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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露军中 天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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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厮杀与痛苦,只是醒来时却真的只剩我一人。
天初七年,阴县,大卫氏与黎国接壤的战略重地。
八月十五,月亮倔强的升起,给这处连绵不断的山峦之间带来了无尽的清辉。大卫氏于前朝基础上建国,所沿袭仍是前朝风俗,是夜,乃是合家团圆,共享天伦之节日,只可惜 ,自古以来,军人乃服从为天职,戍守边疆是必需的责任。
此时,卫禛已逝,大卫氏皇族中人才依然凋敝,只能派卫禛之子卫恣为总督军,大将军邹季为镇东大将军。卫文帝固然是为了树立皇族威严,然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山岂容二虎?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故土离析,吾等效力。长居他乡,心伤念归。悠悠苍天,共盼太平。大风起兮,誓守四方。”夜里,月光将层峦叠嶂中的军营映射成颤巍巍的影子,黑色在地表蔓延,远处山峦光影辉辉,将士们心头无疑都笼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悲怆的情绪。不知谁起的头,一时间,军营之中,声音低沉而悲壮,一身戎装的战士们暗自神伤。
离营帐不远处,向山那边走,有一棵大树,不知在天地之间长了有多久,格外的枝繁叶茂,夜间的风吹来,窸窣作响,不知在述说着什么。一个劲装男子走进,咳嗽了几声,只听见树枝中传来声音“宁远,自你我别后,你在这军中也呆了一年有余了,你觉得这军中形势如何?”
男子垂头道:“边关军力强势,又经过实战,但邹将军与卫督军已成水火之势,卫督军皇室一族,不过邹将军虽是一位人才,可是他是前朝之臣,又做过那样的事,文帝是断不会相信他的。而且黎国最近将会有些动作,这两人之间,必有风波。”
一阵夜风传来,树上人再次出了声:“宁远,我们先不急着动手,黎国进犯,两人意见相持时,我会设法除去邹忌,卫恣才能不浅,但囿于经历必会慌乱不知所措,你要乘机展露才能,接手兵权,我会找人引荐你。”
男子垂头恭声应是。半响,树上人道:“宁远,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邹忌不得不除,而卫恣愧疚于我。”
男子一凛,抬头搜索树上身影,不由说“一别经年,不知小姐可否安好?”
极淡的嗓音不久传来,“我自是极好的,只是我心中仍有许多不宁静,母亲总教导我无贪嗔痴念,只是我仍固执。此次我们要逐渐夺取军队的大权,这是重要的第一步。宁远,你我自幼相识,我可信的人实在不多,我不好暴露行踪,你小心为上,铁面不可摘,我送你的人皮面具也不可随意摘下,尤其是面见熟人之时。”言罢,挥袖离去。
男子站在原地,只能看到模糊的一闪即逝的侧脸,在黑夜中依旧有种夺魂的感觉,眼眸一转似乎落于自己的身上一瞬,那一刹那似乎夜空被撕开了,只是,那一刹那后,又是中夜时分,夜沉沉如水,心沉重如铅。
八月二十七日,黎国攻打阴县,此次黎国声势浩荡,接连攻下阴县、颖都、平卑几地,全军固守弦关,弦关北依天险菇山,地处险恶,易守难攻,此处更是扼大卫氏东南关的大门,一旦失手,北方皆是平原,一举浩浩荡荡定如破竹之势直逼洛阳,到时军中人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黎国军队驻扎在弦关数十里开外,白日黑夜,叫骂之声不绝于耳,大卫氏军中将士群情愤慨,直言要开城迎战。
弦关府邸中,交谈却亦水深火热。“任由那东南蛮夷叫骂我等,这将我大卫氏国威至于何处?开城迎战,是必需的。”一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大声嚷道。“都督,邹将军。陈某愿领兵打头阵!”
只见那邹将军浑身戎装坐于首座右方,沉静的听着,一脸坚毅,两鬓的微微的白发反而更添一种威势。缓缓开口道:“陈将军一腔赤胆令人钦佩,但是黎国力弱,此举必倾举国之力,连攻下几座城池,正是士气高涨时,不若避其锋芒,我们已占据了有力地位,只需拖下去必胜无疑。”
邹将军当年身随袁表老将军在西南边关戍守十余年,即使袁氏一族落败,邹家势力仍在,但不知为何,邹将军远离朝政,在这东南边关一呆就是三年,军中威望不容小觑,这也是文帝所担忧的。
下座众将均不再出声,此时却见那卫恣身影绰约,抬起半方脸颊,煞是美腻,卫氏一族,俊男美女,果然名不虚传,缓缓道:“既要宏我大卫氏国威,何妨出城应战,反正那黎国小儿不足为惧。”
众将此刻都恨不得立刻遁走,两位爷自个吵吵,这一老一少,意见总是相左,只是苦了底下一干众人。
邹将军皱了皱眉,微微叹了口气道:“都督,不妨你我稍稍聊几句吧。”
众将心里开了朵朵花,不由各个开口道:“是啊,都督与将军先行协商吧,我等退下好好揣摩。”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卫恣,我知你责怪我给了袁氏一族最后一击,可否?我自小认识你,不敢当十分了解,但我这把年纪,却也五分明白你。”瞬间,邹将军似乎老了许多。
“邹忌,以前我也尊称你伯父,可是,你怎可如此落井下石,那时,袁氏仅余幼子幼女,不足为惧,你们却如此打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卫恣亦端正了颜色,脸上多了些看不懂的神色。
烛光映照下,沧桑的脸庞似乎笑了,又沉下脸,“卫都督,你懂的,世态炎凉,独大者,众矢之的,袁氏一族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又有谁能阻挡呢?人都有弱点的。”
灯光闪闪,一个瘦瘦长长的影子微微偻下了腰,脸色显露出了痛苦之色,“诚然,我明白,所以我愈加难过。”
身后,邹将军负手缓缓走出。他抬头望了望弦关极为浓烈的夜色,严阵以待的军队,唏嘘半晌又冷笑离开。
夜半时分,镇东大将军房间。
门口的两个士兵有了一丝困意,其中一个拍了拍脑袋,轻声问道:“三子,我觉得咱们督军与邹将军之间有些奇怪。”另一个压着声音,笑了笑说道:“大牛,这当官的人向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清的事,说书的人不是成天这样讲么。咱们就只要少说些话,这世道没有咱们的事。”被称为大牛的人嘟囔了几句,忽闻一股奇异的香味传来,后见旁边的三子睡着了,想去推推他,却浑身不得力,闭眼的最后一个意识,看到一个清瘦的影子看似缓慢,却极快的闪了进营帐。
“你是何人?”半响,邹忌于睡梦中惊醒,由着窗间透露的月光看到一个创这蓝衫的不变男女的人立于床边,忙坐起低声喝道。
“一别经年,邹忌,世态炎凉,你觉得你们邹氏一族的命运如何,何时会被清除?”极轻的嗓音弥漫在其中,带着微微的嘲弄及一种不属于世间的空灵。
“音儿,不,不,小公主,我,我。”慌乱的压低的声音有些急乱。
人影侧了侧身,说道:“我自知你的想法,求而不得,爱而生恨,只是,你曾经守卫大乘庙近十年,大乘义理,你竟是没半分进入心中。”
“不错,我心恨袁表,但是袁表去世绝非我之梗,袁烺死于战场,袁牧刺杀致死,我至今仍戍守边疆,不曾参与朝堂之争。”男子从床头起身,正色道。
“邹忌,我自是明白我家人死因,你的杜撰倒也新奇。我此番找你,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死于谁手?”言罢,一扬袖离去,邹忌想拽住,却够不到,右手袖筒中烟花飞出,点燃烽火,全军戒备,“截住蓝衫人!!“邹忌大叫。
刹那,弦关军营火把亮起,人影攒动,慌乱间谁也不知先前守在邹将军帐前唤作大牛的小兵随一飘忽身影消失,只余那弦关之中一片慌乱的灯火。
人群攒动,邹忌却凝住了身形,自己似乎做到了自己曾经想做的,可是垂垂老矣,却再也不敢踏进洛阳。他开始想起自己十来岁的光景,戍守在大乘庙,峰里的每一处自己都曾踏过,每天清晨,庙里的钟声响来了,僧人们的早课在寺庙里飘荡,自己守在钟楼之上,暗自想着今日公主能不能起身去庙里走走,会不会去桃树林里坐着看书。那时的时光如此平静,日子就像水一样的无痕。再后来了,大乘庙里的兵力越来越来少,因为天下大乱,到处起兵,自己也被传召回京。不足月余,先王焚火自尽,卫川拥柳维而自大,待我再回到大乘庙时,你已病入膏肓,然后我听到你呼喊着“卫玥”,你额边的汗珠从你颊边滑落,我的泪水就那样留了下来。再后来的后来,你嫁给了袁表,那个名望极高的人,你有儿有女。
而我将我半生奉与你,只希望你幸福,我入朝廷,在袁表麾下近十年,可是最后的最后,我才明晓你从不曾记住过我,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只是顺带,可是我这一生呢,我一生为你,你却不曾记住我半分。后来你走了,我却再也恨不起来你,我将我所有的恨意都凝结在了那个霸占了你数十年光景的人,后来的后来,你的儿子都死的那么惨烈,你的女儿也必定落入了文帝手中,可是,我再也不敢进入洛阳了,我总会看见你看我的眼神,那么的痛苦与仇恨,我再也梦不到大乘庙里的你的笑容了。刚才的那个女娃真是极像极像你的,我终于明白,那年你离去,我也心死。不管你是否记住过我,我只需记得你的笑容给我的年华记上了最美的一笔。我是爱你的,不因什么改变,可也是我,让你的儿女愈加痛苦。我想回到郢山,那柳树拂过,桃花盛开的大乘庙,远处的钟声回响,你永远在那。
当大牛清醒时,他发觉自己处于一个山洞中,火把照亮所处之处,此处摆放着些就地取材所做的石桌石凳和一张木床,床上纱幔叠嶂,隐隐约约透着一个身影,并不开口,大牛是个粗人,便开口道:“纱幔里头是谁,你干嘛将我擒来此地?”
“大牛,你虽为人憨厚看似愚笨,但你看人看事倒也不差,体质也是颇为特殊,闻最为深厚神秘的迷香而片刻不倒。但你处于这军营之中,只会等到兵役服过之后回家。如果,我会让你拥有本领,然后,做你想做之事。”
“你怎知我想做什么?”
“你想要的,无非是人尽其才罢了,而且想为忠义之事,是否?”大牛眼神中带了些渴望憧憬。而后帐中人又道,“但这世道,无完完全全的对与错,忠心与不忠心。”
忽见大牛憨憨一笑,“我是男子汉,自然想要成就一番事业,但我没啥本领,人家都说武功得从小练,我只会些粗浅功夫,做大事的人,不会需要我的。”
“不然,你只是没找到你真正擅长的事罢了。你可否愿意跟着我?”
“可是,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我是袁表之女,袁烺之妹。我想做的不过是讨回我的公道罢了。”
“我知道,袁家,袁家男儿,世上的人们都佩服。”大牛摸了摸脑门,道:“两年前我曾目睹袁烺将军最后一战,袁将军真乃惨烈。”帐中人的脸色忽然极其惨白,半响未语。
帐中掷了两本书及一个荷包到大牛身前,”你回去后每日悬挂这个荷包,不可摘下,就说是你母亲给你的,我知你识字,这两本书你一个月读完,一个月后,我会再去找你。“言罢抓着大牛往弦关奔去,于人群中掷去去。大牛呆立半响,恍觉一梦。