙七星诀的一刻,萧宁看着青骨有些熟悉的脸,忽然之间脑海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桐姑娘,你定会被他所害啊,因为他——”
剩下的话,谢桐月永远也不会听到了。
青骨向来不喜欢血腥味,所以喜欢用毒或是徒手杀人,但这次刺穿萧宁头颅的,正是青骨手中的玉竹。
苍星派顿时大乱。
派里的几个大弟子根本不是两人的对手,其余那些弟子扑上来,也不过是做了白蔹的饵食罢了。原本苍龙七星诀已经到手,他们也可以轻松的回去复命了,没想到却因为青骨的一剑而引来了这么多麻烦。
江南苍星派终是灭在了他们手中。
从血场里走出来以后,谢桐月一出去就看到了琅琊楼的弟子,那人原本应该是谢青止的护法,前几日动身去了西域,怎么此刻会这里?
那人受了极重的伤,衣衫褴褛自是不必说,手臂上的伤溃烂得成了黑色,几乎可见森森白骨,那样的脸色已经是濒死之人的模样,但他还跌跌撞撞的提着刀冲过来,向青骨刺去。
“虚冥!”
那一剑已经是倾尽全力,奈何他以及内力尽失,还未刺到青骨就先咳血倒地。谢桐月连忙接住她,青骨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桐姑娘快走!青骨背叛了楼主……他是容杉派来毁灭琅琊楼的卧底!他是桫椤铁骑的惊蛰!”
那一瞬间,谢桐月的脑中一片血红。
容杉,正是遥国的新帝,桫椤铁骑的主人。
她猜想过青骨的身份,但她纵使再聪明也不会猜到,他是桫椤铁骑的人。
身体已经快过想法,白蔹剑气如霜,清冽的寒光与青色剑气交错,发出刀剑交错的刺耳碰撞声。手持玉竹的惊蛰稳稳的接下了她的一剑,玉竹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悲鸣。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谢桐月疯癫似的大叫,白蔹毫无章法的乱舞,“你杀了我父亲,你毁了琅琊楼!”
白蔹似乎感应到她心中的绝望和愤怒,剑气陡然扩张,谢桐月使出了她毕生的绝学,紫苏剑法她从未使全过,但今日她已经完全崩溃了,她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你说过,你不会对我刀剑相向的。”
夹杂着湿润的晚风,惊蛰猛然听到了这样幽怨而委屈的话语。
就在那火光电石间,白蔹瞬间刺穿了他的肩胛骨,将他死死的钉在墙上,但同时,谢桐月一低头就可以看到,玉竹也刺穿了她的心脏。
是多久以前,她满眼嘲讽的说:“舒玉竹制造了剑谱第二的白蔹,宁白蔹制造了剑谱第一的玉竹,这两人是一对夫妻,最后却自相残杀而死,父亲这是希望我和你以后是夫妻呢?还是希望我们自相残杀呢?”
白蔹的剑气逐渐溃散,玉竹的青光渐渐黯淡。
然而这两把剑却同时发出了嗡鸣声,像是某种悲伤的哀鸣。
回到桫椤台,已经是四月的时候了。
惊蛰回来的时候白露和青女正在翻花绳,他的笑容凝了一瞬。青女瞧见他的身影立刻欢天喜地的跑了过来:“阿蛰终于回来了,你这次任务真久!”
白露也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听说你肩胛骨受了伤,现在怎么样?”
青女一听到他受伤了,连忙扯开他的衣领,惊蛰还来不及阻止他,就让她们看到了那块伤疤。
两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一条三寸长的疤痕,隔了这么久疤痕却完全没有复原的迹象,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显得格外可怕,然而令她们吃惊的,是在疤痕的上端,是一朵紫荆花,活灵活现的,极尽妍丽姿态。
惊蛰飞快的把它遮了起来。
“你们刚才在翻花绳?”
青女点了点头。
“收起来吧,别让主人知道了,他……不喜欢这个。”
被他这么一说,白露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怅然,青女还是一头雾水,满脸不解的看着两人。
去遥宫的路上,惊蛰再次看到了紫荆,似乎是被昨夜的风雨吹落,遍地是零落的紫色花瓣,树上剩余的,也不过是春末的最后一点颜色,风一吹,便再不会剩下什么。
等到明年的三月,恐怕又会是妍丽灼目的开了一树吧。
只是那个像紫荆花一样,妍丽慵懒的女子,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惊蛰看着天边云卷云舒,想起了那人从庭院深处的紫荆尽头走来,容色妍丽几比花更艳,然而笑容却总是三分真情七分嘲讽。在春日的江南,她看着携手出游的少女,神情漠然而寂寥。趴在石桌上的睡颜宁静而安详。
「你说,有朝一日你会不会对我刀剑相向呢?」
「我不会信的……」
「她也并非是恨那人灭她家人,那也并非她的家人,只是她喜欢的人骗了她,到底……是恨他的。」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你杀了我父亲,你毁了琅琊楼!」
——你说过,你不会对我刀剑相向的。
马车颠簸着,朝遥宫的方向驶去,身后的紫荆花树兀自凋零。
惊蛰握着腰间的白蔹,再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回头,也在没有人穿着藤紫的衣裙,拿着白蔹冲他懒懒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