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如昔，悉如你愿》汝南

3、大乘山上 O(∩_∩

　　一个月后，天初七年，十月初三，郢山。
　　对绿扰来说，这一天是二少爷袁牧两周年忌日，是她家小姐温暖日子的最后一击。当绿扰十岁出头的时候，因为自己是袁府的家生子，袁府中的主子又是格外的有本事与和善，她一直觉得很骄傲，可是她很开心但又有些不情愿被分到小姐这里，小姐年纪最小，是全府的宝贝疙瘩，可是，小时候的小姐格外的调皮，隔三差五就会闯祸，虽然夫人宽厚，可是自己和扰云总会担心会自责，可是自己与小姐从小一起长大，小姐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动人，从不会把自己当下人看。记得小姐5岁那年，老爷离家戍守西南边关，小姐哭着喊着拉着老爷不肯走，望着小姐红通通的眼睛，我觉得很难过，可是大家都说老爷是为了国家。不久，夫人收留了一个后门处的小男孩，叫做木滨，我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小姐格外喜欢与他一起玩，当年，也是小姐央的夫人留下他的。后来他与大少爷同去东南边关，大少爷战死沙场，而木滨也再也没有回来，那次，小姐从边关回来却没有哭，想来是眼泪也在一路上留尽了罢，当年小姐7岁，夫人离世，小姐哭的很伤心，12岁，老爷去世，小姐悲痛欲绝，后来我再次看到小姐哭，是14岁，小姐牵着小小少爷走遍洛阳，领着二少爷的棺木葬于郢山的时候，小姐一路呜咽着我听不懂的句子，那天，郢山一直回荡着幽幽的哭声与呜咽，我看着一身缟素的小姐，很忧伤。而扰云在大少爷尸裹还乡的那天，自尽而亡。两年前的今日，三国皆说，绵延至今的袁氏终于落败了，是叹惋，还是幸灾。

　　昨天袁郁领着绿扰从阴县西南角的洛谷回到郢山，这两年，她们俩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郢山其实由三座峰组成，世人皆知的大乘义理精髓代代相传之处——大乘庙位于主峰——凌云峰，当年圣上极宠舞月公主，将郢山划为公主封地，世代相传，朝廷不可干涉，大卫氏由前朝禅位而来，自然不可干涉此处。而墓地位于清风峰上，清风峰上建着一溜房屋，俱是前朝风格。回回来清风峰，小姐，总让绿扰呆在此处，而小姐出门，绿扰自知小姐神通广大，从不敢干预小姐的决定。世人皆知袁氏主母乃是前朝舞月公主，皇后嫡女，贵不可言，只因身体不好，自幼养在大乘庙，且据传舞月公主得传大乘精髓，于佛法义理所知惊人，但世人不知，夫人说过，小姐造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于另一个峰，是无名峰，上面有一个惊才绝艳但是不爱说话的伯伯，他有一头的白发，可是，他长的很好看，对了，他姓卫，嘿嘿，因为有一天，他喝醉了，绿扰看到了他的衣袖里有一片云，当年，夫人曾经随口说道，皇族中人有个人的衣袖里必绣着云。绿扰武功就是他指点我的，为何说是指点呢？因为绿扰从小和府里人一同练武，后来小姐在此居住两年里，小姐练功的时候，他便来指点绿扰一二，而且，他除了教导外只同绿扰说过一句话——那是一年前的今日，司命殿，百无聊赖，倏忽的，他出现在绿扰面前，极淡的甩了几个字“你要知道你家小姐心中的苦，好好照顾她，她惯不会照顾自己。”乖乖，那天，把绿扰吓得。

　　每次跪在墓前，抬头，可以望到云彩流转，和满目的蓝天，点缀着周边的树木，低头，是整齐划一的玉石板，花纹繁复，看着墓碑上格外熟悉的名字，眼泪总是情不自禁的就那样涌上，抬起衣袖抹去，朦胧间，画面就这样一一飘过——
　　“小郁儿不乖，到爹爹书房做什么？”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人抱起一个小女娃，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娘亲都急伤心了，你个小调皮。”
　　“臭木头，你总欺负我，装正经。”一个后花园中小角落，小女娃哭啼啼的拽着一个男孩的衣袖说，男孩很是为难。
　　“娘亲，娘亲，你醒一醒呀，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小女孩抓着床上躺着的母亲的手，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了下来，脸蹭到母亲边山，哭道“这世上，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病入膏肓的一男子躺在床上，抚着女孩的头说：“小郁儿，爹爹毕生所愿唯有家人安康，家族兴旺，但可惜你母亲离我而去，我袁家又隐隐有落败之势，你记住，家族兴而家人安，家人能而家族盛，大卫氏一介寒族，我族能力绝不弱于他，我袁氏一族无需低头，我看我族将面临极大挫折，而文帝虽想铲除我们，对你还是有一丝眷顾，你母亲常对我说你非笼中之鸟，小郁儿，你要自由的飞。”
　　远处，战场中黎国军队层层围绕，青年将军边上的人越来越少，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然后，倒地。不远处，一个男子死死的抱住一个女孩，她挣扎的想冲过去，哭着啊，叫着啊，然后晕倒。
　　郢山大乘庙，一男子中箭倒地，附近的女孩一回头看到沾满双手的血，几欲崩溃。

　　墓前。一满头白发束于脑后的男子，已知天命的年纪，端的却是岁月沉淀的无限美感，他立着，仿佛千年万年，就这么轻轻的飘走，他看了看身边跪着的女子，说道：“郁儿，你心中烦思甚多。”
　　那女子也不抬头。男子继续道：“那年，我在大乘庙中初识你母亲，你母亲还是豆蔻年华，那时，前朝还在，你母亲是一身贵气中轻灵无限，那时，我父亲已占据了北方诸地，我自知为大哥所不喜，便游荡四方。你母亲是我唯一动心之人，后她父母先后离世，但幸好，你父亲待她极好，但是郁儿，我明白木滨作为，你深恶痛绝，但是，我们毕竟是凡人，有些事我们或许真的不明白，有些事，还是忘记为好，此番天下，难以角逐。”
　　“师傅，其实你也忘记不了，你能忘记的是你不关心的事，你关心的事你假装忘记是因为你关心，但是，我想做的事，我明白，是因为我的不甘心。我知道木滨其实姓边，我一次次忍住，却从未料到他如此回报我，我需要一个答案，只求能使我安心。”那女子抬起头，正色道。阳光直直的打到她身上，一双似笼非笼柳叶眉，两眸中色彩空灵却又暗藏愁绪，肌肤胜雪，你初看竟不知她的容颜，只知道一身雪肤和那仿佛天外的眼睛，摄了你所有的心魂。
　　旁边的男子也被那一双眼睛闪了魂，思绪似乎飘荡到了久远之中：彼时初见，或是说，我头次见到闻名天下的舞月公主时，我藏于大乘庙后院中无尽的桃花林中的一棵上，那时，我感叹此桃花真是不负盛名，果真灼灼其华，可是在这一番争妍斗艳之景中，我见到了舞月公主——柳音，那时，我不知那或许就是我一生的开始抑或结束，将养了十多年的你在青春极盛时终于有了一抹青春的朝阳，阳光在你极白的皮肤上闪着金光，你走行在桃树之中，仿佛就着那无限光芒走进我的生命，你静坐着，读着书。后来，我去拜访了大乘庙，然后，结识了你，为了多些话题，我钻研了大乘义理，为了你的身体，我到处寻访，年轻的我以为你就会永远在大乘庙中等着我。后来，父亲急诏我回洛阳，那时，父亲大败于宿国黎国联盟，败走回京。我看到父亲，不，是父王满身的萧瑟，心中大恸，幼年时他也是极疼我的，虽变故横生，但他仍放我自由游历江山。于是，我前往边关，三年后，我归京，一心想去大乘庙，却惊闻舞月公主将下嫁袁表，那个名望大族之首。我斥问她，问她为何如此？你说爱没有原因。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再后来，大哥继位，禅让而登基，你的弟弟——前朝最后一位君主柳维到了大乘庙定居，那时，我早已在无名山上呆了许久，我发誓此生再不会踏足大乘庙。那是建元五年的一天，柳维拜访了我，他是让人抬上山的，对我说：“当时，你大卫氏称帝之法，惟二，一禅位，二杀我，继位者娶姐姐。你大哥自知姐姐更为看中你，此外，我姐姐不会让我死，你大卫氏夺我江山，我姐姐此生绝不会嫁你！”然后留给了我一些信。我呆呆的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原来那年我受急诏入京后，舞月曾等我数月，常常写信问我去向。后病发，那时，袁表前往大乘庙为母亲祈祷，后将家族秘药赠与舞月，后你随之进京再下嫁于他。我连夜奔向洛阳，心中悲苦，想问个究竟。后来只看到，袁府的漫天白绫——柳维去世是压倒你最后一棵稻草，和同样那一身风尘的袁表，我顿时明白所有所有的一切已经没有了意义。不久，我回到无名山，带着满头白丝，怀中揣着舞月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从此岁月流逝再与我无关，自你走过，爱恨早已飘走，时间失去意义。
　　可是，小郁儿，你不过二八之龄，你为何尝尽了如此多的苦难？我怜你，助你，却无法改变你。

　　“卫叔叔，得传教诲，袁郁深为感激，我是袁家后人，深知家族之责任，我亦是人之女，我母亲向往安静平和，我会创造给她看的，我想带彧儿一同走一遭，毕竟，他也是我袁氏后人。今日一别，自会相见。”袁郁站了起来，风吹动她的黑发与衣裳，双眸静静，似乎穿透久远。因为别无选择，所以义不容辞，因为过于沉重，所以责无旁贷。从此天高水远，只能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