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骨》十四夭华

1、白蔹

　　春末的夜色，总会透出丝丝入骨凉意。
　　在遥国京都的一所奢华宅邸里，充满了与柔软春日不符的肃杀气息。屋里的烛火明灭，投在纸窗上的人影飘忽不定，如同鬼魅。

　　“消息准确吗？”
　　“是，派到琅琊楼的人将消息通过盛香馆的掌柜传过来的，掌柜看过令牌，是我们的人。”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转着手里的白玉扳指，眉眼间有着江湖人常年积攒的威严肃穆，他只冷哼了一声，一室的护法却再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他端起左手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之后，开口问半跪在地上的影士：
　　“琅琊楼这次派的是谁？”
　　一旁的护法却道：“必定不是谢桐月，她十天前才去蜀中解决了那个风衣使的首领，要赶回来，至少要一月。”

　　蜀中风衣使的首领，是当今武林主宰者江临安的妻子楚琉，虽然身为女子却在武功方面颇有造诣，便是江临安当年也与她大战了七天方才分出了胜负，也因此造就了一段良缘。只是没想到琅琊楼竟然趁楚琉去蜀中探亲的时机动手，而且派出的还是琅琊楼的谢桐月。
　　琅琊楼在五十年前由谢海渊所创，打拼了三十年，终于在武林中打响了名气，他两个儿子一个生性散漫做了游侠，一个接手了琅琊楼，也就是现在的楼主谢安止，而他膝下无儿，唯有一个武学造诣极高的女儿，谢桐月。
　　想当初能和江临安一较高下的楚琉居然败在谢桐月的手下，想必她的武功比起三年前更是精进了不少。不能和她交手自然是遗憾，但同时，琅琊楼能伤他的人恐怕也再找不到几个了。

　　“他琅琊楼这几年也太傲了，凭她谢桐月都不一定能打败我，不知这次想要派来哪个无名小卒来送死，未必也太看不起老夫了。”
　　一掌下去，掠过之处，桌椅无不破裂，带起的掌风卷起一众护法的衣摆，一位随侍的小厮腰间的翡翠竟陡然落地，摔得粉碎。
　　护法全部噤声，报信的信使半跪在地，纹丝不动。
　　房间里沉寂了一刻，他看着下方的护法、小厮，以及那个信使，唇边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记得，我培养的信使除了轻功以外，基本是不会武功的。方才我那一掌，分别对屋里的所有人施力，护法武功略高，无形中化解了力量，小厮不会武功，因此碎了玉佩，而你，应该只是一个只会轻功的信使，却能单膝跪地，纹丝不动……”
　　信使冷峻如霜的脸上浮起笑容。
　　“你就是琅琊楼的杀手——”

　　火光电石间——
　　黑衣的信使周身散发出大量的烟雾，屋里瞬间一片混乱。
　　“快开窗户！”
　　“通知外面的护卫！”
　　然而，打开房门，原本宽阔的庭院却是一片寂静，夹杂着花香的晚风送来清香，他们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三十多个精心培养的护卫无一例外的死于非命！
　　“快通知主人！这家伙会用毒——”

　　已经晚了。

　　十位护法愣愣的站在原地，春寒料峭的夜晚，从他们的脚底升起来一股浸骨的寒意，血雨腥风里走了那么多年，直觉告诉他们，眼前这个身形修长的青年，足矣让他们无法见到明天的太阳。
　　顺着他们绝望的眼神，视线尽头的是一个清秀温和的青年，他看起来就像是应该在月下吟诗作对的诗人，那样的神情可以是一个书生或是贵族公子拥有的，却绝不该出现在一个杀手身上。
　　尤其是出现在一个正拎着一具尸首的杀手身上。
　　“在下是隶属琅琊楼的青骨，楼主吩咐，要留下活口替我扬名，如此，在下便不再叨扰，就此——”
　　“原来是个惯会装腔作势的娇公子，杀个人还如此小心翼翼，也太没有我琅琊楼人的气度了。”
　　从庭院尽头的紫荆深处，走进了一个浑身浴血的女子，那人提着滴血长剑，踏着满地尸首缓步走来，藤色的裙摆扬起遍地凋零花瓣，脚步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明明容颜妍丽如同深闺中娇养的贵族小姐，形态却利落得如同江湖女子，就是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交织出了一种惊人的美丽，那几位护法只看一眼就知道——

　　谢桐月。
　　琅琊楼的谢桐月。

　　“不是还有一个月才能回来吗？”
　　自称青骨的青年将剑入鞘，笑着迎了过来。
　　“江临安忙着找‘莲心谱’的线索，压着风衣使晚了二十多天才公布死讯。那家伙肖想楚琉的祖传秘籍已经很久了，在知道楚琉去蜀中会情人以后终于忍不住了，这两人的仇怨本不管我的事，可惜我又莫名其妙的做了一回恶人……不过，反正我从来也不算好人。”

　　原来江湖中人所传颂的佳话，不过是一出丑陋的闹剧。
　　十几年前，江临安得知了楚家有一本内功心法莲心谱，他当时练功颇有走火入魔的迹象，正需要这本秘籍，而楚家子嗣凋零，只有楚琉一个女儿，眼看就要衰败，为了家族，楚琉只好放弃青梅竹马的情人嫁给了江临安。
　　楚琉原本所带来的前半本莲心谱已经足以使江临安武功精进，并且不会走火入魔，但他性格素来贪婪，便追问后半本的下落，楚琉誓死不说，他这才起了杀心，委托琅琊楼的谢桐月杀了楚琉。
　　谢桐月似乎完全不在意，只看着他手中多出的剑。
　　“这便是剑谱第二的白蔹？”
　　剑谱第一的玉竹是青骨所有，而琅琊楼早就想要得到这个人手中的白蔹，谁知道此人实力颇高，而谢桐月又马不停蹄辗转四方，这件事便一直搁置下来，直到青骨出现，才正式将这桩心愿了却。
　　“给你。”青骨冲她一笑，“楼主交代的。”
　　谢桐月接过这把名剑，比她手里的剑轻便了不少，的确是适合女子的剑。白蔹出鞘，带着寒月一般的冷冽气息，不带多少煞气，便知前主人并没有让它沾过太多的血，但此后落到她的手里，怕得日日饮血才是。
　　皎月凄寒，谢桐月映着月色在剑上看到了自己三分真意七分嘲讽的笑容，将白蔹入鞘后挂在了腰间，原本的剑早已丢在了一边。
　　“舒玉竹制造了剑谱第二的白蔹，宁白蔹制造了剑谱第一的玉竹，这两人是一对夫妻，最后却自相残杀而死，父亲这是希望我和你以后是夫妻呢？还是希望我们自相残杀呢？”
　　青骨只是笑着，并不回答。
　　“你说，有朝一日你会不会对我刀剑相向呢？”
　　这样的话语，说起来就想起情人之间暧昧的情话一样，但是从她的口中说出，却绝不会有半分暧昧之情。
　　清辉之下，谢桐月的眼里仿佛盛有流泉，笑容如往常一样慵懒。
　　他的神情只停滞了一会儿，随即便恢复了往常那般温雅清逸的模样。

　　“不会，我不会。”

　　谢桐月忽然就不笑了。
　　原本妍丽的眉眼顿时不复往日那般惊心动魄的美丽，她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高兴。

　　“我不会信的……”谢桐月转身，藤紫的衣衫扬起又落下，“走吧，该回去了。”

　　直到多年后的青骨回忆起这个并不浪漫的、带着血腥味的夜晚，即便他努力回想，也始终无法探知那个女子掩藏在冷漠神情之后的真实想法。
　　依稀可辨的，是从紫荆尽头信步走来的身影，那人的眼眸盛有流泉，藤紫的衣袖之中，藏有一丝朦胧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